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远商 陈远商名字 ...
-
远商(上)
陈远商第一次见到陈唯安,是在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
那年他十五岁,黑色西装袖口别着孝章,手里攥着父母车祸现场的调查报告。殡仪馆的冷气太足,以至于当他被带到陈家别墅时,皮肤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这是远商哥哥。"陈母蹲下来,对轮椅上的小女孩轻声说,"以后就是你的家人了。"
陈唯安那时才十岁,苍白的脚踝从病号服下露出一截,细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怀里抱着素描本,怯生生地抬头看他,眼睛里盛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光。
"为什么叫远商?"她突然问。
灵堂里的檀香还黏在陈远商的衣领上。他盯着小女孩轮椅扶手上贴的卡通鸟贴纸,声音干涩:"因为我父亲是个商人。"
而且是个冷漠的商人。
陈远商至今记得父亲书房里的雪茄味,记得他每次回家都会把皮鞋整齐地摆在玄关第三块瓷砖上,记得他给母亲买的钻石项链永远带着商场标签——方便退货。
"远商,就是远离商人。"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别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
而现在,他站在陌生的客厅里,看着轮椅上的小女孩突然撕下一张画纸递过来。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小人,两个大的牵着一个小的。
"这是爸爸、妈妈和我。"陈唯安指着画,又用铅笔在空白处添了第四个人,"现在加上你。"
陈远商盯着那个火柴人般的自己,喉结动了动。窗外突然炸开一道惊雷,陈唯安吓得一抖,素描本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时,看见本子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涂鸦——心脏形状的云,长着翅膀的医院,被锁链捆住的飞鸟。最新一页上写着"今天心跳又偷停了三次",字母"i"上的点被画成小星星。
"远商?"陈母在厨房喊,"能帮唯安把药拿过来吗?在冰箱第二格。"
陈远商走向厨房时,听见轮椅碾过木地板的细微声响。陈唯安悄悄跟在他身后,在看见冰箱里排列整齐的药盒时,突然小声说:"我讨厌吃药。"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但陈远商听见了。他鬼使神差地摸出口袋里的水果糖,那是葬礼上亲戚塞给他的。
"把药吃了,"他把糖放在她掌心,"这个给你。"
陈唯安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像阴雨天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
远商(中)**
医学院实验室的灯永远亮到凌晨。
陈远商在显微镜下调整心脏组织切片时,手机震了一下。特别关注提示音——是陈唯安的主治医师发来的最新检查报告。
他摘下手套点开文件,目光直接锁定在第三页的超声心动图上。左心室射血分数比上周提高了2%,但二尖瓣反流依然存在。屏幕冷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最近三天他只睡了不到七小时。
"陈医生还不下班?"值夜班的护士探头进来,"3床患者一直在问心脏移植的事。"
告诉他排队。"陈远商关上显微镜,袖口沾着组织染色剂的蓝紫色痕迹,"等不及可以试试竞争对手的机械心脏——如果他想每半年开胸更换电池的话。"
护士离开后,他打开加密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陈唯安坐在疗养院花园里画画,阳光透过她浅蓝色的病号服,隐约能看到肋下的手术疤痕。那是她十二岁做二尖瓣修复术留下的,当时主刀医生就是他现在的导师。
手机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
"陈总,董事会那边......"
"说重点。"
"徐洺医生刚才调阅了唯安小姐的全部病历。"
显微镜下的心脏切片突然在视野里扭曲。陈远商扯下白大褂扔在椅背上,抓起车钥匙时碰翻了染色剂瓶子。靛蓝色液体在报告单上蔓延,正好淹没"徐洺"的签名。
二十分钟后,黑色迈巴赫急刹在陈氏集团总部楼下。电梯直达顶层的途中,陈远商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喉结上一道淡疤若隐若现——那是十五岁那年,他站在父母灵堂前用领带夹划的。
"查清楚徐洺的资金往来。"他把U盘扔给法务总监,"重点看与德康医疗的关联交易。"
U盘里是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资料:陈唯安每次发病的诱因、每种药物的不良反应记录,甚至每天睡眠的翻身次数。没有人知道,陈氏医疗最核心的机密不是那些专利技术,而是一个女孩长达十五年的完整病历库。
-远商(下)**
陈唯安在画具箱底层发现那本旧相册时,窗外正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相册扉页用钢笔写着"远商十五岁",字迹已经褪色。她翻开第一页,看见少年时代的陈远商站在领奖台上,白衬衫袖口别着学生会徽章,笑容明亮得刺眼。
第二页是医学院入学照。他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楼前,眼神已经变得沉静,左手无名指戴着那枚她一直以为是婚戒的银环。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陈唯安吓得差点摔了相册。陈母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花草茶。
"远商小时候想当无国界医生。"陈母把茶杯放在她膝上,"大二那年突然转去读商科,所有人都反对。"
相册第三页粘着张被烧过边的剪报——《陈氏集团太子爷弃医从商,疑与家族内斗有关》。陈唯安的手指抚过发黄的新闻纸,突然在边角发现一行小字:
"据悉,此举或与其监护的先天性心脏病患者治疗费用有关。"
茶杯在膝头微微发烫。陈唯安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场手术,天价账单被做成粉色蝴蝶结挂在病房门口,陈远商当时说那是"医疗保险的赠品"。
"他父亲留的信托基金有使用限制。"陈母轻声说,"要动本金,必须放弃医学事业接管家族企业。"
窗外雪越下越大。陈唯安突然抓起素描本,铅笔在纸上疯狂划动。线条纠缠成荆棘,荆棘里裹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而站在心脏上方的人影正在解开领带——就像她无数次看见陈远商在深夜做的那样。
"妈,"她声音发抖,"我是不是......"
陈母按住她颤抖的手腕。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升到120,但这次没有人去拿药盒。
"他从来不是你哥哥。"陈母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是陈远商二十岁生日照片。没人注意到他身后书架上摆着的相框,里面是十岁的陈唯安坐在轮椅上的笑脸。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像兄长。"
陈唯安的铅笔尖断了。石墨碎屑沾在掌心,像极了陈远商每次为她调药时,手腕上沾着的那些黑色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