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风掠过奥德赛峡谷》岁时遥

6、第 6 章 重构的代码

　　顾屿的车沿山路盘旋而上，广播里一路播放的正是晚上流星雨的新闻。
　　“据悉，今晚一点半左右，火卫流星雨会划过我市西北，西山顶正是最佳观测点，我们的记者即将到达现场为大家进行直播……”
　　宁栗的注意力早就回来了，倒不是因为广播，而是右边就是悬崖，顾屿如履平地，偶尔还会跟着背景音乐哼上几句，可想而知，速度不能说特别快，只能说是非常的……不慢。
　　宁栗不敢往下看，紧紧贴在椅背上，两手用力抓着安全带，脸色煞白。
　　顾屿干脆利落，不到半小时的顺利登顶。
　　虽是城郊的山，山顶上却热热闹闹的。都是来等流星雨的天文爱好者，调整望远镜的调整望远镜，喝咖啡的喝咖啡，还有人边搭帐篷边听音乐，气氛轻松自然。
　　只有宁栗趴在栏杆上有气无力，半死不活。
　　顾屿打开后备箱，往外一件件掏东西，装备之豪华瞬间引起了旁人的关注，顾屿在被众人艳羡的氛围中如鱼得水，怡然自得。
　　黑咕隆咚中车旁边的宁栗幽幽扭头看他，顾屿瞬间察觉，开心地挥手示意，宁栗忍不住冷笑。
　　“哼”。懒得看他。
　　顾屿心情大好，不和小女子一般见识，架好望远镜后喊了宁栗过去。
　　焦距调好了，宁栗看着视野中清晰的火星，慢慢陷入了沉默。
　　她的物理很好，是因为她对父亲的研究感兴趣。
　　她的第一个设计项目是初中时候做的航天器散热模块，虽然偏于理论构想，但粗糙的成品依然让她惊艳了评委。林爸的研究是更具体的飞行器散热模块，偏于实践。
　　林暮不喜欢物理，不喜欢航空航天，林爸羡慕不来，只能巴巴地跟宁家父女聊，宁栗天资聪颖，林爸的嫉妒简直能凝成实体。他们经常在林家的天台畅谈，而交谈到最后总是会聊到火星。
　　宇宙太大，远则太远，近又太近。只有火星，可以承载现实的期盼和设想。
　　是啊，飞行器的散热问题解决了，才能谈人类的宇宙远航，而火星就是他们想要抵达的目的地。
　　如今，火卫流星雨即将抵达，原本他们两家人可以一起开车过来，边喝咖啡边等待流星雨。如今却只有她一个人在高高的山顶，在夜色笼罩的山林高处凝视深渊。
　　林伯，他在遥远大洋彼岸的监狱，可以透过狭小的窗户看到流星吗？
　　爸爸……爸爸，她亲爱的小老头，今晚会成为流星经过这里吗？
　　一件外套裹在她身上，顾屿帮她紧了紧衣服，又挤开她探头到镜头那里看了看，很满意地转头：“非常清晰，再过一小时左右应该就可以看到了，要不要先去车上……”
　　他看到了宁栗湿漉漉的脸颊。
　　赶紧低下头，伸手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圈，顾屿掏出纸巾，沉默着帮宁栗擦去眼泪，圈了她在怀里，打开车门，推上了车子，又到后备箱那里拿出了露营用的保温壶和杯子，倒了热乎乎的可可塞到了她手里。
　　宁栗看着他拿出一件轻薄防风外套裹上，拿了她身旁桌板上的保温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可可，靠在自己旁边。
　　“你注意到了吗，今天出门的时候，有个男的一直盯着我的车……”
　　？
　　“谁？”宁栗本能问道。
　　“葬礼上见过”，他扭头看宁栗，“个挺高，小模样也挺好，当时没跟你们说话就匆匆忙忙走了……”
　　宁栗见他卖关子，很是无语。
　　“你的小伙伴跟我说了，他去找他女朋友啦，女朋友被她爹揍了，进派出所了……”
　　安慰她的方式竟然也是林暮吗？
　　宁栗低下头，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
　　“你笑什么？多深情的故事啊。就是这名花有主的人，盯我车窗看什么呢？哦！！青梅竹马的保不准他对你图谋不轨！那我……”
　　顾屿指了指自己，“是男主？”
　　宁栗听了前面的话心刚挨了一记重锤，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了浪里浪气的“那我……”，气得一巴掌拍他胳膊上，“你什么你，给我闭嘴！”
　　顾屿倒也不是总这么不正经。他又去堪称哆啦A梦口袋的后备箱拿出两个小望远镜，一个递给她，“等着多无聊，看看城市，我给你讲好玩的。”
　　见宁栗乖乖拿起望远镜，顾屿微微笑了。
　　“十二点钟方向，压低一点。那边是你老爹的学校，也是我的母校，国内航空航天top名校，有漂亮的红砖楼群，气质非凡。看旁边黑乎乎那地儿，学校里的湿地公园。几年前我还在读书那会儿，有人才在那里写鬼故事，几乎全校人都在追他的连载，最后居然水结尾，杀千刀的。”
　　“一点钟方向，科技新贵们的聚集地，几乎都跟咱们学校沾点亲带点故。当然了，我的公司，也在那里。看得到我公司的灯牌吗？看不到？？”
　　顾屿意气风发，“看不到就对了！因为我还没让它照亮那块地儿！总有一天，我要让它挂在最高的楼上！做全市最亮的灯牌！”
　　宁栗心中呵呵，却早已习惯他的做派，淡定地继续转望远镜。
　　她的视线掠过过一大片漆黑，落在最高的一座楼上。城市东北方向，离山顶最远的地方，却挂着一块最亮的灯牌。
　　“深空科技”，她静静读出公司名。
　　透过数重镜片，似乎能看到那片明亮园区里日夜不休的生产。宁栗的手很稳，也很凉。
　　“好了，不看了，我们来谈谈你的人生规划。”顾屿伸手拿走了望远镜。
　　“听说你拿到了MIT行业顶尖教授的邀请？怎么打算的？过去M国？还是留在国内？”
　　宁栗裹了裹衣服，“想了很久呢，已经想好了。”
　　她扭头看看顾屿，“就留国内。陆征帮我查过了，林伯那边暂时安全，可以确定，林伯什么都没有交代给对方，对方从被偷走的主机里也什么都没得到。但他们总要找切入点，所以我出去的话，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但不论是什么，我都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
　　她抬头看看星空，“就去爸爸的学校吧，那里我熟悉。”
　　顾屿沉默，“你可知道，那里人多口杂，老头的事情现在也没有分明，万一有不长眼的东西出言不逊，你……”
　　“我受得住。我只在意真相。”宁栗快速道。
　　“很多东西，我都不在意了。”她的声音有些黯淡。
　　沉默了一会儿。
　　“也可以”，顾屿点头，“我认识不少人，多少能看顾你一点。的确还是这里让人安心。”
　　他拍拍她的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做得很好，万丈高楼平地起，有魄力。”
　　宁栗笑了，摇了摇头，“不是平地起，是重新起。”
　　顾屿很豪气地一口喝完可可，“好！重新起！我帮你！”
　　凌晨一点半，他们终于等来了火卫流星雨，昏昏欲睡的山顶逐渐沸腾，宁栗向着璀璨星空举杯，“老头，等我。”
　　九月，林暮出发去B市读书，房子没有拿回，林暮妈妈倒是觉得无所谓，那个家既没有丈夫在，也没有儿子在，她干脆退了出租房，去了学校住进教职工安置楼。直到出发，林暮也没有见到宁栗，她整日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家，几乎总处于闭关状态。那个春日夜晚，月光下绵长的吻似乎只是一场梦，如涟漪散开，在流水般的时间中，慢慢失去了痕迹。
　　高二这一年，宁栗7科全A，在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基础上终于锁定Z大的录取名额。她在面试中重新见到了爸爸的同事和领导，或许是认可实力，或许是大家心知肚明，或许还有一点同情，总之没有人提出异议。尘埃落定，宁栗终于松了口气。
　　顾屿的公司专营无人机，独角兽一样出现并快速获得市场肯定，也在这一年顺利上市。他买下周边的地块，建起高楼，并亮起那一带最大的灯牌。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在园区最高的楼层，宁栗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实验室。这一年，她十七岁。
　　大院总是静悄悄的，夜晚只有月影晃动和竹影摩挲，宁栗有时会在睡前靠着窗棂看林暮家。想起只一年多以前，那时林暮挨了骂，两家都是热热闹闹的。命运之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两边都是静悄悄的。小老头的清白她慢慢澄清，总会给他一个分明，而林家，却是离人不见归期，似是散了。
　　宁栗每每想起这些就会感慨命运无常，但心却在一日日的实验和工作中变得沉静而踏实。她不知道的是，远在他乡的林暮虽似飘萍，却也如她一般，在日日的学习和练习中，步步扎实，他终于走上了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
　　并且，即将迎来命运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