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坤灵KL

38、小少爷

　　胡琼玖此言一出，晏如、南月还有角落里的子衿，都近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南月的眉头蹙起，心中一瞬间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手中的长剑忽而迟疑起来。

　　然而小院之中，梨花染血，清香亦被血腥盖过，许多妖怪已然狂化，就算他想就此收手，又如何能收得了手呢？

　　子衿则心头冰凉，过往许多细节一一浮现，她心中倏而泛起一阵滔天苦意。

　　当初，若非为了她，胡琼玖本不必到雁城来，自然也就不用杀人。

　　然而如今，自己却因为胡琼玖杀了人而害怕他，还找来了散仙，要取他的性命…

　　晏如一时间并没有想明白仙门这么做的用意，于是只能一边抵挡一边继续问：“仙门此举有何益处？”

　　修士们不事生产，全赖凡人供养仙门，才得以繁兴，若是将妖怪们都聚集到凡人的城池中，那岂不是杀人如切瓜？死掉那么多凡人，这对仙门又有什么好处？

　　“呵，益处？益处多得很！”

　　周围的血腥气愈发浓重，胡琼玖的情绪也愈发激动，整个人已经到了狂化的边缘。

　　愤怒与怨恨便是有这样的力量，讨厌一个颜色，便会将所有是这个颜色的东西都厌恶，怨恨一个人，也会将所有与之有关联的人和事都嫌恶。

　　而后举目四望，恨海情天，将自己困在强加给自己的爱爱恨恨里，轰轰烈烈，浑浑噩噩，终老一生。

　　胡琼玖的兽瞳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如与南月，仿佛望着自己的杀父仇人，恨声道：

　　“本来我们这些妖精，自有一套修炼的法门，至多是偶尔来人间看看，并不主动去犯你们人类的忌讳——”

　　“可仙门却非把我们关在这里，逼得我们别无他法，不得不杀人来维持修行，然后你们这些修士再假惺惺地站出来，一边收了那群愚蠢凡人的钱，一边收了我们这些可怜妖怪的命，好一出自导自演的大戏啊！佩服佩服！”

　　晏如这下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中长剑慢了下来，王良的狼爪转眼就携着罡风拍到了她面前。

　　南月一把揽住她的腰，带她躲开，沉声道：“小心。”

　　晏如胡乱点点头，内心尤自不能平复。

　　她是真没想到，仙门居然能为了多赚点银子，草菅人命到这个地步。

　　“那你们怎么不说呢？要是告诉那些百姓，百姓肯定得找仙门要个说法。”

　　晏如脑子一抽，问出这么个问题，问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果然，只听胡琼玖尖锐地大笑道：“你莫不是在痴人说梦！以前倒真有天真的妖精去找凡人说理的，可是你们这些人类啊，就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要那些仙门随便诓骗他们两句，他们便觉得定然是妖精妖言惑众，还要卑躬屈膝地向罪魁祸首再三道歉，感激涕零，可笑！可笑！”

　　这些年被困雁城，不得踏出一步，对于生性懒散、热爱自由的妖精们而言无疑是一种折磨。

　　胡琼玖话未说完，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已决然崩断，妖力于他体内激荡，顷刻间，他亦露出了真身，竟是一只丈高的雪狐。

　　雪狐仰头，发出尖利的咆哮，他的叫声中似乎带着一种别样的力量，周围的妖怪骤然间都随他的叫声躁狂起来。

　　晏如与南月二人听着，胸膺亦是一阵气血翻涌。

　　“这下怎么办？”晏如挨着南月的后背，飞声问。

　　这分明就是一笔烂账，仙门把妖怪们关在了城池里，逼得妖怪们只能杀人修行，可若是说妖怪们一点错没有，那那些无辜被杀的百姓在阎王殿前，又该如何申冤？

　　而人之一生吃过的禽兽，踩过的蚂蚁，打死的飞虫，死后是否也如人一般，怀着满腔怨愤，亦跪求在阎王老爷面前，请之为它们做主？

　　怪只怪人妖异类，世物相殊，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苦衷，若都只以自己所见所知、所思所想去妄加评判、肆意憎恨，那这天地之间，除了自己以外，又有几人几物可堪爱怜？岂不得是人人该死，畜畜当杀？

　　“能不杀就不杀，”如此时刻，已是间不容发，南月手中佩剑含光，又沉沉地接了一句，“若不能，那便…杀吧。”

　　世间之事，最大莫过于生死，最无可奈何也莫过于生死。

　　活着或许有千千万万种苟且，一遇死便殊途同归，再无其他可能。

　　可但凡有选择的余地，谁也不会选择踏上那条终极平等之路，反而宁愿在苟且里摸爬滚爬，苦苦挣扎。

　　既然自己也不过是摸爬滚打中的一员，便该理解众生万类苦苦挣扎的心思，我欲生，彼亦欲生，一朝手持利刃，可断众生性命之时，如何能不慎之又慎？

　　可小院内的妖怪们被新仇旧恨一激，简直要杀红了眼，甚至有些妖怪甚至压不住凶性，已经自相残杀了起来。

　　晏如对上它们嗜血的兽瞳，短暂的害怕过后，便只剩下满腔茫然。

　　到底他们做了什么？彼此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突然就搞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呢？

　　混战之中，无人注意到，角落里原本被定住的子衿，倏而开始一点点挪动自己的身躯。

　　却原来那狼妖封住了子衿不假，然而子衿怀中有南月给她的八卦铜盘，其内灵力运转，不知不觉竟替她破开了禁制。

　　南月与晏如二人杀心消散，奈何妖怪们杀心正盛，二人身上已多处见血，甚至有几处深可见骨。

　　当胡琼玖又一次向二人猛扑而来时，南月暗叹一声，手中佩剑灵力暴涨，势如满月，横断胡琼玖一只前臂。

　　胡琼玖惨然呼号一声，却不肯退去，刺目的光华凝成明珠，被他含在口中，一往无前地向南月二人再度扑来。

　　南月目光一凛，再顾不得留手，长剑携横断天河之势劈向胡琼玖。

　　胡琼玖口中明珠飞出，迎向南月长剑，片刻后，终究不敌，明珠飞回胡琼玖体内，胡琼玖被剑风压倒在地，躲闪不及。

　　南月催命的剑刃已悬于胡琼玖头顶三寸之上。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娇小的青色身影窜出，来到了胡琼玖与南月之间。

　　胡琼玖只觉身旁异动，下意识伸出了唯剩的那只利爪，从背后洞穿了来人的胸膛。

　　而来人则举着一方铜盘，对上了南月力挽天河的剑光。

　　霎时间，兵戈相接，铜盘光芒大亮，南月后退半步，子衿和她的拐杖则倒在了满地梨花间。

　　她看着自己胸前的窟窿，眨了眨眼，鲜红的血液喷洒在梨花花瓣上，好似一滴滴凄丽的血泪。

　　南月持剑，默然不语。

　　正在忙乱对敌的晏如不经意瞥到这一幕，脑袋“嗡”的一声，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将做何事。

　　胡琼玖看着子衿染血的罗裙，又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的前爪，通红的兽瞳露出一丝茫然。

　　晏如闪身来到子衿身边，不敢碰她，只能翻出乾坤袋中的丹药，喂她吃了几颗。

　　然而她大部分能给凡人用的丹药都留在了纳姜，此刻剩下的不过是些普通续断止血的伤药，如何能堵得上子衿心口这样大的一个窟窿。

　　他们这边的光阴恍若静止，四下的妖怪却还在吼叫着想要扑上来，又都被南月一一挡了回去。

　　“我上辈子…是如何救的你？”子衿望着胡琼玖，目光有些哀伤，又有些释然，轻声问道，“是这样吗？”

　　胡琼玖眸中血色渐退，他仰头哀嚎，声声泣血，周围的妖怪们听到他的号叫，渐渐平息下来。

　　下一刻，胡琼玖又变回了人形，他伸出仅剩的左手，试图堵住子衿胸前的窟窿，然而止不住的鲜血却从他指缝溢出，与他滴落的泪水混在一起，灼得胡琼玖左手近乎没了知觉。

　　“不是，”他的语声涩然到近乎凝滞，然而又害怕再不快些说，子衿便听不到了，便拖着涩滞的声音颤抖道，“那时候我还没修炼成人形，只是一只小狐狸，被猎人捉住了。”

　　胡琼玖说着，望向子衿的面容，然而他视线模糊，已经看不清子衿的脸了，只能接着道：“你那时是一个富贵小少爷，随父母外出省亲，路遇猎户，听猎人说要扒了我的皮，便出钱买下我。”

　　“你救了我，还治好了我的伤，又怕我不能于荒野生存，便一直将我养在身边，”胡琼玖声音哑到无声，他哽咽两下，才艰难地继续道，“你带着我读书，对我念诗经，念楚辞，但后来，你家道中落，再也不能养我了，我一直想着…”

　　胡琼玖原本清隽的面容被哀恸揉成了一团，他不能自抑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靠在子衿身旁。

　　“我一直想着，等我修炼出人身了，就来报答你，可是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胡琼玖的脑袋蹭了蹭子衿逐渐冰凉的手心，然而子衿却不能再如他记忆中的小少爷一般，笑容和煦地将他抱在怀中。

　　“是啊，为什么…会变这样，”子衿的手微微拂过胡琼玖的头发，“为什么小…少爷会喜…爱小狐狸，而我却…却害怕…妖怪呢…”

　　胡琼玖身体颤抖，只是一迭声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二位…仙师，我后悔…了，请你们…一定不…要杀我…义兄…”

　　子衿的面色灰败下去，声音渐低。

　　“若…还有来…生，还能…再遇，我也…来做妖…怪吧，你还来…找我，叫我…子衿…”

　　她双眸一阖，生前所有经历浮现心头，最终定格在一个春夜。

　　月光如水，梨花似雪，隽秀的少年与她并肩树下，对她笑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不如你就叫子衿吧。”

　　自此，她这辈子，才终于过得像个人了。

　　晏如的目光在小院中绕了一圈，最终落到南月身上。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无言叹息。

　　却不防胡琼玖也看向他们，默然片刻后，他忽然对二人跪下，并开始磕头。

　　“你这是做什么？”晏如吓了一跳。

　　“二位…仙师，”胡琼玖眸光死寂，轻声道，“求你们不要杀我和我的兄弟们，无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还要留下这条命，他还要去找子衿，他不能死。

　　晏如眸光闪动，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南月：“你觉得呢？”

　　南月反问道：“你想怎么样？”

　　“你真的想知道？”晏如有些犹豫。

　　南月：“你说吧。”

　　“把他们放了吧，我不想管了，”关键时刻，晏如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选择了摆烂，她打量了片刻身上的伤痕，轻叹道，“我跟他们非亲非故，也没有深仇大恨，更何况我也不算什么好人，何必非拿着仁义道德去评判他们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