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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顾筠的日记6 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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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母亲又彻夜长谈,这次多出一人,深夜造访的五皇子。
他们还当我是小孩子,不让我参与,我甚至不能靠近那个院子,暗卫将其团团围住,半点风声传不出来。
我耐着性子等到天明,终于看见父亲从书房出来,他眼角泛红,脸色灰败,像是哭过一场,我从未见父亲如此神伤,走上前问:“父亲,母亲呢?”
他嘴角抽动几下,叹口气说:“你母亲和妹妹留在京城,留在王爷身边,我们即刻启程。”
我有些没听明白,再次确认:“母亲她们,不和我们一起走?”
“殿下会护住她们。”
“不可以!”我冲进书房,母亲早已离开,她们不知何时出了府。
我转身跪在父亲面前,扯着他的衣服,像个孩童般哭闹:“不行,父亲,您让我留下吧,我来保护母亲,我不能离开她们。”
父亲摇摇头:“新皇行为乖张,你不能留在京城。”
原来他们都知道,所以母亲是希望我逃远点,我脱力坐在地上,问:“那妹妹怎么办?五殿下能护住她们吗?”
“你放心,王爷只是折了些羽翼,根基还在,我们远赴岭南也是为放松朝廷警惕。”父亲蹲在我身边,低声说:“我们还没输。”
“是。”我冷静下来,整理好仪容随父亲上车。
顾府家眷和门客组成长长的车队,金银细软、古董名器,能搬走的全装上车,后面商户也会跟来,顾家产业大半迁往姑苏,还有跟去岭南的,在京城只留个空壳。
去岭南的路好远啊,此时正值盛夏,人在船上仍觉闷热难耐,父亲用母亲教的法子制冰纳凉,勉强能熬过去。
五岭道路崎岖,走不了马车的地方要步行,还要面对致命的瘴气,这里的山不似云州、青州,连绵不绝的山脉看不到尽头,地险林密,湿热郁结,稍有不慎便会中招。
母亲让我们带上几车草药,晨起喝汤药,随身携带药包,如此大半人得以安全抵达。
这一路坎坷我不愿多提。
五岭者,天地以隔内外,来到这里像是进入另一个世界。
岭南人多身材矮小,皮肤黝黑,且爱裸露身体,少有通礼数者,饮食以稻米、野果、海产为主,多为水煮,寡淡无味。
我们初来乍到,语言不通,饮食不合,阖府上下少与外人交流,不过着装越来越轻便,这里实在是热,太阳像烤在头顶,不出门也会晒黑。
母亲曾提醒我们岭南炎热,无四季之分,不必带厚衣物和棉被,管家舍不得那几身貂裘,偷偷给带上了,近日常拿出来晾晒,感叹冬日为何迟迟不来。
父亲新官上任事务繁杂,家宅之事尽数交给我,门客商户也要尽快安顿下来。
顾府的家眷都跟来了,我顺手将内宅杂事分出去,孙姨娘是母亲抬进门的贵妾,在府中地位最高,理当她来管家,周姨娘却不服。
她有两个儿子傍身,自认为母凭子贵,压孙姨娘一头,对孙姨娘暂代主母之责很不满,府中常有争端,鸡犬不宁,父亲没时间管,我也任由其发展。
近来府上好多人水土不服,双胞胎身上起红疹,高烧不退,京城跟来的大夫找不出病因,孙姨娘不知如何是好,问到我这。
“大公子,石大夫说没见过这种病,不知该如何用药,要不去外面的医馆问问?”
我摆摆手:“不必,京城的大夫都瞧不好,外头那些土术士更没法子,让石大夫用心诊治便是。”
孙姨娘偷看我脸色,犹豫道:“妾身明白了。”
孙姨娘欠身离开,我躺回凉榻上,最近我也常觉头昏无力,躺下便不想起,读书也不似从前刻苦了。
小厮端着盘冰镇野果进来,笑嘻嘻道:“少爷您歇会,这是外头新上贡的果子,叫五敛子,味道清甜,生津止渴,您尝尝。”
我将脸上的书拿开,懒洋洋道:“瞎说,上贡那是给皇帝陛下,我等是臣,不可逾越。”
“嘿嘿,陛下能不能吃上,还不是您说了算嘛!”小厮将冰盆挪近些,用扇子扇出凉风,小声说:“皇帝的信使到了,您看怎么处置?”
“又来。”我翻个白眼,出城不久皇帝的人便追来,言辞恳切请我回去,我自是不理,此后隔几日便有信送来,没想到到了岭南还不死心。
又是那些酸腐的话,说敬重我母亲,更无意加害我,希望我尽快回京辅佐他,他定会真心待我。
唉,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何时才能明白,从父亲决定远赴岭南时,顾家便彻底放弃他了。
“信烧了,送信的人也不必回去。”
“小的明白。”
孤悬海外就这点好,天高皇帝远,没人能管得了我。
那两个小东西真是不堪折腾,拖了两日便没命了,周姨娘几乎哭死过去。
父亲匆匆赶回家,问清事情经过后把我叫进书房,甩手一巴掌打过来,我脸上火辣辣的疼,跪在地上瞪着他。
他气得全身发抖,指着我低吼:“你怎么忍心,他们是你的弟弟啊!”
我知不必再伪装,冷声道:“我只有一个妹妹。”
“你!”父亲不可置信瞪大眼,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说:“你怎会变成这样,怎会如此狠毒无情,你母亲知道了该多伤心。”
不行,不能让母亲看见我这个样子,我膝行过去,抓着父亲的衣摆恳求:“不要告诉母亲,我错了,儿子知道错了。”
我痛哭流涕,我悔不当初,我恨自己没有做干净些。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苦笑道:“罢了,终归是我亏欠你阿娘,罚你抄一百遍佛经,为你枉死的弟弟祈福吧。”
“儿子谢过父亲!”
我还是担心父亲将此事告诉母亲,常去书房翻找信件,有次恰巧遇上父亲回家,我赶紧躲在柱子后面,长大后我便很少做这种事了,还好父亲心不在焉,没有发现我。
父亲从多宝阁取下个木盒,里面的东西我见过,是母亲早年戴过的一支素簪,父亲拿在手中摩梭很久,突然身体抖动几下,竟呜咽哭出声来。
“兰儿,我好想你......”
我大为震惊,父亲竟对母亲情深至此。
从此我不再忤逆父亲的意思,更加刻苦读书,用心打理顾家产业,还让父亲给我找来武师父,研习武艺强身健体。
我带着母亲的记事本走出顾府,记下岭南的风土人情,学习当地语言,尝试与他们沟通,教授他们先进的种植技术。
渐渐的我适应了岭南的生活,岭南人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这里炎热多雨,稻米一年三熟,水产果蔬亦丰富,百姓的生活比内地很多地方还要富足。
这里崇尚商业,有大型贸易港口,顾家的生意可以做到海外去。
我终于懂了,母亲当时为何力排众议,让顾家举家迁往岭南,朝中动荡不安,岭南是一块安全的飞地,保住实力才有机会翻盘。
母亲的信第二年才到,等父亲出门,我迫不及待翻出来看,信中并未提及那件事,我不确定父亲是否说了,但是母亲说我是叛逆期,让父亲多与我沟通,多几分耐心。
“叛逆期,这是何意?”
叛,从半从反,意为脱离、分裂;逆,意为抵触、不顺从,我皱眉不解,母亲说我不乖顺不听话?
我亲自给母亲回信,详细说明近期做了什么,挽回在她心中的形象,又过一年母亲才回信,这里离京城还是太远。
皇帝没再派人来,可能他终于看清我的决心,或者是长大了,不再执着于少时幼稚的想法,一切恢复平静,岭南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
时光在等待中缓缓流过,如今我已年满二十,再不能称为一个孩子。
母亲信中说近来几个世家反目,朝堂上纷争再起,王爷躲在暗处反而好些,让我们稍安勿躁,终有一天会回到京城。
父亲感叹:“梦初已和王爷定亲,再有几月就该完婚了。”
我心里难受:“妹妹要成亲了,这种时候我都不能陪在她身边,真是人生憾事啊。”
“我又何尝不是,唉,你母亲说不必拘泥这些,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中意之人,也当早日成家。”
我犹豫片刻道:“儿子......儿子对安抚使赵大人的次女有意,不知父亲是否看好?”
父亲在我脸上打量几番,憋着笑说:“赵将军的嫡女赵柔?名字带柔,可我听说那姑娘脾气不好,你喜欢那样的?”
“赵姑娘性子爽朗,落落大方,儿子觉得极好。”
“哈哈,武将家的女儿都有血性。”父亲眼珠一转,捋捋胡子说:“你母亲应当也喜欢,过几日我去问问赵将军,不过,人家可不一定看得上你。”
我躬身行礼:“自是要赵姑娘同意的。”
父亲当然不会反对,赵将军统领岭南水军,和他们结亲是最明智的选择,即使我不提起,父亲也会给我定个武将之女,那不如我选个自己喜欢的。
赵家那边答复极快,仅用一月完成纳采、问名、纳吉等所有流程,婚礼当天十里红妆,张灯结彩,岭南名门望族齐聚,高朋满座,场面热闹非凡。
我的发妻凤冠霞帔,眉目温柔,我便知她也是心悦我的。
岭南没有辜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