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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 四条腿的人还不好找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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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夏天,我躲到牧场刚好一周。
一股冷风灌进我的军大衣中,我裹紧了衣服,驻足欣赏了会清晨的牧场,雾气淹没了远山和草甸,只有几棵雪杉挣扎着浮出了头。一股股蓝烟从褐色帐篷顶冒了出来,突然,裹着粉色头巾的外婆永青出现在了帐篷外,她再四处瞻望过后,扯着嗓子大喊,
“喂,柏沐”
“啊”我应了一声
“柏沐,柏沐你拉完屎了没有”她似乎没听见,提高音调又开始吼。
“啊,啊……”我迅速应了好几声,然后瞟了眼国道,还好没有车经过,又将手作喇叭状,费劲全力回她,不过这滋味并不好受,喉咙一痒,干呕了几声。
“觉松青呀,柏沐,你这个人拉屎时间怎么这么长,俗话都说了……,吼吼,吼吼,”
藏獒猰卓适时的狂吠拯救了我的尴尬,外婆永青高高地扬起手,对着葜卓挥了挥,呵斥着让它住嘴,我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我做错事,她也是这样,巴掌在空气里挥动,紧咬下唇,佯装生气,反正自我记事起,她的这个动作是一点威慑力也没有的。
我朝着猰卓吼叫的方向看去,外公旺扎的红色头绳须在风中摇曳,他拉扯喇嘛冉安,两人都很激动,我见识少,藏族人是我见过最能因为客气互相推搡拉扯的。
我很想像小时候一样,远远便扯着嗓门大声喊他们,但没敢实践,因为现在的我已经24岁了,这种行为会使他们会觉得我发疯了。
我拍了拍自己凉飕飕的屁股,加快了脚步,火塘还旺,酥油茶还热乎,说不定外婆还给我温了壶黄酒。
信息提示音不停地响,我又找到了信号好的地方。
拿出手机一看,顾北评论了我的朋友圈,之前我拍了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黑色毛毡房,不知名的小紫花,模糊的人像,雾中绵延的山。
“看我朋友圈”他评论道。
虽然莫名其妙,但我还是点了进去。
日照金山——
位置显示“某某藏族自治州.某县”。
“开玩笑吧,你怎么跑来这了?”我有些不相信。
顾北回复我一张正在开车的哥哥索朗的照片,并说他失恋了要来牧场散心。
呵呵呵,这种谈了可能不止百八个的男人还能受情伤,我信就有鬼了。
“柏沐,快点下来”外婆又开始扯着嗓子呼叫我了。
“这是柏沐吧?都这么大了,现在上大学了吧,放假了吗?记得我吗?”我还没喊人,喇嘛冉安爷爷远远地就咧嘴笑着伸出手,他右边的磨牙缺了一颗,看着有些滑稽。
我忍着笑和他握了握手,这是我从小到大和他打招呼的方式,老干部式握手,我说我怎么会不记得您喇嘛冉安爷爷。
喇嘛冉安爷爷是另一个村的,他们的牧场还要再翻一座山,他今天是来这座山找牛的。
串牧场找牛是常见的事,我小时候和外公去找牛也经常要跑到他的牧场,他与外甥扎吾和弟弟住在一起,他们的火塘前也供着尊巴掌大泥塑佛像。
那天他从火塘上的晒架上拿了烟熏火燎,起皱的黄塑料袋子,小心翼翼地解开口袋,将一卷经书捧了出来,这是每晚都要做的功课,念完将经书轻轻放到我的头顶,笑着说以后我会天天考第一。
这一幕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刚开始读书那会儿经常考第一,觉得他很神,大一点才知道他是在逗小孩。
直到上了初三之后,学业开始繁忙,我便再也没去过,也便没再见过喇嘛冉安。
他这问题让我很尴尬,从小信誓旦旦走出大山去大城市的我,最终选了一个小城市,还没留住,灰溜溜跑回来。
而在510000000平方千米的地球,能接纳我的地方只有这巴掌大的牧场。
“她大学毕业都工作两年了,辞职回来帮我放牛”外公抢在我之前骄傲地回答。
我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喇嘛冉安竖起大拇指夸我好样的,说现在的年轻人宁愿去工地搬砖也不养牛,说我愿意回来继承这个传统真是好样的。
要不是了解他们对牛群对牧场的热爱,我都怀疑他是在反讽了。
他们是信奉土地的人,对和这片土地有关的事情乐此不疲。
他们希望这片土地得到传承,希望还有人养牛,希望老了还能听到牛铃铛响。
此时外婆过来了,让我们进帐篷,喇嘛冉安没进来喝茶,他着急去找一只老牛。
原来是他家一头要生产的老母牛已经消失不见几天了。
“那头瘸腿的母牛没人会偷,肯定能找到,如果是公牛现在可能已经都被盗牛的人偷走转卖到另一个山了”问了下具体是哪只牛,外公自信地安慰着喇嘛冉安。
他没看见,外婆冲他翻的白眼,又接着说他今天要打酥油,要是明天还没找到,他就一块儿去帮忙找找看。
“觉松青呀,你这人嘴巴怎么这么欠”喝茶的时候,外婆骂起了外公,说他不应该挤兑别人的牛。
外公说他说的就是实话,喇嘛冉安家的那头牛就是瘸腿,那么丑,产奶量也不好,哪个想不开的会去偷,那些盗牛团伙可精明了。
外婆更来气了,说就算是实话,也不能这么讲,喇嘛冉安会不开心。
外公看这架势认输了,没再吱声,然后外婆把话题转移到了看热闹的我这里
“你喝完茶去跟我收拾一下那顶放柴的帐篷,顾北和哥哥要来。”正喝着茶,外婆就对我指使了起来。
我说我不干,凭什么,他们两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要让我收拾,况且顾北应该会自带带帐篷的。
外婆骂了我一句心眼都没针眼大,又喝了口茶,那不是他们舟车劳顿吗,你来那天我还不是给你收拾好了“海蒂床”。
我嗯了一声,妥协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外公则喝了一大口茶,幸灾乐祸地看着我笑。
海蒂床,是我小学时看小说后,缠着外公外婆给我弄个主人公海蒂的同款床。
当时被上初中的顾北嘲笑了一通。
不过我实在好奇外婆咋就晓得他们俩要来呢,外婆一脸傲娇地说她可是有手机的人,话刚说完就又掏出她的语音王,眯着眼睛给顾北拨通了电话。
几百块的语音王在这牧场里信号却是最好的。
顾北那贱嗖嗖地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说他们还有一些距离。
外婆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挂断电话后还不放心,又拿起塑料罐子里的香料(活佛开过光),放进火炭中焚烧,请佛祖保佑两个人的安全。
顾北他们到达的时候,外公去收牛群,还没回来。
猰卓吼的很大声,被外婆呵斥了。
“怎么那么没有眼力见呢?帮忙抬东西啊”许久不见,顾北还是这么贱。
这个嘴,配一副那么好看的皮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我瞪了他一眼,接过堂哥手的东西,挂到了顾北脖子上。
顾北气的破口大骂,堂哥笑了笑,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比去年更壮实了些,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
他用腿将自己怀里的大箱子撑了撑,将我挂在顾北脖颈上的东西钩了回来,又示意我车里还有东西。
眼见顾北面红耳赤,似乎真生气了,我狗腿地接过了他们手里的零碎东西。
放完东西,堂哥比划着问我,为什么会突然辞职回牧场,我心沉了一下,皱着眉头问他是不是我妈和外婆说了什么。
他连忙摇头,然后又比划,说只是担心我突然辞职跑回牧场。
我松了口气,我并不想让自己的烂事被他们知道,丢脸,我希望它烂在泥土里,被微生物分解得毫无痕迹。现在想想,很想给那个站在窗前哭着给外婆打电话的自己一巴掌。
“就是突然不想在城市呆了,没有什么事”我说。
“有任何事情都要和家里人说,我们都很爱你。”索朗哥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又比划着
“爸爸妈妈他们是老一辈的人,可能思想和我们不一样,你可以跟我和堂姐说,还有顾北。”
我有点想哭,我上大学时,索朗哥刚有收入,每个月都会给我零花钱,之后次米姐终于考上教师,也会给我发零花钱。刚毕业那会儿,没听父母的话留在了大城市,没好意思要父母的钱,第一个月的生活费,租房的钱也是索朗哥给的。
索朗哥看着很严肃,可你要是跟他一接触,却会他这人的性格很温柔,跟他那威严的外表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他比我大一岁,自我有记忆,他便不会说话了。
我阿妈怕他在学校受欺负,让我提前一年入学跟他一个班。
而读完初中后,索朗哥就跟着寺庙里的师傅学壁画。
“咳咳……”幸好顾北出现,打破了尴尬,我转过身抹开了眼泪。
他一副半死不活的状态,修长的手指紧扣怀里的大箱子,说着“重死了,搭把手”。
索朗哥笑着上前接过了箱子,顾北则直接蹲坐在地上,白皙的脖颈泛红,不知道箱子里什么东西,累成这样。
顾北其实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说起跟他跟我们的渊源就可扯了。
那年暑假,我五年级,我家刚好搬到江边公路旁。那天傍晚我本来打算去上厕所,四处乱瞟,却撞见江边似乎有个人影。
偷钓,我脑海里蹦出这样一个词这条江在法律和民族风俗意义上来说,都属于禁渔区,但偶尔也会见到隔壁家的奶奶拄着拐杖骂偷钓者。
可眯起眼睛细看,好像并没有鱼竿,那个人影一动不动,我有些害怕,想到了男同学口中江边女鬼的故事。
我握紧拳头,低头跑回了家里,我和外婆跑到楼上,从窗户窜出脑袋看,好像是个小孩。
“莫不是要跳江吧”外婆说。
十几岁,正是三观最正,最勇敢的时刻,只记得我边喊着别想不开边冲向了江边,将他救了回来。
外婆在身后气喘吁吁,向邻居家求救。
之后被全家人教育了一通,还好顾北不是真打算死,若是换个铁了心想死的,我得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后来顾北寒暑假就经常来我家,我就这么成了我外公外婆的另一个孙子,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成真,我真多了个哥哥。
顾北当年考上了某211电影大学,上大学那会儿他还会分享给我们自己演的微电影,我们都相信他能在娱乐圈熠熠生辉,可出了社会却成了1800线开外的演员。
然后开始演话剧,是配角,却都是他热爱的角色。
而我,曾经豪言壮志要为他包场看电影的人,穷的看不起他参演的话剧。
他们带了很多东西,我们三个人又一起返回去去拿,不知道顾北在想什么,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真失恋啦?不会又是那个人吧”我拍了拍顾北,躲到堂哥身后问,顾北有个分分合合多次的对象,但我们从没见过,只是听他提过。
“嗯,她出轨,跟很多人上床。”顾北面无表情地说起这件事,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好像是讲无关紧要的八卦。
“挖槽,顾北,你也太不争气了吧,怎么会天天在一棵树上吊死。”
堂哥盯着我们的嘴唇,好像也听到了上床,耳尖瞬间泛红。
初中时我堂哥也只有我一个朋友,之后他便一直跟着师傅去各个寺庙里画壁画,单纯的很。
顾北连忙解释不是说自己,是说那个对象。
“顾北,你有点自尊心好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四条腿的人还不好找吗?”我义正言辞地说,虽然我们天天互怼,但在遇到事时,从来都会向着彼此。
顾北突然笑了起来,然后说,“四条腿的人还真不好找。”
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我们都笑了起来。
清晨徐徐来过,风里时不时夹杂着的老松柏香味,我们收好东西在牧场闲逛。
阵阵牛铃铛声传来,像是这座牧场的心跳声,落日余晖映照在远处的雪山顶,给山峰披上了一层金色纱衣。
牛群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了远处山坡上,它们的身影在余晖中若隐若现。
外公的红头绳,在风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肆意地舞动着。
我们被落在山头的残阳吸引,这时我才感受到,我依然强烈地热爱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