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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皇土黄土 她往后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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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临内心深处,其实对顾锦有一种很深的崇拜。
她五岁那年,最后一个保护她的人——杜明死了。兰妈妈带着她躲到一个很小的牧民部落,半个月后又被那尔德得追到。
最后无路可逃,兰妈妈让她顺着山崖滚下去,自己大喊着往另一个方向跑。醒来时,那尔德得的狼犬已近在咫尺,天上有秃鹫,死亡在她的头顶盘旋。
也是在那一天,顾锦神兵天降。
风临躲在乱石滩下,看见他骑着一匹大马,领着十几个人杀来。顾锦只一箭就射穿了那尔德得的左眼,那个追杀自己五年,像狼一样嗜血恐怖的那尔德得,光听到“武冠将军”四个字,就落荒而逃。
天下英雄,不过如此。
风临还记得那天,顾锦的长枪上红缨如血。
所以,如果要给风临最恨的人排个榜,山均都只能屈居第二,萧昭得排第一。
她想不通,萧昭怎么敢对顾锦拔刀相向。
... ...
政斗是大梁皇室多年来唯一坚持的爱好,比抗击金人要持久得多。
萧昭可能是百年来,皇室斗争中最大的受害者之一。
兴裕四十年,一场兄弟阎墙。
崇德先太子萧宸因赈灾不力、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等十几条罪名,在江陵畏罪自戕。
无人知晓,那时的太子妃已有四月身孕,顾锦带着她一路逃到长江边。
在追兵的喊杀声和江水卷浪的涛声中,顾锦抱着未满月的太子遗孤躲在渡江的船上,看着那妇人决绝地投入涛涛江水之中。
后来就是一路奔逃,最后走投无路,顾锦带着萧昭上了栖霞山。
那时萧昭还没成为昭武皇帝,栖霞山下了无人烟,两人一藏就是十六年。
可十六年后,得知真相的少年捅了养父两刀,恩断义绝地下了山,举兵为崇德太子报仇。
顾锦生前对他的这个养儿子绝口不提。
直到他死后一个月,风临才在他那个破柜子的夹缝里,找到了十三封信。
......
第一封信写在少年下山后第二年。
字迹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顾锦的笔锋,像大是病初愈。
开头是:
“小平安,伤已经大好了,我并不怪你。”
“对你多有隐瞒,很对不住。”
“太子殿下希望你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我听了他的话,却没问过你的意思。”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似乎大病初愈、不能久坐,因而很短。
“如今走上这条路,便只能一鼓作气了。”
“往后独自一人,万望保重,勤加餐饭。”
最后的落款,是叔锦言。
这样的信总共有十二封,每封都以“小平安”开头,又以“叔锦言”结尾。
有时在信中批评他束下不严,延误军机;有时又赞赏他不戮一城,深怀先太子仁心;还有一封写,听说他娶了某家的女儿,自己很高兴,在家摆了一桌,希望能早日生个儿子... ...
风临忽然想起来,如今的昭武皇帝陛下,姓萧名昭,在他起于微末前,有个名字叫萧平安。
这位昭武皇帝似乎并不忌讳自己的名字流于人口,昭武元年,他下令在上京建了第一座平安坊;往后十年,南梁无处不见平安坊了。
读信的时候,风临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和嫉妒。
立柜里的那些,手工从生疏到熟练的木马、茶具和鲁班锁,原来都出自这位师兄。
少年人的内心,往往敏感、争强好胜又易生妒忌。顾锦把这么多关心和宽容,都给了萧昭——哪怕他们是东郭与狼,农夫和蛇?
凭什么?
下山十年,昭武皇帝南征北战,攻下半个大梁。萧昭的名号无人不知,他是身世凄惨的太子遗孤,是励精图治的马上天子。
可对风临来说,萧昭是她这辈子最痛恨的一座高山。
顾锦庇护他,山均追随他——所有人都佩服他。
因为他,风临被衬得像一个不受宠的小孩。
风临愤怒地想:鲜血从顾锦胸口喷涌而出的时候,萧昭会想起来,他还在襁褓里时,是被谁抱着去挨家挨户讨奶喝吗?
她怀着要冲破胸腔的酸涩和妒火中烧,打开最后一封信。
最后一封写在萧昭登基为昭武皇帝的那个秋天。
也是顾锦领风临回来的秋天。
开头再不是“小平安”,而是——
“恭请圣安。”
“臣深负先太子与陛下,把她接回来了。”
“她今后恐怕要走上与陛下截然相反的道路,天意难违。”
“为了陛下,我曾在草原上试图杀她。
她睡着了,我用被褥捂住她的口鼻,心中天人交战。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汗已浸湿后背,实在无法下手。
掀开被子时,她面色如常,却不见一点呼吸,我登时手脚发麻。
她的奶母不知何时醒过来,见状一下把她放在地上,又是按胸口,又是朝嘴里吹气,不一会儿,她又渐渐喘起气来。
那女人对我说,你不知道她有这样的异处,想用被子捂死她,现在没能捂死,是长生天保佑。
她跪下来,说,这孩子还不到一岁时,有一次,某个金人部落趁她们部里的男人出去,袭击了她们的营帐。她带着孩子没逃出去,就躲进帐里的一口箱子。
孩子忽然醒过来,张口就要哭,她拿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一直到部里的男人杀回来,这孩子已经不喘气了。
那领头的男人曾是凤阳将军的马官,一脚踹在她心窝,差点把她踹死。
又像这样按孩子的胸口,往嘴里吹气,过了好一会儿,她竟然活过来。
从此这孩子就有了一个习惯,睡觉时如果不慎捂住口鼻,就自发地久久不呼吸,恍如已死;好几次奶母发现及时,气息通畅后,又会慢慢恢复过来。
她又说,‘先生说凤阳将军于你有恩,妾不敢不信,凤阳将军对我们都有恩。’
那女人把头磕得砰砰响:求您看在凤阳将军的面上,留孩子一条性命吧。
想到到凤阳将军,我心中大恸。
罪臣顾锦,兴裕四十年于江陵脱逃。
是时太子、太子妃先后赴义;侯府父兄叔侄十七口皆死,母亦未得安年;后御史府、忠勇公府等皆毁没。
顾某一人,苟活于世二十余载。行走世间,深觉苟且;思及身后,亦无颜面对故人。
凤阳将军于臣救命之恩,忠勇公于臣教导之情,至今不敢忘怀。
今对凤阳将军遗女,行此丧尽天良之事,实乃十恶不赦。
我本想拔刀自戮,那孩子不知何时睁开眼,盯着我的刀笑起来。
我如今欲将这孩子教养大,虽也难抵当日罪孽十之一二。
她往后若有建树,亦是苍生的造化。”
“臣深负陛下。惟愿陛下圣体康健,长乐无忧。”
落款是“臣顾锦”。
... ...
风临坐在顾锦屋中一下午,安安静静地看完最后一封信。
她一直在屋中不出声,山均进来,就看见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堆纸。
山均将信接过去,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最后又看了风临手里那封。
末了,他轻轻地对风临说:“对不起。”
风临有点纳闷,问他:“你为什么给我道歉呢?你早知昭武皇帝就是顾锦那个养儿子,却不告诉我?”
他说:“是,也不是。师父在信中给他的养儿子道歉,却也欠你一句对不住。”
风临突然发起狠来,用力捶打山均的肩膀。
“我不要你替他说!凭什么你替他说!"
“凭什么?”
女孩的声音变了调:“我要顾锦亲自说!”
山均看着她:“他已经死了。”
风临终于在顾锦死后第一次哭出来,嚎啕大哭。
像被抛弃的幼兽,从嚎叫到呜咽。
山均也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她,听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没有声音。
风临哑着嗓子问:“...山均,他是不是活着的时候不敢开口,于是留下这些信,等到死了,才让我来找着。”
山均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后背:“或许是吧。”
“他不怕我恨他么?”
“恨他是很应该的。”
“为什么?”
山均突然想到什么,坐直起来,对风临道:“从前你不知顾锦与你有这一遭,只知道他是师父,有教导养育之恩;如今你知晓了,他也曾有愧于你,从此就算恩怨相抵。”
“往后若是有人拿这恩情要挟你,叫你去做不愿意的事,你大可告诉来人,‘顾锦与我早已恩怨两消,他的旧事不必再提。’ ”
“风临,你只是你,你是自由的风。”
.......
风临,你只是你。
十九岁的风临抱着刀,想:山均,我若只是我,你又何须一死呢。
“臣为陛下杀她”,原来不是因为风家和姓萧的有仇。
山均一直都知道,她就是所谓“乾坤”吗?
山君果然天资聪颖异于常人吗?
七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就算到会有今天,风临会对成景仙人说出“我与顾锦、山均皆恩怨两消,不愿再入此道”吗?
风临不知道,她捂着眼睛有点遗憾地喃喃自语:“对不住,早知道把你脑袋缝好看点了。”
......
她还坐在顾锦坟头,旧事俱往矣。
风临知道,从这一天起,她终于还是变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孤女了。
原来连碧落灵气而生的山君,也会离开。
成景仙人说山均“魂归碧落”,意思是山君崩散了。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顾锦说过,碧落山上所有的仙人、精怪,都仰赖碧落的灵力。
据说,一点点灵力就足以让一只狐狸开口说人话,让一条鲤鱼变成美貌的女子,让仙人百岁不老。
而碧落山灵气如同潮起潮落,周而复始,山君就是灵气循环的一部分——碧落每隔百年或者数百年,就会灵气集合而生山君。
这事甚至不算世间秘辛,上一位山君,是辅佐大梁皇帝开国的丞相欧阳氏。
而山君有生就有灭。
记载上说,高祖皇帝崩逝后三个月,欧阳氏“仙解”成了一地洁白,薄如蝉翼,触之即散。
顾锦告诉她,这就是山君崩散了,乾坤身死,山君使命亦了结。
山君散作无形的灵力,重归碧落,反哺山林万物。
那之后的几年里,碧落山的妖精异兽志怪数不胜数,据说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能短暂地生出自己的灵智。
... ...
风临抬头,从巨林的空隙中看到一点天空,此刻却只觉天地间一场白茫茫。
天下好像俱是她的仇人,又俱是她的恩人。
山间的风吹过来,林涛如浪。
杜明说:“生你的时候,军中正盼着一场狂风”
她想起来,自己生在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上,剖母取女,无数次从群狼口中捡回一条命;五岁时第一次杀人,用金人的弯刀割断了格尔徳的咽喉。
她本就是血海中生出的恶鬼,有人曾托着她在阳光底下行走十数年。
直至今日,命运再次张牙舞爪——可风临天生长着獠牙,是饮血的野兽。
她笑了一声:“哼,仙人?我们走着瞧。”
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风临提着刀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