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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袭】 雁鸣山弥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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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山弥漫着沁人的草木清香。
热烈绽放的花儿,竞相开满漫山遍野的枝头,有粉的,红的,白的……有单打独斗,更有成团成簇,昨夜一场清雨打落些许花瓣,可也为它们添了份晶莹剔透的惹人怜。
树下,公子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谈笑风生,或吟诗作对,或高谈阔论,他们装扮得体,看似日常出街,实则在各个细节都缀上了自己的巧思,行走时的步摇,流苏轻晃,似花枝在风间颤动,摆动间的裙摆,下摆的缠枝莲刺绣铺开,一时竟叫人分不清人与山的界限。
公子哥也不遑多让,换下平日里的深沉,穿上一身轻盈的浅绿,或淡青圆领袍。
在这满目春色中,白昼……
嗯?
并不在。
“明公子,你离家多年,可有哪里不适应?”
“无。”
“明公子,你明日可有空?”
“对啊。明哥哥,上月皇兄府内进了匹汗血宝马,明日同我们一道去瞧瞧吧!?”
“明公子……”
三言两语,已揭示来人的身份。
白昼被吵醒,睁开眼,饶有兴趣向树下望去——三名各有千秋的女子,或娇俏,或率真,或娴静,围着一名眉目微蹙的男子,而那名绯衣男子,只身竟让那入目的花黯然失色。
如若是常人,那颜上身色定会显得太阴、太柔,可在他身上,却成了一件简简单单,只是簇拥灿烂的衣物,或是由于内敛的银边流云纹墨色腰带?又或许是他眉目间的清冷感更胜?
巧了,这种“灼”,半个时辰前她才体会过一遍。
她下车便注意到他的存在,毕竟,在一众争奇斗艳中,他的车马也和人一样夺目。她有意避让,虽然一部分也是为了躲掉赏花会,怎知他竟主动送上门。没错,底下这位男子,明公子明亦,又或者说这位自幼游历,在外“不务正业”的五皇子,正是她那还热乎的情缘。
当然,这她单方面的认定,同下方单箭头的热情,人估计根本不认。
白裙女子为大将军之女,苏溯雪,作为家中唯一的掌上明珠备受娇宠,自来只有她对凑上来的臭男人不屑一顾的份,可这回,她主动示好,甚至不顾女子矜持,一路随他进了这杂草丛生的林子深处,心爱的鞋履都沾上了泥点,却只能得了他那一向不冷不热的态度……
怎么,以为她会轻易放弃?
“明公子你们看!”她几步上前,立于斜斜的、朦胧的光柱之下,旋身。裙摆铺开轻扬,这一刻,上方绣着的云纹花样时隐时现,仿佛注入了生机,好似跃金在这浮光中与春风共舞。
“雪姐姐,这就是你准备的惊喜吗!”鹅黄少女惊喜道。
重金购买的襦裙没有白费,她的投其所好,让这位喜好制衣的明公子,懒懒的眼眸微抬,透出几分专注和欣赏,在鹅黄少女揶揄的目光中,男子迈步径直向苏溯雪走去。
两人的间距一步步缩减,且是对方罕见的主动,苏溯雪又喜又惊,喜得红晕漫上两颊,眉黛漾开一泓清水,含羞带怯,可见男子身影忽地一弯,惊得她瞪圆眼眸,右脚下意识退了半步。
“明,明公子……”她抿紧上扬的嘴角,磕巴道。
明亦并未理会,低着头,神情专注,轻轻拂过落在云头履旁的裙摆,像在鉴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甚是巧妙,疏密交错的针脚,光影流转间展轻盈灵动之姿,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鹅黄少女未等来后话,干脆主动发问。
“可惜……”单膝跪地的明亦,收手起身,目光顺沿往上,在衣饰上一扫而过,“好衣要配好主,衣之灵动,若配人之沉滞,十分美也仅余半分,如此,不辜负绣娘针脚暗藏的巧思?”
待他话落,苏溯雪面上也褪去最后一丝血色。鹅黄少女不懂,一下怎么从男女倾心诉请跳到了绣坊评衣???然看情况不对,“雪姐姐,你别放在心上,明哥哥哪懂……”
“阿玥别说了。”苏溯雪道。
精心描摹的端静,却沦为旁人嘴里一句轻飘飘的“可惜”,她何时受过这等轻慢,羞愤之余,又交织自作多情的尴尬,她绷紧脸,下颌微昂,无视明亦大步流星越过。
在场的第四人,那名一直安静的女子,立刻屈身告退追向苏溯雪。
鹅黄少女,九公主明玥,看着渐渐远去的闺中好友,又看看比粪坑石头站得都硬的自家五哥哥,气愤跺了跺脚,丟下句“我回去要和父皇告状!”的豪言壮语后,提起裙摆快步追去。
“阿袖,雪姐姐,等等我!”幽径曲折,三人的身影很快隐于树后。清风徐来,吹散远去的女子娇声,将这份应有的静谧送还它的主人,同时也是留在此处的两人。
以古树为界,上梦周公下采茜草,各得其暇。
不过……
没能持续几刻。
白昼猛地睁眼,目光清明,果断从腰间掏出一物掷向下方。
那物化作一行幻影,迅疾而去,紧紧拦在那道刺穿空气的尖锐风声前,随即,在短促而清脆的激响炸向两侧,而那“风”,偏了路线,闪着阴森擦过明亦耳侧没入树干。
明亦有所察觉,起身警戒四周,然他这种给刺客加视野的自卫,在白昼眼中和主动送人头没区别,这不,没等她吐槽两句,第二波裹挟杀机的风声再度袭来。
白昼立刻飞身跃下。
将明亦拽至树后,避开针雨同时,抬起手臂,向针来的方向射出袖中暗器。
暗器所至之处,枝叶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小动静,看似树上生灵被惊扰,其间穿梭,可白昼清楚,她发现了那只“小老鼠”,然后——林间静了下来。
这种静,和以往不同,透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冷意。
两方僵住了,白昼独身一人,自是以保护为首要,而刺客,则在等待一个疏忽。至于为何要等?许是顾忌那棵四人合抱宽,将两人严实挡着的古树,又许是顾忌树后那只野兽般的黑眸,被妆面掩盖的戾气,全侵入小小的黑睛,若墨般晦暗、浓稠,誓要吞噬一切阻拦之物。
片刻后,一声鸟儿“啁啾”忽地响起,随即,一声又一声似涟漪般在林间荡开,而这,意味着刺客失了耐性,不愿再死守这片沉滞,在无声的博弈中落了下风、收手离去。
白昼也开始收尾。
“明公……”低头一瞥,她便失了言语。
美人衣着凌乱,青丝散落铺开一地,而那该在玉簪,却斜斜插在头侧的泥里。
斑驳的紫红色汁液,混杂淡淡的茜草草屑,暧昧擦过耳后落下,绽出一朵妖艳的小花,他的美,仿佛不被人间允许,那草缘划出的红痕,则是缠缚其身,要将他拖进深渊凌虐的藤蔓。
该叫她娘看看,她算什么小虾米,这才叫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眼睛不要剜了去。”
“……”
可惜,好端端的美人长了张嘴。
“一时冒犯,望明公子海涵。”白昼收了手,松开对他的桎梏,翻身站起。
刚才情况危急,她分不出心神解释,便直接使了些强硬手段,后面见他“乖巧”,也卸了些力道,绣帕挣扎时掉出也没有再塞……咳咳,白昼侧目,男人背身正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拭脸部,完全没有注意这边,她腿一伸,鞋尖一挑,绣帕飞进袖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既能唤出我名讳,想必对我的身份知晓一二。”捣腾完毕的明亦,解下腰间的“亦”字玉牌抛向白昼,“你若决定好了,之影巷尽头的明府,你拿此物去寻便是。”
无论缘由,她救了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傲慢?
理所当然,白昼也习以为常。
以所求之物,抵过救命之恩,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巧了,她也是这样想的,爽快收下玉牌,话说,明府的点心可是出了名的一绝,只是……
微凉的沁意从掌中传来,白昼垂眸,静静凝视那利落断成两截的绯簪,耳畔荡着三皇子那畅快的大笑:小昼儿,你也有今天啊!把证物当武器?哈哈哈哈——谁说福祸相依,分明祸为甚,赔偿不说,刺史大人那还不知怎么交代,只盼看她救人心切的份上宽大处理了。
“这簪为何在你手中?”明亦突然发问,声调像紧绷的弦。
“???”
“公子识得此物?”
白昼一喜,手瞬间移至他胸前。
接过玉簪查看的男子,指腹摩挲时,神色虽不改,狭长的眼尾,却不知何时悄然染上一丝极淡的眷恋,白昼隐隐有了感觉,他不是失主,就是与失主有关联,此一来她也算将功赎——
“明公子此举何意!”白昼声线骤冷,指尖犹悬于半空——
她信明公子之信誉交出,而他却在归还时,反手掷向身后清溪,换来三道掀不翻落叶的小水花,其中两道,来自撞上溪石后再度一分为二的半截玉簪。
明亦恍若未闻,掏出那一方斑驳的素帕,专注擦拭自己的手部,宛若在对待一块被蒙尘的美玉,指腹、指缝……不放过任何一道肌理,一根拭罢,又换一根,近乎偏执地擦拭,任那紫色的汁液缠上一条条突起的青筋,“脏了,不要了。”说罢,将帕子揉成团也同样掷去。
帕子入了水,被溪流带着,像疾行的船只转眼间只剩一个黑点。
话说回来,若他是那被遐想的倒霉蛋,那麻衣女……行为竟诡异得理所应当了,可即便是倒霉的失主,也无权在衙门结案前自由处置证物,并做出如此明晃晃的侮辱!
白昼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瞪了一眼地上的小黄花。她一个小侍卫哪敢叫嚣皇子,今这一波三折,也不差他这一折,只能自认倒霉,纯当自己出门没看黄历,不过,她倒是从中品出些许误会,目光坦荡解释了句;“不知公子何出此言,但簪子,是卑职今早收缴的证物。”
至于他信不信……
“衙门的人?就你?”明亦嗤笑道。
他不信。
也不怪明亦不信,他自幼被这皮囊所累,有的是女子各种由头“巧遇”,而如今,遍寻不着的玉饰,和今两次“意外”一纠缠,白昼便被定死在不知廉耻的小贼身份上。
无需相貌,山路那一瞥,明亦便已记下她的衣饰。
“人赃并获还想狡辩?你大可放心,我话既出便不会收回,给你又何妨,可若今后你再蹦跶到我面前……”其后的话,他用一双几乎将威胁凝为实质的黑眸代替了。
当意识到这点,白昼立刻移开目光,她祖上积大德了,竟让她敢直视皇子的眼眸。
殊不知,明亦无需开口,早在他扔掉玉簪时白昼便暗暗下了个决定——今后她绕着他走,绝不在他出面的场合当差,难免这信誉全无的男人发癫,借此名头来个秋后算账。
这先不论,白昼另有一好奇。
迈开腿,她进一步,明亦后退一小步,她进一大步,明亦依旧后退一小步……一步步的逼近下,等白昼停下,两人的距离只容下一女子侧身。
耳尖通红,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春风扬过,浅粉花瓣如细雨簌簌落下,扑鼻的花香里,夹杂一股不适宜的染料味,一片花瓣攀附在他右颈上,不愿随风,白昼向他伸手,似乎是要将它拿下,可手刚抬,就被明亦狠狠拍开,使的——是同她一样的左手。
白昼头微垂,视线落在“稳重”的右臂,果真是——
抻到了。
她就奇怪,以他的行事,早该在丢完后甩手走人,怎还会给她狡辩?的机会。想他也不会配合检查,白昼迎上他冒火的眼眸,一笑,点了他的穴,有病得治,讳疾忌医不好。
“我.没.事,你.嘶——!”
“嘶——!”
“嘶—!”
当他蛇吗!?
明亦吞下后半截吃痛声,咬牙道:“好.玩.吗!!!?”
“公子说笑了,卑职是在为公子分忧。”况且,为了照顾他,她全程未上手,只捡了根树枝敲敲打打,所幸检查下来,他真的只有抻到,嗯……就是范围稍广,右手臂连同后背。
治疗也免了,这一阵痉挛都过了,白昼打算给他解穴,手都伸出了又觉不妥。
他这“虚弱”之身,回去路上要是又磕到哪,要是刺客又去而复返,那她那个最后见过明亦的人,可真是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手毅然一转,转而扛起了明亦。
真扛。
扛麻袋的扛。
枝桠缠绕的密林,一绯一粉交缠穿梭前行,如两条风中起舞的绸缎。
明亦不属健壮,可也是个成年男子,可在白昼肩上,却像稻草填充的木桩人,轻飘飘的,然后,木桩人沉默闭了会眼,三秒。怒了?没有,倦了,反正他算看出来了,对上这古怪女子,他说啥都没用,唯能将这无可奈何硬塞入一句问话:“这次,你又想做什么……”
话刚出口,便被呼啸的风卷得细碎,所幸,白昼耳力尚可。
“护送公子返程。”
“……”
“实则,办法很多,倒不必如此。”
比如,脚踏实地。
白昼细想也是,肩上这人,可不是她那群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同僚,身一侧,避开尖枝的同时,将人往下倾倒,满足他的心愿成功换了种“公主抱”的姿势。
“……”
挺好的,至少,血液不上头……
其间,直到白昼将他放下,明亦也始终未言一字,一来惫懒,二来开口便是一嘴发丝,索性随她去,末了,也任她将铜板交给花童报信后抽身离开。
然两人不知道,同一时刻,不远处,一道黑影也没入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