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耽还有普通人吗？》兔以

2、第二章 冰粉

　　徐阳溢在几天前就见过眼前的年轻人。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他正准备开摊，推着车子来到固定点位，刚停下就被陈声拉到一旁：“徐哥，你认识那人吗？”

　　徐阳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熟悉的摊位上停着一个不熟悉的小摊。

　　往常占地庞大的烧烤摊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滚滚的冰粉小摊，粉色和蓝色的卡通招牌，干干净净的小料台，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年轻男人，打扮得很学生气，面生得紧。

　　徐阳溢摇了摇头，陈声的脸色立马就变了：“靠，新来的啊？懂不懂规矩，涛哥的位子也敢占！”

　　徐阳溢虽然有些好奇，但更看重生意，低头干自己的事，陈声却闲不住，叽里呱啦地架着周围摊主说了些什么，徐阳溢懒得管他们，熟练地备菜架火烧锅。

　　他专心弄着自己的事，陈声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徐阳溢也没有在意，他了解陈声，年龄不大的毛头小子，虚势得很，每次嚷嚷得大声，实际上也干不出什么过分的事。

　　这条美食街的客流很稳定，徐阳溢收拾好没一会儿就来了客人，他忙着炒饭，更是没时间注意周围。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传来“嘭”地一声。

　　徐阳溢眉头一跳，朝着传来声音的地方看去，那个新来的摊位上围着好几个人。

　　吵起来了。
　　似乎还很激烈。

　　不知道在他炒饭的这会儿功夫发生了些什么，围着冰粉摊的几个人情绪激动、用词粗俗，隐隐有转化成动手的趋势：“nmd傻逼玩意儿，听不听得懂人话？喊你滚开这个位置！” “占涛哥位置还有理？搞快把你摊摊儿挪开！” “傻球，规矩都不懂，还摆摊儿？不如回家摆一屋头的摇裤儿摊！”

　　这群人气势浩大，把那个粉蓝小摊的摊主声音压得几乎消失：“这里又没写标记，凭什么我不能摆？”

　　徐阳溢听得有趣，心想这小子也不知道真傻还是假傻，地段那么好的摊位，周围小摊都摆满了也没人敢动那块，难不成还是专门留给他这种毛头小子用的？

　　当然，这话也就心里想想，他可不打算参与进这场争端。那个毛头小子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附近的学生，说不定只是被网络风靡的“摆摊创业”小视频煽动，兴趣来了想要“体验体验生活”，长点教训乖乖回去上课也挺好。

　　徐阳溢料定这场争端不会太久，没打算再过多关注这件事，谁知刚准备收回视线，耳畔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

　　围着的那几个男的竟然真的动了手！

　　小摊被猛地掀翻，摆在摊位上的小料撒了一地，又被左右的人踩踏，红的黄的紫的各种颜色的水流了一地。

　　过了，徐阳溢想。

　　他皱眉看向这群人，美食街上的摊贩间发生冲突的不少，但大部分矛盾都处于能动口绝不动手的状态，很少上升到肢体冲突的，掀摊子这种做法，无论在哪里都算得上过分。

　　现场肯定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过了，但没人站出来，大家都只想躲在摊子后面看热闹，不想亲自体验变成热闹的感觉。

　　那个面生的小摊主生得个子高大，处事经验却还是象牙塔里堆出来的“学生娃”，愣愣地地站在被掀翻的摊位前，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点手足无措的意味。

　　徐阳溢看他反应，只觉得不好。

　　果然，那群掀了摊子的人见他反应，非但不觉得自己过分，反而气势更加嚣张，其中一个人双手插着兜，直接一脚登在小摊台面上：“呸，还'旺旺碎冰冰'，大男人装什么可爱？恶心。”

　　地面光整，那小摊被男人一踹立马跟脱缰的野马似地滴溜溜滑跑起来，踹上去的那脚力道不小，美食街的街道有轻微的坡度，粉蓝小摊经过倾斜的坡道俯冲之后跑得更加虎虎生风，掀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周围的人都有点被吓到了，忙朝旁边闪避。

　　粉蓝小摊占的地是美食街核心地带，离进出口比较近，徐阳溢能清晰地预见这小摊一路下滑的后果——轻则撞到出口处的花坛，解体散架；重则撞上行人车辆，闹出安全事故。

　　管，还是不管？

　　徐阳溢还没思考出结果，眼见那小摊滑过自己面前，拐个弯就要砸出去了，身体动得比脑子快，他弓腰伸手，做出一个推拒的动作，浑身肌肉发力，手臂上青筋迸发，整个人退出去好几米，硬生生截住了这辆小推车。

　　“嘶。”他抽了口气，低头朝手上看去，截车没受什么伤，小指上却被呼啦卷过的横幅划出道不短的口子，血滴在招牌上，风把横幅揉开，跳出来“旺旺碎冰冰”几个胖乎乎的卡通小字。

　　周围一阵安静，不知道奔跑的小摊和突然跳出来的徐阳溢哪个带给他们的冲击力更大，每个人静得像电影抽了帧。

　　在这寂静的背景音里，突然响起一道拳肉相交的闷响声，徐阳溢回头一看，那人高马大的大学生正拎着拳头往人脑袋上抡呢。

　　接下来的事情就堪称混乱了，路过行人的尖叫、急哄哄涌过去拉架劝架的其他摊主，七八个人都拉不住、把踹摊那人揍得满地找牙的大学生本人，还有嗡嗡响的警笛、被连带带走坐在局子里疲惫录口供的徐阳溢......当然，最叫他印象深刻的还是，因为网络发酵而被迫歇业整改了三天的美食街。

　　三天！美食街居然歇了整整三天！在这三天里他没有一分钱的入账！

　　想到这里，徐阳溢在台面下捏了捏手指，感到右手上传来的钝痒逐渐减消。

　　那天人多混乱，他压根没注意到这小子长什么样，刚才也只看到背影，此时正对面打量，果然不出意料，是个阳光健气的英俊小伙，颇有几分网络上流行的“小奶狗”风格。

　　小奶狗大学生浑然不觉徐阳溢内心对他的评价，亲热地叫了他一声“哥”后，就眼巴巴地看着他，见徐阳溢迟迟不接还体贴地把冰粉放到台面上。

　　迎着这样的目光，徐阳溢没由来感到一阵恶寒，他又不是小女生，当然不吃“小奶狗”这套，甚至觉得这样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释放出来的亲近信号有些腻味。

　　徐阳溢心烦意乱，点起一支烟：“你那天后来怎么样？”

　　“啊，后来......”小奶狗抓了抓头发，视线落到徐阳溢胸前，又很快移开：“被警察叔叔批评教育了一顿，写了检讨书，最后互相给对方道了歉。”

　　徐阳溢没说话，这件事明眼摆着那些围堵的人做得不地道，但世道就是这么个理，只要没闹出大事，进了警局都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能不给被打的人赔偿医药费就算好的了。

　　“对了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大学生应该不太习惯烟味，徐阳溢看到他情不自禁皱起的眉头，却还是努力凑近询问，看起来真的很想知道徐阳溢的名字。

　　徐阳溢咬着烟深深吸了口，虽然没恶劣地喷在面前人脸上，但吐出的烟雾也叫面前的大学生直呛咳。

　　直到烟快烧到了屁股头，徐阳溢才从叼着烟的牙缝里吐出一口气：“徐阳溢。”

　　面前的年轻人眼睛更亮了，如果身后有根尾巴，徐阳溢想它一定会疯狂摇动起来。
　　还真是只热情的蠢狗。

　　“哪个yang哪个yi？我叫闳绍，闳识孤怀的闳，绍兴的绍，哥叫我小绍就好了。”

　　红石菇槐？什么玩意？徐阳溢听得一头雾水，干脆按照最像的读音在心里默默给他取了个“红苕”的外号：“阳光的阳，溢出来的溢。”

　　“徐、阳、溢？真好听！”互相介绍完名字，闳绍却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他眯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视线还是飘忽，一落到徐阳溢身体上就马上转开。

　　好听？徐阳溢听自己名字听了二十来年，也没听出来哪里好听。他懒得琢磨，直接开口赶人：“好，谢谢你的冰粉，时间不早了，我要收摊回家休息了。”

　　闳绍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点点头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哥你记得吃冰粉，天热，吃这个解暑。”

　　天确实挺热的，徐阳溢把烟尾巴从嘴里拔出掐掉，发现自己身上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风一吹，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底下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这小子刚才看啥呢？徐阳溢有些纳闷。

　　......

　　每晚收摊的时候总是最快乐的时刻，徐阳溢骑着小推车，沿着林荫小道一路前行，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沉默的风声陪伴着他一起收工。

　　徐阳溢喜欢这样的时刻，凉爽中带着燥气的风好像将一天的疲惫和压力全都给洗刷冲去了，只剩下些对新生活的期待和美好愿景。

　　他熟门熟路地拐弯变道，将推车停到老旧小区的楼下，老得眉毛都耷拉下来的保安大爷看他一眼，捧着陶瓷杯慢吞吞地问：“回来啦？”

　　徐阳溢点点头：“今天收摊比较早。”

　　他把车停好准备上锁，这才注意到挂在把手上的冰粉，刚才他收拾东西时为了方便，顺手把这盒冰粉挂在了车把手上，没注意一路给带了回来。

　　经过一路的骑行，冰粉里的冰块有些融化，塑料袋上溢出些汁水，红糖、醪糟、芋圆、麻薯、山楂、葡萄干和西瓜、芒果、火龙果等水果的味道瞬间散发出来，隐约还有玫瑰花的香气，勾人得紧。

　　......这小子还给他做了冰粉全家福。

　　徐阳溢盯着那份冰粉，正是进入夏季的时候，暑气渐起的夜晚，身上燥得慌，冰粉碗里丝丝的凉气隔空都让人觉得舒服，下班的时候要是来上这么一晚凉爽的冰粉简直再痛快不过了。
　　更何况它还小料满满。

　　徐阳溢看着那个袋子，勾人的香气还在不断冒出，他伸出手朝向那个袋子，而后——

　　用力往垃圾桶里一扔。

　　——承了多少恩惠，就要还多少情。
　　他和这小子，本就没什么浅薄的前尘，未来还是不要再有牵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