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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盈遐节始(三) 小羊摇摇头 ...

  •   小羊摇摇头用犄角拱开碎石,咩咩大叫着寻找晏之镯。
      它横眸中尚存些许茫然,明明有什么事要说,但就是想不起来。

      “安静点,小心把魔兽招来。”一只裹着药香的手从树上垂下,用柳枝不轻不重打了它一下。

      “你怎么没死。”小羊瞬间转移了注意,没好气地蹦上晏之镯肩头。

      晏之镯靠在树干上,用手闲闲拂去衣上碎石,嘴角一挽,溢出一串阴阳怪气的讥讽轻笑。“放心吧,我绝对死你后头。”

      他漫不经心将瓷玉药瓶揣入怀中,里头药丸碰撞,发出略显寡淡的声响,小羊道:“你的药快没了。”

      周遭气息浑浊,阴惨暮云翻涌着遮住天日,这处秘境化形似山谷,毒草异植如活物微微翕动,瘴雾弥散,晏之镯并不置声,跃下树干,用折扇撩开垂下的藤蔓,往深处跋涉。

      小羊翻了个白眼,钻进他怀里。

      这幅身子平日并不虚弱,但恰巧逢上毒发之夜,罗纸丹又见了底,晏之镯拂去额前虚汗,颇无趣地咬了咬淡无血色的薄唇。

      “血鬼子的巢穴,在哪。”他将小羊从怀中抖出来,斜斜靠在树上,墨发披散下来,遮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等了半天,没有传来回答,晏之镯羽睫轻抖,正对上一双空洞的横瞳,三瓣嘴咧开一抹颇通人性的微笑,宛如秃鹫等待食物彻底咽气。
      “你快点死吧,我好饿。”它没有回答晏之镯的问题,荡着小蹄,轻快极了。

      晏之镯轻嗤一声,细白手指抓住小羊,另一只手伸进薄衫,重重按在肩头某处。

      小羊霎时间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不断挣扎着想逃离桎梏,晏之镯噗通跪倒在地,面颊亦血色尽失,手指却施力不停。

      他浑身颤抖,糜艳面容上却显露出嗜痛般的快意,瘫在血红色的泥土中,眼角攀上不正常的绯色。
      “我最近对你太好了?”

      眼见小羊稚白的绒毛开始渗血,晏之镯孩童般歪歪头,秾艳的脸上浮起一抹不知痛般的笑意。

      “放开我!我给你带路!”在晏之镯眼里的血色往食欲转变时,小羊终于放声大叫起来,感受到周身一轻,它忙不迭地拱出五指山,怨毒地瞪了晏之镯一眼。

      地上那人只顾发出嗬嗬的气笑,掏出药瓶扔糖豆般嚼了一颗。

      “老实了?”

      “前面山涧暗泉有一处,加快脚步,待会要下毒雨。”小羊没好气道。

      他们又笑嘻嘻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是家常便饭般,晏之镯不时停下来摘点药草,小羊飘在空中,懒得理会地上快要把自己杀成血人的红衣身影。

      重物落地,激起一阵嚣尘,晏之镯操纵折扇划开魔兽的肚腹,热腾腾的鬃毛带着血腥味,他将手伸进去摸索,不多时,又拽出一根魔腐兰。

      “这颗果子好小。”晏之镯噘着嘴,掂量两下根茎球,将它甩进芥子中。

      红衫大敞,露出削瘦苍白的胸膛,眼见晏之镯颔首启唇,舌尖朝沾满兽血的指根舔去,小羊猛一蹬蹄,把药瓶从他怀中踹了出来。

      “发病就吃药”它嫌恶道,“这么低贱的血都下得去嘴,肉会变臭的。”

      藤林掩映,婆娑中已间歇传来泉涧奔流声,晏之镯咯咯咯地笑。
      「千山雪」已然发作,相较于清平坊间,他显得愈发乖戾嗜血,双眸弯弯艳如出鞘刀。

      他含嗔瞧了小羊一眼,咽下了最后一粒罗纸丹。
      “还未到月圆,这秘境走了这般久,也未见人影,你这般催我,是想等着我发狂时无药可医,把我吃了?”

      小羊轻飘飘地在空中荡来荡去,好似没听到。

      晏之镯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强撑着不甚清明的思绪,循着泉音赶路,罗纸丹号称能解百毒,却也只能延缓他毒发的锥心之痛。

      他早有了耐药性,当糖丸吃的玩意,如今一时疏忽之余几粒,断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按捺住腹中火烧般的饥渴,他跌跌撞撞滚入冰冷的泉涧中,艳色罗衣血污翻涌,如同绽开了一朵赤墨花。

      感受到身体愈发寒冷,却有一股古怪的热意缓缓从心口钻出,浸入四肢百骸,操纵着他要被冻僵的躯壳。

      他自顾自起身,寒泉浸透薄衫,勾勒出纤长轮廓,摇摇晃晃往血鬼子巢穴走去。

      “你别说,现在还真是猎杀血鬼子的好时机。”
      小羊对上晏之镯彻底变成血红色的双眸,懒懒打了个哈欠。

      大约过了半刻钟,寂静无声的山谷中重新响起了脚步声,小羊睁开假寐的眼睛,被血腥味熏得狂打喷嚏。

      它身子一轻,一双苍白的手将它抱了起来。

      “你臭死了,去泉里洗洗再抱我。”

      “洗不了了。”晏之镯乌色眸子全然变得血红,赤足往林子深处轻快踱去,脸上是饕足的笑容。
      小羊探出头回望,那口泉眼赫然已被血色浸染,无数血鬼子的尸体浮起,统统被剥壳剔骨,只剩下大团浮烂尸肉。

      它咂咂嘴:“你这次真是病得不轻... ...下一处巢穴离这不远。”
      **

      “说来也奇怪,外头那帮人应该也进了秘境,却一个也没碰上。”晏之镯从最后一个血鬼子巢穴走出,伸了个懒腰。

      “不会都死了吧?”他墨发披散,随手折下枝花杈挽鬓,醉酒般胡乱在林中踱步。

      “你已五痨七伤了。”小羊淡淡道。

      换来晏之镯一连串不清醒的轻笑。

      他眸光清亮,苍白的脸颊腾起不自然的绯红,薄唇被难耐撕磨出斑斑血痕,浮绘血衫尽敞,只在纤细柔软的腰肢处松垮系住,露出削瘦骨感的双肩。

      他们已来到秘境深处,林中不知何时起了雾,晏之镯看不清前路,眼前尽被血色笼罩,一个错步,跌撞进一汪寒冷彻骨的潭水中。

      “咳——!”他被冻得一激灵,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咳嗽,又痴痴笑起来,任由悬瀑将他冲进泉底。

      按理说他出这种洋相,小羊早该咩咩讥讽他,可周遭却死寂无比。

      有一缕极浅淡的冷熏香,萦进满是血腥气的潭中。
      被折磨退化的嗅觉复活了,他昏沉任由冷潭倒灌进喉间,体内的剧痛快要把他活活撕裂开来。

      这山谷全是血腥腐臭,哪来如此洁净冰冷的熏香?

      恍然间,无数声音纷至沓来,嘈杂在他耳边尖啸。

      “你克死你娘还不够,如今还剁了你爹,天生的煞星!”
      “爹爹快看,好脏的小叫花子,吃得怎连大黄都不如呀!”
      “唉,你生来如此,孤生贱命,身怀剧毒,注定不得好死啊... ...”

      晏之镯大笑,感受到精力一点点流逝,挣扎着将细可见骨的臂腕凑到唇边,睁大眸子想透过水面,寻到小羊的身影。

      潭水墨绿,孤零零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那家伙估计迫不及待等着他死呢。
      好寒冷... ...快要死了,也是孤身一人吗?

      生死攸关,晏之镯却并没露出多少惧色,唇角倏勾起抹讥讽笑意。
      左右横死,还不如死前饱腹一顿。

      他眼前发黑,就在锐齿要划开肌肤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探破寒潭,虎口强硬卡住了他的动作。

      虎牙狠狠磕在来人手背上,一滴血珠溢出,轻飘飘滚入晏之镯唇间,却仿佛灼伤了他,本来奄奄一息的纤细身影剧烈地抽搐起来,宛如濒死的鱼。

      那人似乎没料到他反应如此大,动作微顿,只一个瞬间,萦绕血腥味的细臂猛然划破水面,难耐环上他的脖颈。

      面皮雪白唇瓣殷红,水滴自乌睫滴落,将那双含情眸浸上潋滟水光,墨发尽湿,铺陈在水面上,若蛊人心神的精怪。

      那人只感觉对方像小兽般在颈间乱拱,数次启齿想刺破那层碍事的皮肉,却因窒息脱力,只留下几道浅浅齿痕。

      灼人的呼吸,颈处细微的痒意,紧紧贴上来的冰冷躯体,都让他眉心留痕。

      晏之镯可管不了那么多,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对血的渴求盖过了一切理智。

      “未羊,翻芥子,把血鬼子的壳给我... ...!”他几近发狂,混沌中死死钳住怀中那块救命般的暖玉,力道之大,足以束住金丹期的修道者。

      小羊浮在半空,惴惴不安望着潭中二人,大气不敢出。

      面对不清醒的晏之镯,那人眉眼浮现出一丝困扰,却并无厌恶,合如玉扇的手指掬起潭水,耐心将他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拭净。

      瞧着晏之镯痛苦的模样,略一思揣,将指腹划开,蹂上他唇瓣。

      怀中扑腾不停的少年总算安静下来,舌尖无意识追寻着那一点点血源,乌睫不安地抖动,颊若积桃,清冽冽的艳。

      淩问道觉得好看,不自觉盯了他一会。

      一旁的玄鸾抻颈清啼,他微微回神,从芥子中取来松软厚实的鹤氅,将怀中人裹好抱起,起身淌水而往。

      那真是件顶清奢的氅,无一丝杂羽,金丝编制成的羽罩繁复精美,密密匝匝圈着晏之镯,只露出雪白的赤足,被玉橫金珠做的饰线勾着细踝,在外头摇摇晃晃。

      小羊在后头偷看,眼都不眨。
      它跟了晏之镯好些年,从没见过这般好的衣置。

      这一觉,晏之镯睡得并不安稳。

      他脑中尽是碎乱谩言,过往的记忆如刀般凌迟着他,他受不住想睁开眼,眼皮却如黏住般,叫他只能在苦痛中沉沦。

      混沌中,他隐约听见一道声音,沉润而冷,若无情道山巅千年不化的丛雪。

      “你主人,何时才会醒来?”

      小羊飘在空中,咩咩叫着,权当听不懂,仿若一只普通的灵宠羊。

      淩问道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它,不知是真信了,还是不愿强咩所难。

      他只默然端坐在案几前,翻阅那卷未阅尽的典籍,万金寸两的熏香漫出鸣山炉,模糊了他在鲛膏烛下淡漠的神情。

      晏之镯醒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他叮咛两声,还未瞧清身在何处,立刻去探识海处的毒息。
      那枚息本是深碧色的翎羽模样,如今艳绿尽褪,化作洁净雪色,唯余翎尖一点碧绿,在识海中飘荡着。

      他显出抹懊恼,不可抑的,对面前这人生了浓烈的杀心。

      还未等他动手,那道背影先转过身来,他披一袭青白,外头则罩着件铁梗襄荷襕氅,寡淡,素净,一眼望去,晏之镯还以为坐了个无情道同门。

      那人静静凝望着他,烛光将他深邃的轮廓蒙上层浅薄的影,他道:“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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