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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绘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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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昭看着澄黄地面上的火烛,弥司命异常激动,兴奋道,“殿下,殿下,您今晚并未发病。”
所谓发病,乃浑身火烧火燎,似乎被扔进锅里煎熬,每夜须得案板活鱼一样扑腾抽搐。
这也是女丑的诅咒,女丑是前朝契国的冤魂所化,敏忠猜测女丑生前便有被火烧死的回忆。
刚入宫时候,季昭病情加重,这是他在翠屏山乱葬岗是第一次测验,此法奏效。
往后他与梦中女子熟络,鲜少发病,情绪好了许多,白日里常和颜悦色,当然他的悦色里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奇怪。
*
怜。
她叫怜。
在翠屏山有一个小房子,他去过那里。
其实季昭去过的地方甚少。
“弥司命你让我去外头转转,比什么造梦都好。”季昭曾央求。
”不行!”不出所料的钉截铁地拒绝。
从小被幽禁道观,回了宫幽禁宫中。
他的面容不便示人,因着于敏忠言,他命中自带一个情劫,会逢一个女子,发展一段露水情缘,这情劫会加速他的黑化。
是啊,九皇子阿昭长得越来越出彩,少年俊朗,面如冠玉,墨眉皓目。骨相凌厉,眉眼锋利,似是剑光生艳,无端透着一股凛然杀意。
更有气度疏冷,宝光盈盈,实在俊美非凡,需有时覆面纱出行。
这也是众兄弟讨厌他的一点。
这回官女子入宫,为避免抢风头,他也没心情去看。
他从小到大唯一认识过一个女子就是崔喜宁,弥司命也只放心他认识这个么一个。
因为这喜宁乃大皇子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待喜宁发身长大,便可直接嫁过去。
喜宁愚蠢,季昭也多次说过,言语间满是嫌恶。
不如怜,阿怜聪颖,温柔。
阿怜常在她那个破屋子里读书,同他一样,杂七杂八什么书都看一些。
有了灯,她晚上也看,日日夜夜的看。
她曾谢过他,说自己眼睛不好,鲸油可帮了她大忙。
《□□》,《鸳鸯锦》这些小书她也有,有次被季昭翻了出来,她小脸蓦地一红,骂道,“孟浪!”
把他轰出去,再不许他靠近书柜了。
“你能别冤枉我么,你藏这些书又不是我藏的,我是孟浪,你是正人君子?”
她没理。
“在我大陇朝女子读书可是忌讳,你可知道?”
“可是在契朝的时候女子可以读书啊,而且可以科考,这点陇朝倒是不好。”
季昭速速将一只鸡爪塞进她的嘴里。
“你找死啊!”
说完这个,才知道在梦里,没人听见。
季昭娓娓道来,“你太局限了,旧朝覆灭,一切都百废待兴,人丁稀少不是好事儿,不让女子读书是为了更好的让她们相夫教子,读过书的女人,才不愿意雌.伏于男人,久居深宅别院,这是为国之大计。”
“呸!”
那小丫头不乐意了,眉头微蹙,“生孩子有什么好!”
“行行,不好不好,没人逼你生。”
她的思路很清奇,有时候和他讨论起为何人人都称某潘姓美女为妖孽,她非常的打抱不平,“她男人那么难看,个子还不高,还穷。去偷汉子是合理的,毕竟我坚信人可以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也要看是不是正道啊。”
她吐出了个果核儿打在季昭额角。
她虽看起来温温柔柔,但有时候说不过,或者气急了也会动用武力。
这崽子真是胆肥,季昭一把将她扯进身前,“你的意思是,你要是姓潘的,你也会那么做么!”
这可是浸猪笼的大罪,阿怜也混似不怕。
不料,少女语气坚定,眉眼清澈,如同山雾蒙蒙,“我会。”
她把手腕抽出来,“你呢,你要是被迫嫁给一个不想嫁的人,你愿意认命么。”
季昭语塞,他不愿意。
“你看,祸不临头永远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灭顶之灾,你只会批判她,嘲讽她,季昭……”她蹲下来用手玩弄冰凉的河水,“这世上没有好人坏人,是礼教制度害人,而非错在个人……”
她忽然黯然神伤,季昭不能懂她。
却心底陡然生凉,不……不!
她怎么会违逆自己的判断,怎会有思想,她到底存不存在。
阿怜会不会是一缕生魂,只是被弥司命的法事引入了自己梦中,就像海市蜃楼那样。
这个想法一直萦绕着他,季昭贪心,希望是真的,就算是假的,也要想个法子弄假成真。
自打出生至今,天地间唯有此女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他不能让她给跑了。
不想讨论书了。
白天里那个教书师父特烦人,天天叨叨叨,他不想晚上浪费在书本上,便早早歇下。
入了梦,又见祁怜。
季昭没见过外头的世界,便问怜,“缘何你从不带我去翠屏山下去。”
“你没见过外头的世界,在你识海里出现的我怎么能带你下去。”
“是我困了你?”季昭一面刮鱼,忽然伤感。
没错,这几天都是季昭做饭,祁怜这家伙只会烧鸡。
还烧不熟。
“倒也不是,你不睡觉,我倒可以下山逛逛。”
她的小破房子因着那盏鱼油灯特别明亮。
却不如她此刻的眼眸亮。
“人间好玩儿着呢。”她走到季昭身边深深地嗅了一口鱼肉香。
敲碗让他给自己夹一块。
季昭翻了个白眼儿不搭理,阿怜玩笑般央道,“你给我夹,我就给你讲一讲人间。”
威逼利诱果然好使,这殿下真的高抬御手恨丢丢的往她碗里扔了一块鱼肉。
她细嚼慢咽起来,娓娓道来,“人间虽不若皇宫奢靡富丽,皇宫有御花园,遍种名贵花品,可人间却有花开成海,没有龙肝凤髓,但饴糖点心也很可口,没有佳丽三千,却有浣衣采莲的少女,生性率真可爱,人间没有许多规矩,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但人间又很苦,吃了上顿没下顿,挨了这顿打迎着下顿打。”
“谁打?”
“和宫里一样,阶位高者打阶位低者。”
后来每次入梦,他们有了新玩儿法,每回他做饭,阿怜就给他画画,画了一张有一张人间的画。
她画技不错,惟妙惟肖。
确实有连成片的花海,热闹熙攘的街头,庙会里的舞狮表演,还有庄稼地,芦花荡,各色画舫……连着几日的梦都光怪陆离……
可他仍然出不去,他也无法将这些画带走。
“下月初八浴佛节,听法会,放河灯,街上会很热闹,我可以画两张给你瞧瞧。”
季昭忽然想验证他的那个想法了,她究竟存不存在。
心生一计,“几时去?哪条街道?”
“朱雀街,戌时二刻。”
话说回来,季昭自打回宫后的第二年,也来了一个太傅,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学士,比他大个两三岁。
教得啥也不是,天天之乎者也,扰的他头疼,一个月之后他与他敛袖作揖,求这祖宗别来了。
但容兄倒是挺可爱的,每天都来,不给他开门就在外头自己胡咧咧,后来算得上季昭的一个朋友。
容兄脱了外褂,坐在他的对面斟酒道,“殿下,今日学的是史记——伍子胥列传。”
“昨天听过了,说点儿有趣的吧。”
“听过了?谁跟你讲的?”
他突然想起来阿怜,昨日曾在案头和她议起伍子胥这个人的褒贬。
他讨论的不太认真,一个人的好坏没有那么容易界定,阿怜却十分认真,嘴巴嘟嘟囔囔,鲸油煤灯下,她的面庞静美如月光。
睫毛轻颤,眉头微蹙。
思及此,忽然心头泛起一丝诡谲的情潮。
料他也不爱上课,说了也是浪费口舌,容学士换了个话题,“那殿下明日去不去看选妃仪式。”
“嗯,不去。”
“那大皇子生辰呢。”
他再度犹豫,忽而笑了,“你觉得我敢不去么?”
他必须去,一定去,不然会死的很惨。
虽然去了也会挺惨,但面子还是要给的。
这话题不好,季昭不想聊了。
他和阿怜相识两年多,最近越来越清晰急迫的想要验证她的存在,想起浴佛节,心头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容兄,你可有法子带我出去逛逛?”
“我么?我不敢,这得问问弥司命。”
“半个时辰无需问她。”
少年声音清冷,震慑力却强,眼眸忧郁,让人想起那个诅咒,容安凌是个笨嘴拙舌的豆腐心,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
容兄母族是文僵族,擅长戏法,障眼法。
可做一屏障,使人瞧不见被作法之物。
但时效却短,弥司命这种高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种雕虫小技。
所以他们得动作快些。
季昭命弥司命去内务府取花材,这会儿,就这么隐着身子跟了出去。
朱雀大街果然热闹非凡,人潮如织,一片火红望不到头。
容安凌心惊胆战的跟在他身后,不知他究竟要去哪儿。
却见季昭在一条花桥上站定。
“现在几时了?”
“戌时。”
还有两刻。
岸边一有垂髫小儿在放河灯,一朵朵莲花灯经流水,飘向下游,源源不断。
似乎整条河水都被点亮了。
因为阿怜与他画过许多人间景象,虽然震撼但并未太过激动,竟是到了这会儿才晓得,天上地下,凡胜美之物加在一起,原不过一个阿怜。
这就够了。
放河灯的人多了,不只有小儿,还有成双入对的男女。
容安凌怕殿下等的无聊,便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刚买的河灯。
“殿下,写个心愿吧,或许会实现。”
他把目光从男女身上收回,确实该写个心愿,等阿怜来了一起写,一起放。
他接了灯,扔了两个子儿,“再买一个。”
容安凌不知所措的乖乖的买了一个,买完之后,也不写,两个少年就这么站在桥上,端着花灯,有些傻。
“人间果真热闹。”他看着锦鸾治理的天下,国泰民安,不由眼睛微热
身边的容安凌见他这般,悠然开口,“是啊,人间虽不若皇宫奢靡富丽,皇宫有御花园,遍种名贵花品,可人间却有花开成海,没有珍馐佳肴,但饴糖点心也很可口,没有佳丽三千,却有浣衣采莲的少女,生性率真可爱。”
这话怎的这般耳熟,似乎在哪儿里听过。
可梦中虚实,醒来就忘,一时想不起来,季昭也不想了。
“说到女子,容兄可曾婚配?”
这个容安陵年十七,到了开府成家的年纪。
“有。”容安凌白白净净一个书生,长势如同翠竹,提及娘子竟然害羞万状。
“她可貌美,可读书,可会女工?”
“针线不通,但会做琴唱曲,算得上貌美,书也读一些。”
读书,这可不是一般女子的爱好,除了怜,他还未曾见那个女子读书。
在陇朝,女子读书可是另类,遭人腹诽,像是喜宁那样目不识丁才招人疼呢。
“她读什么?”
“寻常的四书五经。”
冷风呼啦啦的吹,又是一阵子。
舞狮舞龙,锣鼓喧天,夜空绽放火树银花。
“已是戌时三刻了,殿下,这河灯还放不放了?”
“戌时三刻了么?”
他眼底忽然布满苍茫,还有滴血一样愤恨,隐藏在额头的那一抹血红朱砂时隐时现。
忽地将那灯笼一砸,彩灯四分五裂。
这个死丫头,居然敢骗她,瞧他不在梦中将她活剥了,让她亲自演一出□□。
他问过怜,为何看□□,看这类淫.书的时候想着什么。
她没答,红着脸道,学修辞。
用这书学修辞可是暴殄天物,该教她正途了。
小殿下被人戏耍了一番,“回宫!”
不想天空竟飘起了雨丝,季昭身体素来很弱,一场雨就能去了半条命。
容安凌胆大包天的抓起他的袖子,往一处府邸跑去,边跑边道,“我家就在沿河边上,先去避避雨。”
进了门儿,容安凌替他卸下披肩。
季昭一身黑色劲装,不像个天家的人,到像个寻常少年。
他被雨一浇头有点儿晕,浑身发凉。
家丁纷纷过来行礼,端来一些点心,递过一条干手巾,季昭受宠若惊,接了手巾坐下来,却没碰那些吃的。
今天这一遭真是烦透了,要见的人没见着,还淋了雨。
人间真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