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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王星 ...

  •   暮色压城,陇城上空浓云滚滚。

      酉时三刻,椒房殿传来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女医官们端出来一盆盆血水,低声絮语,走得很急。

      燕华台上巫女的祭祀歌婉转泣血,锣鼓喧天的一刻不停。

      祈神的香料弥散至整个堂皇大内,染香所有人的肺腑。

      终于……一阵嘹亮的啼哭。

      接生稳婆抱着一个襁褓的婴孩急慌慌出来面圣,“恭喜陛下,是个皇子,是个皇子!”

      季锦鸾打开帘子进去,这位君王虽已到了不惑之年,却还是风华正茂。

      他惊喜的捧过孩子,却见床上穿着细软绸衣的美妇人,浑身汗湿,尚未醒转。

      手执白毛拂尘的司命官于敏忠,观星宿言,“此乃帝王星陨落人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锦鸾大喜,正要与发妻寒暄,昏迷中的丽贵妃忽地呼吸倏然急促,喘了几下却不见好转。

      接生稳婆这下慌了神,按说生产之后理应平安无事,怎的丽贵妃像是中了邪风。

      “娘娘……娘娘……”

      锦鸾闻言亦面色一白。

      一团黑雾自庑廊飞窜进来。

      将丽贵妃与婴儿一起紧紧攥住。

      骤然间,天地仓皇,罡风怒卷。众人惊慌,纷纷逃窜。

      刷刷刷,御前侍卫如同春笋一般四面八方出现,格挡在锦鸾面前,似乎要与这团黑雾做个决斗。

      锦鸾推开众人上前,要去看看丽贵妃,怎奈,那团黑雾越来越浓,“阿丽!”

      没有回音,英俊的帝王在黑雾中迷失了方向,除了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恐慌惊叫,没有一丝线索。

      不知于敏忠催动拂尘念了什么咒,眼前黑雾一旋,朝室外流动。恰时,一道稠热的液体打在锦鸾脸上。

      黑雾彻底散开,椒室逐渐清明。

      那是一口喷薄而出的鲜血。

      丽贵妃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从嘴到刺绣锦衣到处都是鲜红一片。

      女医上去探查情况,伸出两只置于鼻端,颤巍巍的。

      旋即,以头抢地。

      “丽妃娘娘……薨了……”

      最后两个字低不可闻。

      “丽青!”一声嘶吼破喉而出,仿佛野岗丧偶的狼。

      室内所有奚奴仆从纷纷跪地,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出。

      圣上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病榻上女人的衣衫上。

      那女子却无丝毫反应。

      怪的是,那刚出世的婴儿只啼哭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动静。

      于敏忠将孩子接下,观察孩子神色。

      锦鸾早就顾不上什么孩子不孩子。

      只抱着那个孱弱如同菟丝花的身体,兀自悲戚。

      直到一个巫女急慌慌的进门。

      身后原本唱祭祀歌的都跟着领头巫女伏倒一片。

      “陛下,节哀。”

      “都滚……”

      锦鸾拂落案上红梅,声音虽然低沉,额头青筋毕现,可见他的忍力。

      青瓷应声碎了一地,零落,稀碎,斑驳。

      还没从刚才的异象里回魂,众人闻言,皆告退离去,似如蒙大赦。

      唯有于敏忠尚未离去,锦鸾也正有话问他。

      男人双眼猩红,眼底爬满如同蛛丝的血网,因此皮肤更加死白,毫无血色。

      “你刚才念了什么咒。”

      “寻常驱邪咒。”

      于敏忠一点都没有恐惧之意,“陛下,刚才黑雾于东南鲁地而来,上月战事大捷,死伤无数,怨气滋生恶鬼,那股邪气乃是女丑所化,本欲带走您的龙体,但您是真龙之体,体魄康健,只能奔着丽妃娘娘和小皇子去了。”

      锦鸾作为一国之君是称职的,在位三十六年,收复十二个边陲小国,扩大万顷国疆。

      这些年身上宿疾越发严重,他的精神也越发不济,大概也是杀孽过重的缘故。

      怀中的身体越发的凉,原本雪肤花貌,现下退却血色,却枯白如纸,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锦鸾一时不知过去数十载究竟做对做错,那样的杀伐果决是否有违天命,才将他心爱的女子带走。

      于敏忠盯着襁褓中婴孩,孩子合着眼,老头斗胆翻了翻他的身体。

      却见背部爬上一层磷粉,敏忠惶惶,开了天眼,透过一道金光,看清红布里包的竟是一条青色的蛇。

      大陇帝王皆属龙魂,这皇子被女丑诅咒,怎的生了个蛇魂,蛇可是不祥之兆。

      锦鸾瞧于敏忠一副心焦模样,才想起来那道黑雾也打在了这刚出世的婴孩身上,不由询问道,“这孩子什么情况?”

      敏忠将孩子置于软榻上,作揖道,“小皇子本是帝星,而今受着邪气攻击,一窍精魂被损,或夜不能寐,常魂不附体,病魔缠身,生性残暴,弱冠之年,病情加剧,恐会弑兄弑父,血洗陇朝,而后爆丹而亡……”

      他说不下去,整衣跪地。

      “你的意思是,那婴儿不可留么。”

      “非也,既是天命安排,若是逆天而行,怕会招致更大的灾祸。”

      “如何化解?”

      于敏忠一时语塞,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支吾其词了好半天,跪下来,以头抢地,“不若……不若送出宫修习几年。”

      ——

      建宁三十二年,三月。

      春上。

      上月二皇子季萧分了封地,出宫开府,封藩亲王。

      宫里来了一批妍丽的豆蔻少女,为藩亲王择选亲王妃。

      其实说是二皇子择妃,更多的是想留几个给其他皇子瞧瞧,这宫中旧人去了,新人就得及时补上。

      这月十八又赶上大皇子生辰,好事连连,宫中分外热闹。

      两年前,季昭从道观回宫,回宫后,参加宴席不多,一来他招人烦,大家没人喜欢带他玩儿。

      有回斗蛐蛐,他本也想凑过去瞧个热闹,押个输赢,结果被人一脚一脚踩成了个调色盘。

      二来,他身子不好,吹吹风就要倒,后来他也不爱出去了。

      但兄弟们对他的态度仍很恶劣,把他晒在院子里的被褥扔恭桶,给他饭桶里掺马粪,衣服被剪的七零八碎,算了,算了……他不在乎。

      因为前年父亲自尽祥和宫。

      说是季锦鸾自己选择了灭亡的结局,而不是任由季昭弑父,走向暴君的结局。为的是破除女丑的诅咒,让帝星复位,保陇国江山万民无虞。

      想法是好的,可惜这事儿更加速了众皇子对季昭的厌恶。

      他没有太傅,没有朋友,只有一个以前伺候丽贵妃的老崔嬷嬷和弥司命。

      季昭喜欢自娱自乐,喜欢自己学习读书,没人管,什么书都读,四书五经,列国史记,淫词艳调,百妖全书。

      其中,经书最多,弥司命说经书养性。

      可看了许多,夜里的癫病却没一刻消停。

      直到,弥司命给他出了个计策,要给季昭造个美梦。

      留恋美梦,失眠自然可解,睡得沉,癫病可愈。

      因此她就在锦昭的梦里造了女子。

      锦昭第一次见到那女孩子,是在皇家围猎的时候。

      他刚回宫,欢欢喜喜的以为自己已经将身体内的罪孽洗刷干净,该是兄友弟恭。

      却被不想,被兄弟们困在一片荆棘陷阱中,他出不去,到了傍晚翠屏山起了毒瘴气,季昭耐不住乏,昏了过去。

      他当自己应是直愣愣的倒下去,然后被底下的荆棘丛刺得浑身是血。

      被不知打哪儿来的一只蓝雀吊起来,驮在背上。

      那是他做的第一个好梦,睡得很沉。瘴气散去,他很久才醒过来。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穿着白色裙衫的少女。

      裙尾是翠绿的颜色。

      滚边缀满细碎的银片,走起来银片相撞,发出微微的响声,灵动又精巧。

      这会儿瘴气退却,露水却浓,四周群山,似是翠色欲滴。

      她那裙摆也染成这般颜色。

      她一边唱着悠扬的歌谣,大音若希。

      一边施针,一针一针落在他的右臂经脉。

      黑发以绿色绸带松松挽着,雪白秀腮,柔和中带着瑰丽。

      那双哀愁的,如三月烟雨一般的美丽清眸让人见之难忘。

      少女见身下的少年,凤眸微睁,忽地几分惊喜。

      “您醒了?”

      季昭看了一眼手臂被人扎成筛子,利落地抽出腰间短刀,雪亮的刃抵在她的喉咙。

      “你……是谁派你来的……”

      正值年少,他虽看似潇洒恣意,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被一个女儿家窥见自己羸弱至此,心里头也有点儿烦躁。

      更多的是,他心里猜疑,这女子是兄弟们派来戏弄他的。

      “我……”少女盯着他的衣衫看了看,旋即笑了。

      刀刃已经割破她的皮肤,有鲜红的血丝争先恐后的涌出,她却还笑。

      少女上下扫了一眼他的装扮,是云纹样式的皇室图腾,斗胆开言,声音柔如三月细雨,“民女方才是为殿下诊治。”

      刀尖进了一毫,她也不怕,心中默数三二一,便见少年身形一顿,半边身子僵住了,就着反手握刀的姿势动弹不得。

      少女低声笑了两下,拍拍裙子站起来,把他挪了个位置,依然温言软语。

      “瘴气有毒,逼毒的过程不易动怒,先定你一会儿再说!”

      季昭气得牙根痒,准是二哥派来捉弄他的。

      “你怎知我身份。”

      “您的衣着。”她直言不讳,“还有气度。”

      后半句话季昭爱听。

      本想等他能活动自如了,一定把她剥皮抽骨,活烹了,现在还有点儿舍不得,打算给她减减刑,直接扒光了扔崖底算了。

      但等他真的能行动自如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那丫头已经蹲在自己身边儿烤起了山鸡。

      香气扑鼻。

      他行动飞快地夺下少女手里的鸡腿,“你是谁,为什么在这翠屏山中,这山极阴,鬼怪横行。”

      “可不,民女就是鬼怪。”她脆生生的回答。

      “不信。”

      她不搭腔。

      “你不与我说实话,就说明你是季萧派来的。”

      “民女真的只是单纯想要救殿下而已,若民女说什么殿下都不信,那你自便吧。”

      她也微恼了。

      其实刚才那一问就是想探探她的身份,可她似乎都不认识季萧,到现在也没有要害他的意思,看来只是单纯救他而已。

      “怎么报答?”

      “明天您带一些火烛来吧,翠屏山的夜晚太黑了。”

      “你不是会生火么。”

      “生火倒是可以,但这里太潮湿了,打石头太费劲,还得碰运气,据听闻宫中有种极其昂贵的鲸油可使灯火通明,千年不灭。”

      少女隔着火烛殷殷的盯着他,他亦盯着她的耳垂,莹白小巧。

      “行,答应你。”

      忽地一片浓雾起来,那少女消散于雾中。

      他忽地觉得怕起来,还未问过她的名字呢,无法唤她,在白烟中跌跌撞撞,找不到出口,不多时便被恐惧惊醒。

      原来是个梦。

      他居然会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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