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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识“别让我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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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八月
炎热潮湿一齐扑来,闷热夏风吹过,却带来一股酸涩又清爽的味道,像冷调的绿意。
一封调离信塞在怀里,岱繁明离开了乡土。一个月前,他初到上海,尚且对于当地的繁华有些紧张与不适…
“司令,分部那边调来的副官来您这报道了。”管家恭敬的对办公室沙发上坐着的人说道。
“嗯,让他进来吧。”傅嘉星答道。
“司令大人,您好,我是刚从分部来的岱繁明,被指派的职位是副官。”
男人略微紧张的声音传进傅嘉星耳中后他才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穿着军装的男子,他面如冠玉看起来温柔又不失冷冽,只是有些脸色苍白,看着有些病态,也就二十出头。
傅嘉星不禁有些怀疑他的能力。
“好,把你的证件拿来我看看吧,检查完没问题后,你就正式入职。”傅嘉星缓缓开口道。
傅嘉星把证件抵在檀木桌边沿。茶水在青瓷盖碗里晃出涟漪,倒映着年轻副官紧绷的下颌线。
“民国二十二年北平军校特优生?”他突然用茶盖拨开浮沫,“那期学员该是彭总参谋长的门生。”
岱繁明后颈渗出冷汗。证件上的钢印确实是北平本部,但他在分部三年,早被划出那个派系。
“回司令,彭老只教过战略课。”他喉结滚动,瞥见对方袖口金线绣的蟠龙暗纹正随手臂起伏。
茶盏落桌的脆响让空气震颤。“看起来,你并不是个花瓶…既然如此就跟着管家去领工作证到时候也好办事。别让我失望…岱副官。”
过了一会岱繁明拿着自己的工作证件回到了办公室。
傅嘉星将钢笔往墨水瓶一掷,暗红飞溅上稽查报告。岱繁明整理袖口时腕骨微转,淡青疤痕如半枚残月从军装下浮出,正合了窗外将满未满的弦月。
"围城时断粮道该用哪一计?"
傅嘉星突然用茶盖扣住杯口,青瓷碰撞声惊散茶烟。
他背光而立,肩章流苏在岱繁明领口投下晃动的影。
"反客为主。"
岱繁明指尖划过地图上租界与华界的犬牙交界,药味混着极淡的烟草余韵萦在袖间。
傅嘉星嗅到烟草味后微微蹙眉,黄铜镇纸突然压住岱繁明袖口:"暗度陈仓呢?"
"当铺掌柜的马车最合用。"
岱繁明抽手带翻墨水瓶,漆黑液体蜿蜒成黄浦江支流,"上月法租界正巧丢过十二匹上等宝马。"
他衣领随动作敞开半寸,锁骨下旧枪伤结着淡褐的痂,像枚风干的青梅。
傅嘉星看着岱繁明的伤口皱了皱眉,用钢笔尖虚点岱繁明锁骨,青瓷镇纸突然映出对方腕间蜿蜒的淡白疤痕。
“这是你招惹了别人被打回来了?”
他故意曲解,指腹抹开砚台边沿的墨渍。
岱繁明将稽查报告调转方向推过去,袖口自然缩至小臂:“儿时总是吃不饱饭只能去乞讨,被别人嫌晦气打出来的。”
油印文件上的烟草味尚未散尽,混着止血散的苦沁入梨花木纹。
窗外滚过闷雷,岱繁明后撤半步让吊灯的光劈开两人距离:“改日该向司令讨教颜体。”
傅嘉星突然抛来颗薄荷糖,锡纸反光映亮他眼尾朱砂痣:“别抽烟了,你本身…看着身体就不太好,不如吃点薄荷糖。”
他碾碎另一颗糖,清冽气息盖过残留的烟草味。
“记住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若是现在倒在这,日后怎么上战场?”
岱繁明接糖时袖管滑落,硫磺色的环状疤痕惊现即隐。
傅嘉星瞥见那分明是小刀留下的痕迹,岱繁明似乎并不想提起,傅嘉星心里了然,便顺着话锋转开:“明日开始就把烟戒了吧…”
惊雷劈开云层时,岱繁明身子微微一颤随后又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傅嘉星似笑非笑般看着他:“你很害怕打雷?”
他心里一惊,这上司居然洞察力这么强…那以后岂不是什么都瞒不过他了?
算了……
傅嘉星看到他这害怕的样子,心中有些烦躁,开口道:“不就是打雷,怕什么?”
岱繁明眼神有些复杂,却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人摆了摆手,“今日没什么事了,下去收拾收拾东西吧,我已经让管家给你腾出来了一间空屋子。”
岱繁明独自坐在这间陌生的房屋中,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无比压抑。
这么多年,自己一点点努力,从一个无父无母被人欺负的毛头小子变成今日高高在上的副官。岱繁明心中想开心一些…却怎么也开心不出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便会想起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更何况,这里不是北平…这里是灯火通明的上海滩。
岱繁明走到窗边,他轻轻推开窗户。
黄浦江的暑气裹着咸腥攀上外滩,卖冰酪的小贩敲打铜盏,叮当声碎在百乐门旋转门漏出的冷气里,黄包车夫脊背上的汗浸透蓝布衫,车辕晃动的铜铃铛惊散。电车轨道间蒸腾的柏油味里,混着难民棚飘来的艾草驱蚊烟。
他只是默默点燃了一支香烟,熟悉的吐出烟圈,烟草的味道再次弥漫在四周。他的影子在墙上洇成水墨,指尖香烟积了寸长的灰烬,仿佛连风都绕过了这副浸透月光的躯壳。
“明日开始就把烟戒了吧……”一句话在岱繁明的脑海中回荡着。
……那人还是灭掉了烟,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