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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火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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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宸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梦里那支箭贯穿白烨咽喉的画面挥之不去,他甚至能听到箭矢破空的锐响,看到鲜血溅在对方苍白的脸上。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里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褥,指节发白。
"殿下?"景霆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备马。"楚宸嗓音沙哑。
"现在才寅时三刻,宫门——"
"现在!"
他扯过外袍披上,青铜带钩撞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铜镜里映出他阴沉的脸色,眼下青黑,嘴唇干裂。他抄起冷茶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
夜风凛冽,马蹄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值守的羽林卫见是太子,慌忙跪地行礼。楚宸视若无睹,直奔青梧院。
白烨的屋里还亮着灯。
纸窗上映出那人伏案的剪影,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楚宸盯着那抹昏黄的光,胸口那股烦躁更甚。三日前白烨为他挡箭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箭矢刺入皮肉的闷响,鲜血浸透月白衣衫的刺目猩红。
他一脚踹开院门。
屋内的人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白烨抬眸,烛光映在他眼底,深不见底。
"殿下深夜造访,是要考校《尉缭子》?"
楚宸冷笑,剑鞘一挑,窗棂"砰"地撞开,冷风灌入,吹灭了两盏灯。案上的边境军报被风掀起一角,朱砂批注的字迹凌厉如刀——和昨日那份匿名呈上的战术建议如出一辙。
"你这里的守卫是摆设?"
白烨拢了拢松散的衣襟,腕上缠着的安神香囊轻轻晃动。楚宸突然攥住他手腕,拇指重重碾过腕骨:"北疆刺客最擅用熏香下毒,太傅不知道?"
笔从案上滚落,墨汁溅在地上。白烨眉头微蹙,却未挣扎:"殿下若疑心,大可拿去让太医验看。"
他解香囊时,发带松脱,一缕黑发垂落,擦过楚宸手背,凉得像夜露。
香囊内里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近乎执拗。楚宸忽然想起母后生前最爱的苏绣,也是这样将万千情思藏在一针一线里。
景霆在院外轻咳一声。楚宸松开手,转身检查檐下防卫,剑尖故意挑开角落的藤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北境各州县志,最上层竟是他去年冬猎射落的雁羽。
当时白烨明明嫌"此物腥膻,不如弃之"。
"明日加派六名影卫。"楚宸冷声道,目光却落在案头那碗冷透的药上。药汤表面凝着一层褐色的膜,像干涸的血。
他突然想起白烨高热呓语时喊的不是仇人的名字,而是带着哭腔的"阿姐别跳"。那夜他才知道,永远从容的白太傅,也会在梦里露出那样破碎的神情。
回东宫的路上,楚宸无意识摩挲着香囊。不是宫中惯用的龙脑香,而是混着药味的雪松气息,像极了白烨批注兵书时袖口沾染的墨香。
三日后朝议,柳琰提议缩减北境驻军。楚宸刚要反驳,却见白烨在玉笏后轻轻摇头。
他喉结微动,到嘴边的怒斥突然变成了精准的军费核算。
退朝时,白烨擦肩而过,袖风带起一缕药香。
"殿下近日睡得可好?"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
楚宸注意到他今日束发的黛青缎带,衬得后颈一片雪白。几缕碎发被朝冠压得翘起,莫名让人想伸手抚平。
当夜,景霆跪在书房:"墨染昨夜又去了城西废窑,那里藏着北宇文氏旧部。"他呈上半片烧焦的绢布,"他们称太傅为'宇文公子'。"
楚宸盯着香囊边缘的莲花纹,突然很想知道,白烨灯下刺绣时,是否也像批注兵书时那般专注。
窗外秋雨渐起,他想起青梧院的窗纸似乎有些薄了。
"去库房取两匹云母笺,再带一盒银骨炭。"顿了顿,"要南山寺高僧开过光的那批。"
景霆抬头,看见烛光映在太子冷峻的侧脸上,竟镀了层罕见的柔和。而窗外雨打梧桐的声音,像极了谁在轻轻叩击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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