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草木青 从此再无师 ...
-
十七岁的风临终于走出了漫漫山雾,她心想:山均还算有良心,没让自己一辈子困在山上。
然而镇上已没人记得她,只听说山均果真高中,如今成了上京显贵。
起初她继承顾锦的衣钵,在山上采些草药,每月背下山来卖给收药的铺子。
后来听说栖霞镇以南不到百里,就是锦城,把药材运到那儿,能卖出的价格比这儿贵上三倍不止。
风临年初下山时,村里的屠户儿子得了重病,高烧连日不止。风临从箩筐里翻出棵老山参,救了他的命。
有这层恩情在,她借了屠户家的牛车,开始往来锦城卖草药。
某天,风临在从锦城回来的路上,听说栖霞镇一带有逆贼,私藏仙门法器,有不臣之心。
如此惊世骇俗之人,她想,不知有没有和我喝过酒。
正逢顾锦忌日,风临回栖霞山上,去给孤寡老头上坟。
到了山下便知有人先来了。
一路有兵马行过的痕迹,风临四下打听,原来是朝廷重臣山大人带兵,正在山上剿匪。
...山均脑子终于坏了?
栖霞山地势险峻,山上灌木丛生,密林掩映,巨树遮天蔽日。有些地方终年不见阳光,因此才水汽上涌,山间云飞雾绕。
顾锦委实算个仙人,当年也是走投无路,才上了栖霞山。
但哪个匪徒不要命了,躲到这山上来?
只怕剿匪是假,山均怀疑山上还有顾锦留下的法宝是真。
风临心想,顾锦留给二人的几件法宝,前年就已全被他带下山。如今山上除了几间茅舍,就是三五只家养变野生的鸡鸭。
当年山上生活难免枯燥,顾锦给他们做了好些童真童趣的法宝:不沾墨便可写字的笔、自己倒水的茶壶、永远不会倒扣的碗......诸如此类——十分好玩,没有大用。
唯一有点用的是个乾坤盘。据说此罗盘洞悉天地万物,能给人做出指引。比如说明日山上究竟是天晴还是下雨,母鸡下不下蛋,风临爬到树顶会不会摔下来,等等。
那罗盘漂亮而精密,通身散发着紫金色的柔和光芒,风临拿着它时,会发出一种沉重的碰撞声,很有点神秘。
顾锦说乾坤盘非同寻常,能算出一个人的命运,风临嗤之以鼻。
顾锦笑呵呵地竖起三根手指:“我用罗盘算出命中有三劫,早年在江上遇险;不惑之年遇到山贼,如今胸口上还留着两道疤;这两件都已应验,眼下,十年后还有一劫等着我。”
山均听后十分紧张,但那时顾锦身体已不大康健了,风临童言无忌地问:“你真能活到那时候吗?”
顾锦笑着,给她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现在看来,风临的怀疑不无道理,乾坤盘也实在灵验。
顾锦死后第五年,他命中的第三劫到了。
风临一路摸到了老屋后,就见一群兵正在以抄家的架势找东西,但没看到山均。
一个耸人听闻的想法升起来。
再往山上爬,就到顾锦的墓了。
此时一个青衣男人正躬身在翻找什么,土已挖出大半,堆在一旁。
刹那间,惊骇和愤怒涌上来。
风临怒火中烧,一把抽出刀,飞身向那人后背砍去。
“山均!你找死吗!!”
叮——
一声金石之声,却见山均飞快地转身,拔出腰侧佩剑,挡下了这一刀。
风临一击未中,退后几步,心中疑惑:山均何时身手这么好了?
她愣神,山均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提剑刺来,直指风临面门。
风临心下一惊,往地上滚去,堪堪躲过这剑。
耳侧传来破空之声,山均又回身杀来,招招直逼要害。
两人过了几招,林中有山均的侍卫,此刻听见声响,正朝这边来。
风临见状,咬牙反手持刀,右腿后撤蹬地而起,在空中转身蓄力,双手握刀全力朝他劈下。
山均急急后退,双手举起剑来挡。
眼见这击也未中,风临左手横刀,虚晃半步,趁山均作势格挡,收回刀转身就跑。
一路狂奔,风临心跳如擂鼓。
老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山均今日行不孝之事,最忌被外人撞见,恐怕是要杀她灭口。
就算她打得过山均,也难说山上这几十上百的侍卫;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愧对顾锦在天之灵,先逃命要紧。
风临这样想着,脚下一时不慎,摔进一个一人多高的山洞。
她躲在洞中,从白天躲到黑夜,再从黑夜等到白天,终于想明白了许多从前不愿想的事情。
风临早就知道,顾锦养他们这么大,是为了有一天下山效忠昭武皇帝。
她的武艺在山均之上,又某种程度上捏着他的命脉——山均不想受制于人,于是先动手把她困在山上,自己去投靠了昭武皇帝。
如今他得势了,第一件事居然就是要斩草除根,取了自己性命。
从此没人再知道那些隐秘的过往,世间还有个和他师出同门的师妹;更没人知道,他如何的卑鄙无耻,暗行不义。
人非草木,岂能不被富贵迷眼,山均装忠贞孝悌,自己却深信不疑。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一厢情愿,当年她和山均说,等自己发达了,要带他去享福,恐怕他那时就在心里嘲笑自己吧!
若不是掉进山洞,死里逃生,风临此刻只怕已身首异端,同顾锦他老人家作伴去了。
一个师门竟教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丧心病狂的山均居然要拿几块尸骨去换功。
顾锦若是知道,又会怎么想呢。
想到顾锦,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顾锦从前是很高大的人,在风临心里和山一样。
他提枪能把风临挑到半空中,带她惊吓山林中的鸟兽。
可临到死了,却变得瘦骨嶙峋,整个人佝偻着陷在床里。然而还要喋喋不休,凑近了耳朵,也只能听到气声,简直不忍回想。
顾锦死前最后几天,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病痛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几乎是靠镇痛的汤药吊命。
最后一夜他已咽不下任何东西,风临哭着端来汤药,只听见他轻声说“没事,不痛了”。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见山均哭,现在想来也是逢场作戏。
如今,却连一把骨头都留不住。
泪不知什么时候流尽了,黎明时分下山,风临紧紧握着手中的刀。
从此再无师门情谊,只有生死仇人。
■■■■■■
一阵虫鸣把风临吵醒了。她眯着眼睛看天,还是黑的——便下意识地判断今天是夏是冬,是起来练功还是再赖一刻。
翻了个身,却见“顾公之墓”四个字。
风临无奈地笑了一下,大梦黄粱,恍如隔世。
梦中人来人往的喜悦、哀伤、愤怒...
原来已俱付一抷黄土了。
忽然觉得夜雾深重,风临裹紧蓑衣,枕在顾锦土质松软的坟头,又阖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一阵铃声传来,轻而柔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亲近。
风临睁开眼,却清醒地知道自己仍在梦中——仙人入梦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她虽然在山下听人说过,但也并不全然相信。
自江陵事变后,上京裁撤仙府司,据说北梁皇帝后来还大肆扑杀仙人,如今碧落山上还有没有仙仍未可知呢。
不过顾锦又确实会些仙术,风临于是在心里默默念到:老头,你显灵了么。
一个身着白衣的仙人从天而降。
她身着长袍,袍裙下摆拖迤在地上,是古时的样式,衣袂间的飘带无风自动,一柄拂尘一样的法器半抱在臂中,正散发着五光十色。
她开口,却是很年轻的声音,有种玉石之声的仙意:“小仙乃慈育真人座下弟子成景,见过风女公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来的不是想的人。
风临也恭恭敬敬地问候道:“风某有礼了。”
那仙人微微一笑:“某早听闻师伯有位女弟子,蕙质兰心,聪慧过人。今日久闻不如一见,师妹果然睿智明达,谦而有礼。”
天爷,她才死了个师兄,怎么又送个师姐来。
风临当即答道:“仙君恐怕认错人了。”
“师妹是慈宁真人弟子,并未认错。”
“不知慈宁真人是哪位高人,在下从未听过。”
“师伯七年前仙逝,葬在此山中。眼下,师妹的头...正枕着。”
眼见装聋作哑毫无成效,风临挣扎着说:“顾锦吗?”
成景:“正是。”
风临没话讲了,然而此刻正在梦中,总不能再装睡。
上一个叫她师妹的人,昨日才脑袋身子重回一家,她此时也并不想和仙人攀扯亲故,拱手道:“多谢师姐夸奖,风某愧不敢当。只是我的亲师兄山均,前日才因罪叫人砍了脑袋。不知仙家可有忌讳,但还是请称女公子吧。”
成景仙人从善如流:“女公子节哀。”
“某不请而至,乃事出有因,请女公子宽宥。如今天下生灵涂炭,苍生倒悬;然慈宁真人、山君先后而逝。”
“今日后,平天下、定乾坤之重担,俱在女公子一肩了。”
风临有点恍惚,心里盘算着梦里究竟能不能晕过去。
成景继续道:“师伯天资聪颖,恪守仁心,是以成为上一任守仁,守仁者为天下守两件天地至宝。其一是个能指示天理,卦预乾坤的罗盘,名曰乾坤盘。”
此盘十几年前就让我给不小心砸了,风临腹诽。
某天,她不小心把那罗盘摔在地上,捡起来时看见琉璃罩上出现一条细细的裂缝。
风临怕弄坏顾锦的法宝,叫他来看,顾锦盯着乾坤盘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流出泪来;风临不明所以,也跟着笑。
“乾坤盘通晓万物之理,蕴藏天地之道。每隔一定时间——短则百年,长则数百年,便会指示乾坤之人的出世。乾坤之人乃天命所归,降世后常由仙府司抚育。‘乾坤’长大后常常辅佐帝王,太平之年则开创盛世,战乱年间则平定天下。”
这段早八百年前就听顾锦讲过了,能不能说点有新意的来,风临在心中很不敬地想。
然而成景并没能心有灵犀地遂了风临的愿,还在继续进行她的“仙家知识科普会”:“其二是一把能斩世间万物的刀。执刀者,主杀伐,易煞气侵体。盛世,往往由乾坤之人选武艺高强者执刀,杀伐决断,开疆拓土;乱世,乾坤之人往往就是执刀者,斩尽不臣之人。”
“平天下、定乾坤的最后一件至宝,即是山君。”
成景仙人不动声色,似乎想用这点深藏的秘辛惊眼前的女孩一跳。
可惜要让她失望了,风临早就知道,山均其实不是人——也不能这么说,至少不完全是人。
七岁那年她跟着山均去采药,山均身轻如燕,从两丈有余的山崖一跃而下;她有样学样,滚下去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山君集天地精华,自然孕育而生;碧落山的虫鱼鸟兽,受山林滋养,也哺育山君。”
“历代山君天生慧而敏思,广集天下之闻,若有所得,建言献策,只为辅佐乾坤之人。”
正发着呆的风临终于来了点兴趣,她“哦”了一声,又道:“我早就好奇了,所以山均其实是一棵人参?”
成景仙人有点被她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惊到:“女公子何出此言?”
“天生地长,集万物精华,那不就是人参吗?”
风临分析道:“而且他长得白白嫩嫩的,怎么都晒不黑,不像我和顾锦。人参埋在土里,终年不见日光,也是白的。”
“... ...”
成景被这段信息量丰富,又看似有理有据的发言震撼到了,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某才疏学浅,未曾听闻有关历代山君容貌有异的记载。 ”
她想了想又斟酌道:“大概历代山君各有所好,且广爱世人,不露仙姿,常化作寻常百姓样貌,是以姿容记录少见于册。”
最后,成景颇有点八卦地补充说:“或许本代山君生前游历人间,见世人皆爱面容姣好、肤若白脂的郎君,遂化型如此吧。”
意思是,没想到风临这个师兄还挺臭美。
风临也没想到,有点不可思议:“不想我师兄还是棵注重姿容外貌的人参。可惜他前日刚死了,不然还能亲自解开这疑惑。”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轻瞥成景仙人。
却见她面色如常,向风临行了个礼,宽慰道:“愿女公子节哀顺变。山君福缘已尽,魂归碧落;他生前尽己所能,为您扫清了障碍,还望您保重贵体,勿使忧思伤身。”
那就是仙人亲口盖章的死了。风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苗也终于熄灭。
成景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此刻抓住重点继续说:“还望女公子不忘先师、兄之志,勤勉自律,早承天道。”
风临装疯卖傻:“什么遗志?”
“平天下,定乾坤。”
成景仙人可能是被下了咒,这么句话翻来覆去的说。
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风临也不讲那些礼仪了,直截了当地回复她:“仙君,你们恐怕找错人了。顾锦捡我回来,是因上一辈的恩情。”
“我们风家三代死的只剩我一个,我家长辈最大的遗志,应该是我立刻去找三四个男人,给风家生八九个子女,开枝散叶。”
她喘了口气,决定好好地和这位仙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你说的这段我十岁就全听过了,得‘乾坤’者得天下,他是文治,我是武功,是顾锦预备给‘乾坤'的辅助。”
“那我再讲点你不知道的——我和山均已经翻脸了。他怕我辖制他,你我心知肚明,这才是执刀人存在的真正意义;又或者他怕我抢了功劳。总之山均把我困在山上两年,自己去人间享了遭荣华富贵,我们如今早已恩断义绝了。”
风临语气里有些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惋惜:“结果我这位师兄,贪心不足想造反,也可能权势过高遭猜忌,反正前天才让新皇帝砍了脑袋。”
“为了这么点事,两年前我们师门反目;两年后,聪慧如山均也丢了性命。”
“我福薄命浅,还是不入此道了吧!”
成景用一种很惊异的目光看着她。
风临的聪慧恐怕不亚于山君,而她多年来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更是仙人没想到的。
风临装作没看见:“我不晓得乾坤之人是昭武皇帝还是他儿子——都不重要。顾锦说,当年顾家就是站错了队,全家老小都死了。如今我不想再在山均和乾坤之人中间站队,更不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仙门事。”
成景露出微微讶异:“风君,此天意也,天意难违。”
风临忍无可忍:“什么天意?你们要那把刀就拿去,以后别再来找我。”
成景很诚恳地说:“...慈宁真人没和您说明,或有隐情。但——”
“您既是‘乾坤’,无论如何都会走上这条路的。”
“什么?”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成景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毫无征兆地砸下。
风临被砸得头晕目眩,心脏也狂跳不止。她脑海中只萦绕着一个问题:
谁是“乾坤”?
难道不是那个人吗?
成景继续道:“您打碎了乾坤盘,千年未有。稚童心性,乾坤之力。”
“...不对,‘乾坤’不是那个人吗?”
成景却皱着眉头否认:非也。
这太荒谬了,风临不愿相信。
为了亦一句“得乾坤者得天下”的仙家预言,四十年前齐王和太子兄弟阎墙,二十年前昭武皇帝与熙和皇帝叔侄相残,打到最后天下大乱,流血漂橹。
现在仙人却告诉她,这些人谁也没得乾坤,因为你才是乾坤。
就好比昨夜黄河决堤,淹没村庄民户,却有人说都是因为你七岁那年多吃了一块肉。
这已经不属于造化弄人的范畴了,这堪比人弄造化。
风临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干涩地反驳道:“…胡说八道,我若是什么‘乾坤’,山均又为何与我背道而驰?”
成景的嘴又在张张合合,风临感到一阵无力的晕眩。
成景说:
“先兄慈心,是为了保全您而下山。当年昭武皇帝以广收天下贤才为名,实则暗中搜寻乾坤之人。”
“新朝甫定,谁愿节外生枝?他恐此人占了自己的半生心血,故欲永绝后患。乾坤之人亦是血肉凡胎,您彼时尚在微小,山君亦无法与昭武皇帝相抗。”
“若要保全您,只能携秘宝下山,以蒙蔽圣听,暂得喘息之机;苦苦经营,方有今朝…”
再说又要说到山均惨死了,成景适时住了口。
太可笑了,风临想。
短短几句,仇人就变成了恩人,背信弃义成了苦心孤诣。
风临脑袋像一碗浆糊,搅来搅去,只搅出一个结论:这是山均派来的的说客吗?
人生陡生巨变。
风临的思绪也像被黏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顾锦、山均确实都没有说过一件事,究竟谁是“乾坤”。
可是,他们俩为什么都选择了闭口不提?
见她沉默,成景也垂眼默叹,不由得对这师友尽死的少女生出点同情。
她劝道:“先人皆死其道,方有风君今日长成。”
风临不知如何应对,下意识地用否定代替思考,这是一种十分有效的示弱和防御方式。
她拒绝:“你要我去取皇帝而代之?你们恐怕高看我了。鄙人学无所成,哪怕真有天意,也只能愧对先师期盼了。”
“风君自谦了。”
风临又搬出祖宗来:“我虽没在公府住过一日,却也是忠勇公之后,此行恐不符祖训。”
她终于鼓起点信心,继续说:“何况此事顾锦从未向我透露,可见他知我心性不佳,难承重任。”
“…又或许乾坤盘早就坏了,只是碰巧那日被我砸到,”她语无伦次起来,“盘坏了,找错了人,不敢再耽搁你们,请去别处…”
“若非‘乾坤’首肯,执刀人也无法拔出斩尽万物之刀,更遑论斩山君。”
成景仙人丝毫不留余地:“某冒犯,敢问风君,您常伴身边的那把刀,从何而来,叫什么名字?”
风临终于撒起泼来,很蛮横地反问道:“刀既传给了我,叫什么就是我说了算。我叫它大黄、阿黑或者杀猪刀,又干你什么事?”
成景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草木青。
风临在心中很悲哀地想。
一切呼之欲出了。
成景仙人八风不动地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啊,风君。”
忽然间,似有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山林树木都为之震动。
风临抬眼看去,远方天边竟渐渐亮起来,满天星辰,一轮淡淡的月,都慢慢西沉下去。
“晨宿已西矣。”
成景双手捧着拂尘,深深弯下腰去,她的衣袂飘带又无风自动起来,风声中传来渺远的声音:
“鄙别过,深拜风君高义了。”
......
风临在草木青的嗡鸣声中睁开眼。
怀里的古刀此刻微微发烫,金色的铭文第一次在刀未出鞘时就流动起来,风临抬手按住刀柄,漫无边际地想:
顾锦喜欢捡小孩这个毛病真的很坏。
他说自己从前有个养儿子,长到十五六岁,下山时卷进一场兵祸,从此丢了性命,说得时候伤心欲绝。
顾锦当师父毫无藏私,教会了风临“七分真三分假”的说谎法则。他自己骗人就变得十分明显,脸上肌肉紧绷,两只眼睛乱眨。
这有一大半是真话。
他的养儿子十六岁卷入兵祸,二十六岁当了南梁的昭武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