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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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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在虚无道里奏琴,《竹枝词》和浴佛节那天的是同一曲,强行将季昭引了进来。
他们谁都没有提上次的事儿。
终于,祁怜输了骰子,“愿赌服输,我给你治病,让你以后都睡得稳当!”
少年还未回答,祁怜已经出去找药材了。
季昭确实累了,他没跟出去,在小屋子里倒是眯了一会儿。
祁怜回来的时候,风吹起案头的宣纸零落一地,断断续续的……
帝子降兮北渚
……
洞庭波兮木叶下
思公子兮未敢言
九嶷缤兮并迎
……
时不可兮骤得
聊逍遥兮容与
《山鬼.湘夫人》
是季昭遒劲的字迹,笔触锋利,有些气势磅礴,而有些显见他的克制。
这是九州之内某文人的诗词,也用于祷告行巫,歌颂的是一段可歌可泣的人神恋。
湘君与湘夫人约定相会于北渚,可当湘君到达约会之地,唯有秋风瑟瑟、洞庭凄清。
湘君不甘,登高望远、可即便铺设祭品,也始终未见爱人踪迹。
湘君在无边的等待中生出幻觉,仿佛听见了湘夫人的呼唤,甚至幻想出了水中居所——用香草装饰房屋、芳椒涂饰厅堂,极尽华美。
……
见香炉边青烟袅袅,映出季昭一副清俊容颜,锋利的喉骨,正伴随着睡时的呼吸上下起伏。
祁怜走近去,她是如此恨这个人,如此厌恶他,可又不只是他,是整个陇国。
却为何要留在他的识海不愿离去。
一时间竟有些窒息的恍惚。
他长得和季锦鸾有五分相似。
那日火光冲天,祭祀台上青铜火鼎,沈徊公子身为契朝重臣,严刑逼供后,一贯的白袍被血浸透,折磨得不成人形。
陇国作为侵略国,扩大了数十小国,却仍贪心不足。
沈徊铁骨铮铮,闭口不言,最后陇军也没有探出情报。
那白袍公子被季锦鸾的手下推进火鼎,过程中,锦鸾一言不发,事不关己,一副草菅人命的模样。
祁怜到现在都很清楚。
如今面对这酷肖的脸,她杀意暗起。
可不是时候,想要抬手扇他一巴掌,最后将手却落在了他的睫毛尾端,柔柔的触了一下。
他的睫毛很直,睡得亦毫无防备。
因为她的手靠近,季昭却忽然被惊醒。
皱紧眉头瞪了她一眼,最后把她的手撇的老远。
“你干嘛去了,这么臭!”
祁怜才想起来。
引他到了砂锅面前。
“马通,俗称马粪,做药材熬汤可安神,你试试。”
季昭面带微笑,这姐姐还真是杀人于无形,“你吃。”
“你吃。”
“你吃谢谢。”
“你吃不用谢。”
……
静默须臾,忽然都笑了,祁怜睫毛忽闪道,“算了!你不领情!难怪日日睡不着!活该!”
“病还是别好了,好了的话,弥司命不给我作法了,我岂不是见不到你了,见不到你,我的日子失去了许多乐子。”
“乐子?你拿我当乐子!”
他们拌嘴已经成了常事。
“不是么,陇朝没女子读书,你读了,还看那种禁书,陇朝没女子用粪熬汤,你熬了,还逼我喝下,你身上有很多乐子,真的。”
她跑了出去,坐在一棵断树上,不和她说话了。
季昭跟出去,嫌恶地抓起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往冰凉的河水里按,“快洗洗,难闻死了。”
她听话的洗完,看他今天一副心神不属的模样逗道。
“季昭,你觉得我哪儿美?”
“哪儿都不美。”
“哪儿都不美就是哪儿都美,你知道么,你这样说,只有两种心思,一种是特别讨厌,一种是特别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才不好意思讲真话,才会欲盖弥彰恶语伤人,我觉得你不讨厌我,那就是第二种可能,对么。”
为了表达他不是对她有意思,便勉强夸起来,“眼睛,尚可。”
“尚可?那就是十分美丽?”
“你挺会给自己贴金。”
季昭嫌弃。
祁怜低笑两声。
季昭觉得她笑得过分讨厌,可若他不做梦,就再也找不到她,也听不到这恼人的笑声,他想想就遗憾。
对于阿怜,他总是那么平庸,无能为力。
他现在都不确定祁怜是否存在,而今天她以琴声,诱他入梦,倒让季昭觉得有一线希望。
忽地,他掐着她的脖子按在树上。
后槽牙磨了几遭,祁怜不明所以,觉得他像个见了肉包子的犬狼。
祁怜看见他目眦欲裂,额心有一道红色的朱砂咒,时隐时现。
她忽然觉得害怕,挣扎起来,却无效。
因为用力,头顶梨花扑簌簌落下。
香气满盈。
像是下了一场雪花雨。
祁怜和他通梦连心,很快明白过来他为什么生气了,怕这阴晴不定的主儿真因为得不到答案把她给掐死,祁怜祈祷女丑大人已经为她找好壳子和命簿,祈祷自己即便是被虚无道剔除也能回归人道。
这厢,急急忙忙如实相托,给出的答案半真半假。
“我……我无父无母,生于虚无,是一缕情魂所化生,是容公子在一次浴佛节祭祀时偶然发现了我,收留的我,他将我的八字送给弥司命,让我居于您的梦中,靠殿下识海将养,待您身死道消,我便可借着你的身体行走于世。”
“是要等我死了?你才能出现么!你一开始就是奔着我这壳子来的!”
才被骗这么点儿,就让这灾星这样愤怒,以后要知道她是为了帝魂泽来的,岂不是要毁天灭地了。
她腿一软,忽然从他的禁锢中脱身,跪在泥里,好不可怜,“不……我仰慕殿下,爱慕殿下,我想从这里出去,只可惜……当我出去,便被虚无道除名,连同这段逆天而行的记忆也要被天道抹去。”
季昭那抹红色额纹依旧若隐若现。
“殿下……我会留给殿下一双眼睛,若殿下对民女有一丝情义,你可通过我的眼睛窥探我的身份,在渺渺红尘中找到民女。”
季昭不解其意,以为她是骗自己,实则是要与自己诀别。
容安凌乃文僵族,他们命带仙缘,寿数可达两百岁,自可以等他死了,让祁怜占用自己的壳子和他欢好。
这一点也挺恶心,他厌恶龙阳之癖,这个容安凌脑子灌大酱了吧,居然如此亵渎他的身体。
可他却恨不起来,反倒是特别感谢他。
“什么眼睛不眼睛!你就是故意推脱!待我杀了容安凌,瞧你出不出现!”
他正欲发狂,背后十万梨花簌簌被怒风卷起,无端染上血色,十分骇人。
却闻鼻端一股暖融融的兰香。
这是她的味道。
她将唇碰上了季昭匀称冰凉的唇上,轻柔而眷恋的磨蹭,像是要抚平他的怒火。
却不想,下一瞬间,口内便被塞满,腰身也被掐住。
胳膊被砍的血,仍旧孜孜不倦的流。
风却息了,梨花也铺满在地。
一吻止住,阿怜慢慢解释,“我会出现,可我不能在阳间出现,我是天生地长的一缕执念,连□□都没有,擅自和人道结缘,便是人道虚无道都不肯再收留,是个另类,会被天道发现,将我修正,魂飞魄散,这就是我上次浴佛节,琴声中断的原因。”
季昭信了一丝,冷冷道,“你休骗我,否则,我杀了容安凌,让你永生永世只能守活寡!”
……
季昭寡言薄情,竟在梦里开了情窍。
他这几天一直在画画,一个人一呆就是一整天,通宵达旦,宵衣旰食。
季昭实在怕忘了她。
阿怜说回来找他,她会来的。
弥司命带着一身规矩的衣服过来,那是一件青色的太监服。
弥司命却当个宝儿似的跪在地上高高举起。
“何意?我们梧桐宫也要分太监了么?”他翻着书简,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大皇子说,要殿下在生辰宴穿上这身……”
季昭淡淡的瞥了一眼,眸底一片晦暗不明,忽然扯唇笑了一下。
他以凡人之力抵不过天道无情。
因祁怜离开虚无道,连同那些画像一起消失。
他真的忘记了那么一个人,回复了以往夜夜瘈疭的时候,痛苦难忍。
只是不只何时额头多了一抹朱砂。
女丑透过观微镜夸道,“好好,祁怜,喜怒哀惧,‘哀‘已成了,待凑齐四种情感,帝魂泽就认你为主了,回到过去,便可以见你的沈徊哥哥了。‘
祁怜忽而笑了,咧开嘴,眼底满是喜悦。
值了。
“滚起来!还想在这儿赖到几时,想到时候到母亲那儿告状!休想!”
祁怜方睁开眼,被一道光灼伤目光,这双眼睛到底是求着女丑给留下来了。
虽然已经不能通阴阳,但她还是喜欢自己原本的这双。
她活动活动身体,勉力站起来,浑身发烫。
“还不快点儿去换衣服!娘叫你呢!脏兮兮的,还想和我争娘的宠爱!”
娘?
祁怜生前身后都不曾有娘。
这丫头谁啊,十五六岁,长得倒是明媚,吃什么长得能这么好看,不介意分享一下经验吧。
身边儿又多了一个更小的孩子,十一二的年纪,狠狠地呸了一口。
长得也很不错,玉雪可爱的,呸的很响亮,有蛇蝎美人那味儿。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一股返潮的味道,似乎是个柴房,这个女丑把她塞谁身体里了。
“你娘是谁啊?”她问的比较小心,一副懵懂,“这是哪儿啊?”
“你脑子被烧坏了吧?不想干活也得找个好点儿的理由。”
祁怜无计可施,拖着酸软的身体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这粗衣烂衫,大概是个下人。
“小姐有什么活计,尽管吩咐吧。”
这大小姐说的不错,祁怜真的有点儿发烧了,一呼一吸都是滚烫。
“这这这!眼瞎啊!到处都是活儿!廊庑的柱子,花园的台阶,堂屋的柜子……都擦一遍!死鸡眼儿!”
想装可怜,那就继续,让她装!
“放心,我会完成的。”
突然从碎石小径走来一个妇人,“夫人唤小姐们过去。”
应该是叫她俩,祁怜浸湿了手帕打算继续擦地。
大小姐不乐意了,忽然回心转意,真的怕被骂似的踹了祁怜一脚,直把她踹翻在地。
“还装!还装!让我娘骂我们欺负你!难怪张了对死鸡眼!”
祁怜要叫女丑给气死,这是什么破壳子,这么讨人嫌。
还有什么就死鸡眼儿啊。
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故意与她们对着干。
“劳驾告诉你娘,我不省人事了,去不了。”
她继续专注于擦地。
老妇人劝和,“哎呦小姐,您别犟了,和她们一起去吧。”
祁怜站起来,直视对面三人,“没别的事儿了么?没打扰我干活。”
她举起扫帚,扫啊扫,把灰尘扫到小姐们的昂贵的裙角上,把那三人像是被除垃圾一样的赶了出去。
接着祁怜柔柔一笑,很有礼貌的九十度鞠躬,关上大门,独自清静。
最大的女孩子呆住了,脸色绯红,似乎是不敢相信。
一时气急了,姐姐拉妹妹的走远了。
打扫了半个时辰,祁怜料那俩孩子应该走了,她捶捶腰,想偷会儿懒。
一旦松懈下来就不爱干活,这会儿推开柴房的门打算逛一逛遛一遛,照照镜子,看看这壳子什么模样。
她绕了花园,从小径到了府邸正中央的那进房,果真没人。
她迫不及待的跳到镜子面前,嗯,和自己原身有七分相似,真的也不差好吧。
眼睛是自己的,但下半张脸照比以前逊色了一些,总的来说,她挺满意。
最重要的是,她不是斗鸡眼!
这会儿头晕脑胀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这个房子真漂亮,四角挂着淡蓝色的鲛纱,闪闪发光,在这儿真好,可就算是这儿有千般万般的好,她还是想回去,去找沈徊哥哥。
想到这茬她就难过,就伤心,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金乌西坠,热气似乎散了一些。
一睁眼看见这陌生的环境,先吓了一跳,这时间那俩大小姐不会回来了吧。
急匆匆的起身,却闪了腰,嘶地痛呼一声,跌回了床上。
倒霉的是,这会儿门却开了,进了一个长相绝美的人,穿着一件华贵的彩霞蜀锦,像是披了一身的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