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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盈遐节始(二) 艳京鬼市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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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京鬼市号称极乐天都,鬼市有灵,会择开启者为新主,鬼市之主感知秘宝在何处,亦如探囊取物般轻易。
熏暖剔透的清平坊转眼间变得幽暗朦胧,众人站在鬼火幽幽的青石板街上,丝竹篁鼓之音不知从何处飘来,抬眼望去,朱红楼榭连绵千里,燃着百年不灭的鼎沸火光。
晏之镯笑吟吟的,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把艳红色的油纸伞,遮住了天上飘落,润如油膏的雨丝。
他无视眉柳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煞有介事地朝台下鞠躬:“诸位道友,欢迎来到艳京鬼市。”
巧笑倩兮的女子纷纷从街坊中伸出雪臂,迎接新的贵客,这些都是风月道的道属,死后化鬼留驻鬼市,继续引诱凡人堕落。
眼见一向阴别人的风月道,鬼市之主竟旁人阴了去,犯人竟还是无情道的首席,座下各宗脸色都极精彩。
一阵清风拂过,楼慕期和朝籍起身,淡然站在了晏之镯身后。
血衫配白衣,艳得扎眼,却压住了各宗蠢蠢欲动的心。
无情道的意思已很明了了。
即便晏之镯使了不正当的手段,得到了秘宝的下落,但无情道依旧选择力挺这个百年难遇的天才首席。
想要合力逼问晏之镯,就要先面对无情道。
晏之镯对上楼慕期冰冷的脸,吐了吐舌头。
他十分熟练地换了个交代对象:“朝籍,有事就放嗓子喊救命,你师兄现在可是鬼市之主,会第一时间来救你的。”
各宗又齐刷刷倒吸口气,楼慕期脸色冷得能掉冰碴。
再次拉了波仇恨,晏之镯放声大笑,转身消失在热闹非凡的鬼市中,各宗不好明面动手,也纷纷窜入人流之中,朝晏之镯离去的方向散去。
只余眉柳站在原地,身具诡香,能化血骨的噬骨蝶围绕着她上下翻飞,似乎要夺人而噬。
“柳师姐,要不要燃信报予世子殿下?”一位舞娘走上前。
“... ...不必。”半晌,幽幽的声音响起,眉柳意味深长注视着晏之镯离去的背影,宛如一条阴毒的美人蛇。
“他以为占了先机,实际殿下早就在鬼市之中,你们派人跟着他就好,切勿叫这无情道的小崽子扰了世子清净才是要事。”
花灯下缀着八角金铃,连片遮住勾栏瓦肆,投下红通通的影,晏之镯怀中抱了袋莲花酥,不紧不慢踱步,连卖粘竿风幡都要停下来瞧一瞧。
红光将他白玉般的双颊映上层血色,纤长羽睫下乌眸剔透,仿佛不谙世事的好奇幼童。
他就这样东拐西拐,扭入了曲折复杂的小巷中,跟了一路的少年停下脚步,低低咒骂了一声。
“他奶奶的,比鱼都滑溜。”
暗巷静寂,隐约有刀剑出鞘之音。
“哎哎哎,别这么着急嘛。”晏之镯蹲在屋顶,头也不回地把朝籍的剑推回剑鞘。
眼见身影骂骂咧咧消失在巷口,朝籍蹙眉,冷声道:“首席,此人一路尾随,心术不正,当诛。”
晏之镯笑道:“天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他在清平坊骂淩问道是软骨头,把我说开心了,我先放他一命还不行吗?”
“这小子也算有些能耐,那些道宗里想要跟踪我的,只有他识破了我的隐障。”晏之镯咂咂嘴,“他是哪个道宗的?”
朝籍摇头,楼慕期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北境福禄道,初凝隆。”
他衣衫猎猎,洁白袍裾处沾着些许可疑污尘,不离身的幕篱没戴在头顶,露出略显凌乱的脸。
望着嬉皮笑脸的晏之镯,楼慕期冷声道:“下次再把传送法阵放在烟囱里,密语设成救命,我就把你闯的祸全数上报师尊。”
晏之镯不语,眼睛眨啊眨,垫脚小跑过去,殷勤地帮他掸灰,看上去乖极了。
那股子烟柳香粉味又淡又勾人,直往楼慕期鼻里钻。
“行了,可感知到秘宝在鬼市何处?”他皱皱眉,道。
晏之镯点点头,嘴唇轻轻蠕动,用腹语同楼慕期低语几句。
“你确定?”楼慕期表情有些怪异,望着他欲言又止。
“师兄莫不是信不过我?”晏之镯薄唇微瘪,本就穿得单薄的身形,在夜风中更矮了三分。
眼瞧着那张艳丽的脸变得隐忍又委屈,楼慕期嘴角抽动两下,打住了他的表演。
“停。”
“可以。”
“就按你说得办,获得秘宝后立刻进入入学考核秘境,届时境内汇合。”
他戴上幕篱,乘着漆黑夜色深瞧了眼那道伶仃红影:“有事捏诀唤朝籍来助你。”
“记住,凡事不可勉强,按时进入学宫才是要事。”
檐隙枫叶无风自动,下一刻,两人已消失在了原地。
“总算支走了。”晏之镯伸了个懒腰,扑通一声仰躺在房顶上。
“喂!你还不去找秘宝?万一叫淩问道抢先了怎么办?”
本空无一人的房顶,突然响起了几声咩咩的羊叫。
虚空中,一只巴掌大,头顶两粒小圆角的羊型生物费劲地钻了出来,正恨铁不成钢地用蹄子扒拉晏之镯。
“你不是都感知到秘宝在哪里了吗?”
“快动身呀!现在鬼市里被各路道宗搅得乱成一团,正是偷摸干大事的好时机!”
小羊浮在空中,围着晏之镯跳来跳去,被后者一把抓住,塞进怀里。
“急什么。”晏之镯指了指不远处的红楼,“知道那是何处吗?”
小羊探出脑袋,打量一番,咩咩着摇摇头。
“红壳坊,是鬼市的拍卖场,上至仙丹灵药,下至人鬼心窍,都能在红壳坊买到。”晏之镯话音慵懒。
“秘宝就在红壳坊,是今晚的压轴拍品。”
“但问题就出在... ...”晏之镯话音一转,透出几丝尴尬。
“我没钱。”
细白的手指从春袖中伸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挺翘的鼻尖。
“你现在是鬼市之主,随便叫几个小厮给你不就行了?”小羊像是早习惯了晏之镯这幅窘迫模样,翻了个白眼。
“真没见识。”晏之镯轻轻哼笑一声。
“红壳坊的流通货币可和外界不同,以红壳为尊,就是血鬼子的虫壳。”听见巷内又响起别派的说话声,晏之镯跃下房顶,鱼般混入交织人流中。
“红壳也可以用金银换,但贵比千金,想探查到秘宝在红壳坊并不难,那帮大宗门叫起价来,我喊百十个小厮也不管用。”
谈笑间,晏之镯东转西转,来到了鬼市的边界处,他轻掩口鼻,笑眯眯遮住那股浅淡的腐臭气。
“咩呕!你来的什么破地方——咩咩咩!”小羊探出头,就吓得疯狂叫起来。
晏之镯正专心清理腐烂尸骨,给自己腾出片能下脚的地方,头也不回道:“鬼市的乱葬岗啊。”
“鬼市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帮风月道可不是吃素的。”从尸体上薅下个圆润润的玉镯子,晏之镯一脚踢开,“没钱的客人,都是这种下场。”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不会想发笔死人横财再去红壳坊吧。”小羊鄙夷地看着他。
晏之镯乐了:“我就算在这勤勤恳恳发十辈子死人财,也抵不过人家大宗子弟一天的油膏。”
他将小羊拎出来,点点它的鼻子:“仔细看看?”
小羊被尸臭熏得连打三个喷嚏,直往晏之镯怀里钻,奈何晏之镯手劲太足,还企图让它和尸体来个面对面。
小羊惊叫一声,气鼓鼓地睁开横瞳,朝那片虚空睨了一眼。
“看见了看见了!不就是处秘境嘛,里面没人,有三处血鬼子的巢穴,快放我回去!”
晏之镯满意地松开手:“还有多久才会开启?”
“一刻钟吧。”小羊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今晚是你的病发之夜,我诅咒你痛死,这样我就可以把你吃了。”
晏之镯权当没听见。
小羊也懒得问他是怎么知道这处秘境,这痨病鬼点子一套接着一套,看着晏之镯蹲在地上等,它咩咩了两声,道:“我得提醒你一句,我看见这秘境是由死于鬼市的贪魂怨气凝结而成,凶得很,才能足足诞育三处血鬼子的巢穴。”
“你每逢三月十八都脆得像无情道山下的米锅巴,当心没轮到我吃你,你先死在这秘境里。”
它说的,是晏之镯身上的「千山雪」,这毒本没有名字,全靠晏之镯入无情道后,不慎发作,一夜之间群山霜雪,才被无情道弟子起了唤作此名。
这在无情道不是什么秘密,但道属们只知首席身负奇毒,发病寒热交替,却不知他经脉尽绞,痛不欲生。
晏之镯哼哼了两声,一派云淡风轻,半点没往心里去,给小羊气得牙痒痒。
空中不知何时起了瘴雾,丝丝缕缕淡红色的雾气从尸骨七窍中飘荡而出,缓缓将明月笼罩上不祥的血色。
“秘境将开,必有预兆,看来这鬼市之主的名号,也只能捞到比其他人提前半个时辰知道的好处。”晏之镯撅了噘嘴,轻叹口气。
这么明显的异动,旁门别派必定会有所察觉,感受到已有数道气息往此处奔驰,他整整衣袖,起身往成形的旋涡境门中奔去。
“某人的如意算盘落空咯... ...咦,等等?”小羊窃笑的声音,在靠近境门中变得疑惑起来,它从晏之镯怀中探出头,横瞳盯着溢散血腥味的秘境,竟慢慢生出丝惊恐来。
它突然尖叫起来:“晏之镯!别进去,里面还有一个人,唔... ...”
还没等说完,秘境尖啸的狂风就吹散了它的话。
洞口堆叠纠缠的尸魂饥渴地凝视着这道血衣身影,迫不及待地将他吞了进去,等到别道中人赶来时,只看见鬼市标志性的青石板道。
淅沥春雨滚落,刚才的乱葬岗宛若幻影,干干净净半根尸骨也无,不远处,秘境入口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