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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自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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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升高,笼罩着云杉的薄雾散去,草原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
远处的雪山清晰可见,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近处的草地上开满了各色叫不出名的野花。
顾北正一本正经地给这些不知名的拍照。
索朗哥盘腿坐在低矮的画架前,面前摊开一张绷紧的画布。他眉头紧锁,拿起一支细如发丝的画笔,蘸了蘸朱砂调制的红色颜料。笔尖轻轻落在画布上,勾勒出雪山的轮廓。每一笔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他的手很稳,这是几十年来日复一日练习的结果。
我15岁那年,我们都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可只过了一个学期,猝不及防,他不读书了,去寺庙跟跟着喇嘛多杰学壁画。
我家离学校都很远,每年开学索朗哥都会哭,大概初中以前是扯着他妈妈不撒手,嚎啕大哭,他妈妈也跟着哭;上了初中之后便是偷偷红着眼眶,不说话,我一般都是安慰他的那个人。
而那年,嚎啕大哭的那个人变成了我,家里人都说无理取闹,成为一个壁画师是很荣耀的事情。
“况且,你哥哥他不能说话”他们都这样说,因为我的哥哥是哑巴,所以他的这个选择很适合他,我觉得这很不公平。
索朗哥很耐心地向我解释,他是认真思考过后才有的这个选择,索朗哥说他小时候看着喇嘛多杰修缮寺庙里的壁画觉得很幸福,他想了17年,他想成为一名壁画师,我并不能理解,我觉得他疯了。
我的认知里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
再后来,去寺庙拜佛,看他站在高高的梯子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皮上落了颜料,却不敢擦拭,呼吸轻缓,我觉得他当时的选择是错的,现在想来我是没看见他画成之后骄傲开心的神情。
后来迷茫的时候,我很羡慕他,我没有让我很喜欢,能称之为梦想的东西,我学习,就是因为我在学校,身边人都在学习,我也跟着学。
“画神山,功德无量啊!”外婆拿着佛珠走了过来,也跟我一起看索朗哥画画,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索朗哥画的并不是普通雪山,是那座被俸为神山的。
一旁的顾北拿起相机,默默拍照,阳光渐渐移动,照在画布上,矿物颜料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神山的面容渐渐清晰,洁白的雪,墨色的山,温柔而庄严。
我们看的入迷,屏住呼吸,甚至感受不到风,时间仿佛静止了。
直到索朗哥深吸一口气,停下手中的画笔,凝滞的时间才开始流动,我耳前的碎发飘扬,空气中弥漫着矿物颜料的特殊气味。
“看你画画,我觉得很解压,像看修牛蹄视频似的”我捋了捋头发,崇拜地告诉他。
索朗哥温莞尔一笑,比划着说,有个师傅告诉他画唐卡不是画画,是在修行。这些年,他跟着多杰喇嘛去修缮过很多寺庙的壁画,之后又学唐卡,跑了很多地方,跟过很多师傅。
说完又取下画架,说这幅他没画好。
“这幅画我要”
“这幅画给我”
顾北和我异口同声,开始争夺起了他的废稿。
不过索朗哥非常圣明地把画送给了我,因为天杀的顾北已经有一堆了,他们住的那间小毡房变成了索朗哥的临时画室,近水楼台先得月,废稿都让顾北拿走了,他说他要用来装饰他家。
他还说要把索朗哥的画作元素用在自己的潮牌上。
顾北虽然只是尔有机会演话剧的18线演员,但他的副业却是遍地开花,潮牌合伙人,表演老师……
而我,则真的是一事无成,就连爱好也没有,咸鱼一条,活得真失败。
想到这,我生出些惆怅,刚抢到手的画也不香了,丢给了顾北,顾北本来很高兴,一听到索朗哥说画个好的给我不乐意了,表示自己也要一个,索朗哥便许诺给我们每人画一幅。
外婆拿了块大氆氇过来,我们顺势躺到了上面,我翘着二郎腿,用手遮住阳光,看着一片云移动,默默叹了口气。
“你突然咋了,不至于哭吧?”三脸凑上来,将那片云遮了个严严实实,顾北还试图拉开我的手。
“救命,能不能别这样讲话,口水都喷我脸上了”我感觉到顾北的口水似乎落我眼皮上了,假装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睛,万分嫌弃坐了起来,惆怅瞬间烟消云散。
“年纪轻轻叹什么气,不吉利”外婆一边念经,一边说我。
“别诬赖我”
“你看,外婆,索朗哥,我讲话不喷口水吧!”顾北凑近外婆和索朗哥讲话,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索朗哥一手稳住顾北,然后比划着问我怎么了?
“真神奇,竟然下雨了”恰好,一滴雨,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开始转移话题。
“喂,喂……”突然,从公路方向传来了一阵呼唤,是外公,他不停地招手,红头绳在风里夸张地起舞。
“怎么了?”外婆扯着嗓子向他询问道。
只见他满脸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去拍电影啦!人家招群演。”说话间,又向着我们跑了过来,看得出来很激动。
外公说有人来牧场上拍电影,招群演,给100块钱,当然让他这么激动的主要原因不是100块的酬劳,而是有这么高大上的热闹可凑。
“时代发展的速度真是惊人,在我年轻时,电影还是由放映员播放,几个月,每个村社轮着放,你记得小时候家里那匹青鬃马吗?电影放映机每次都由它的妈妈驮到村子里,马一出现在村口,那群小孩就拥上来,恨不得把马架起来,没想到现在会看到拍摄电影……”外公和外婆一路上都显得格外激动,大步流星,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过去与现在的巨大变化。索朗哥是搭不上话,我累得喘不上气更搭不上话,只有顾北,附和着嗯几声。
“啊顾北,我们顾北也是学这个的”外公突然停下来,我被这个话搞得脑子一抽,瞬间停下脚步。
从刚才提到电影开始,顾北的就不怎么自然,但还是笑嘻嘻的嗯了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没注意路,被石头绊了一下,索朗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又拍了拍他的肩。
外婆说要到了,外公便没有继续电影话题。
索朗哥一手拖着顾北,一手拖着我的胳膊,奋力向上冲去,外公和外婆在背后推。
突然想到小时候,顾北刚来牧场那会儿,我那时招花惹草,好动的很,外公外婆紧跟在我屁股后面,生怕下一秒我就丢了,还是拉顾北的那个,现在我24岁,正壮年,确是爬个坡都气喘吁吁。
好家伙,好不容易到现场,才发现闹了个大乌龙,根本不是拍电影,而是拍一个啤酒广告。
更不走运的是,当我们赶到时,他们正准备放弃拍摄,听说男演员高反车到一半又回去了。
外公外婆熟络地跟盘坐在地上的人聊起了天,他们看我们面生,说着欢迎的话,然后惊讶地说“哇,你家这些孩子都这么大了!”
此刻的我们成了时光参照线。
我跟顾北两个人直接扑在草地上,外婆甩了她的邦典(类似于屁垫)给我,让我们别坐冷地上。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上哪重新找演员?”一个架着黑色墨镜的胖子正和电话那头对吼。
我脑子突然闪过一丝灵光,戳了戳顾北,顾北一眼看出我的心思,说他不愿意。
索朗哥也劝他去试试。
口是心非的男人,男人说不愿意就是愿意的意思。
“老板,老板,这个,我们这个专业演员。”如果我自己上,我很怂,但让别人上,我很勇敢。我举起着手,从地上窜起,见老板望向这边,激动地指向顾北。
一回头,刚刚还要死不活的顾北,已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衣服,微笑冲着导演走了过去。
他跟导演握了握手,介绍自己。
似乎从我们这里走到导演那里的这段行程,他就快速从一个孩子变成了成熟稳重的大人。
他说出自己的学校后,导演便激动地说着这是缘分。
我们这些群演其实什么活也不用干,就坐在草地上,像平常一样聊天。
“这小伙子可真好看,长的又高大,就是太瘦了。”旁边的阿姨不停着夸着顾北。
“索朗更帅”另一个阿姨则夸起了索朗哥。
然后一群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就肆无忌惮地当着本人的面,评论起哪个更帅,有人说顾北的整个脸型更好看,有人说索朗哥的五官更硬朗。
索朗哥的脸麦色里透红。
“如果柏沐跟顾北的肤色换一下就好了,女孩肤色白更好看……”我本来兴冲冲地吃着瓜,听到这话瞬间没心情了。我肤色确实偏黄,敲,但我乐意啊,我都不长痘。
“喇嘛冉安的牛没找回来是吗?”
“听说某某某某用两头偏牛跟某某某某换了一头牦牛……”
好在话题也没在我们身上持续太久。
硕大的聚光灯打在顾北身上,他没化妆,只是弄了头发,换了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闪耀,我怎么越看这家伙越帅,我将目光移向索朗哥,他正一脸慈祥看着顾北,敲,他也好帅。
我又静静地盯着外婆,岁月不败美人骨,高挺的鼻梁,大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也好漂亮。
救命,静静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好漂亮,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杂乱的头发,无精打采的黄肤色,好黯淡。
我一直都相信,我的朋友,顾北和索朗哥都会在各自的领域闪闪发光。
顾北天生就属于舞台,导演只是告诉他大致要怎么拍,他便拍的很好了,工作人员都笑的很开心。
拍摄结束,导演还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真的很棒,非常帅。”顾北走过来时,索朗哥冲着他比划,外公外婆也很骄傲。
我忘记了自卑,也很为顾北开心,所有人围着顾北,直到晴朗的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才分散走回各自的牧场。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牧场里的人都说我们家有一个大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