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宫弈》千支

2、经史交锋 寅

　　寅时的更漏声刚过，楚宸便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唯有檐角铁马在夜风中叮当作响。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昨夜誊抄到一半的兵书注解还摊在案头，墨迹早已干透。
　　"殿下，白太傅的讲经提前到卯时了。"景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说是要讲《春秋》襄公二十三年那场战役。"
　　楚宸指尖一顿。襄公二十三年的晋楚鄢陵之战，是《春秋》记载最为简略的战役之一，连《左传》都仅有百余字记载。这个白烨，分明是在试探他的学识深浅。
　　"备墨。"他抓起案上那卷被翻得卷边的《吴子兵法》，"再去库里取襄公二十三年的《公羊传》来。"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楚宸已端坐在东宫书房的紫檀木案前。他今日特意着了正式的太子常服，腰间玉带上悬着象征储君身份的龙纹组佩，连束发的金冠都换成了更为庄重的九旒冕。
　　白烨推门而入时，带进一阵清冷的松木香。他今日换了一身靛青色深衣，衬得肤色越发苍白，唯有左眉上那道断痕泛着淡淡的红。
　　"《春秋》襄公二十三年，夏六月..."白烨展开竹简，声音不疾不徐，"晋侯、齐师战于鄢陵。"
　　楚宸突然打断："《左传》载'晋荀偃、士匄请伐楚'，太傅以为，晋国为何选在六月出兵？"
　　书房内霎时一静。白烨抬眸，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殿下可知鄢陵在何处？"
　　"郑国境内，北距晋都新田三百里。"
　　"六月正是郑地麦熟时节。"白烨指尖在案上轻划，"晋军借道伐楚是假，抢收郑国新麦为军粮是真。"他突然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臣去年在郑国旧都发现的《鄢陵志》，记载晋军当年收割麦田三十万亩。"
　　楚宸瞳孔微缩。他接过帛书，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晋军的粮草调度，甚至详细到每个营垒的灶台数量。这样详尽的史料，连楚国秘府都未曾收藏。
　　"太傅博闻强识。"楚宸将帛书推回去，"不过《吴子》有云：'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将而察其才'。晋军主帅荀偃刚愎自用，为何能..."
　　"殿下。"白烨突然打断，"《吴子·论将》原文是'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将而察其能'，不是'才'。"他取出一卷竹简，"而且吴起这段话后还有半句：'形与势异，不可不察'，殿下刚才引用的兵法对策，恰好犯了形势不分的错误。"
　　楚宸耳根一热。他自幼熟读兵书，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指出谬误。
　　"还有两处。"白烨展开另一卷竹简，"殿下昨日批注《孙子·九地》，将'死地则战'解为'置之死地而后生'，但银雀山汉简证明，原文应是'死地则谋'。"他指尖点在一处朱批上，"至于'衢地合交'，殿下漏了关键一句'重地则掠'..."
　　"够了！"楚宸猛地拍案，玉带上的组佩叮咚乱响。他自幼被赞为"天纵奇才"，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白烨却忽然躬身："臣失礼。"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这是臣根据郑国史料重绘的鄢陵之战形势图，或许能助殿下更直观地理解。"
　　帛图上，晋楚两军的阵列、行军路线甚至粮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楚宸一眼就看出，这地图与他昨夜誊抄的白烨批注版《吴子》相互印证，许多细节连宫中的秘藏舆图都没有记载。
　　"太傅有心了。"楚宸强压下心头震动，故意将帛图随手搁在案角，"今日就讲到这里吧。"
　　白烨行礼退下时，楚宸注意到他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墨痕——正是自己昨夜誊抄的那段兵法批注所用的"松烟墨"特有的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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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三更，楚宸独自潜入白烨的书房。
　　月光透过窗棂，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轻车熟路地摸向最里层的暗格——白日里他注意到白烨取帛图时，手指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暗格滑开的瞬间，楚宸呼吸一滞。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竹简，每卷上都标着楚国边境要塞的名字。最上面那卷"武阳关"的封泥还完好无损，但竹简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经常被取出翻阅。
　　"殿下夜访，可是要借阅兵书？"
　　白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楚宸险些拔剑。转身看见白烨只着素白中衣立在月光下，手中烛台映得他眉目如画，哪有半分北方蛮族的粗犷？
　　"本宫..."楚宸急中生智，"来取《鄢陵志》一观。"
　　白烨缓步走近，烛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殿下左手边的书架第三格。"他忽然伸手，从楚宸袖中抽出一卷竹简，"不过臣建议殿下先看完这个。"
　　正是楚宸昨夜誊抄的兵法批注。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两人隔着一盏孤灯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楚宸忽然发现白烨的瞳孔在暗处会微微扩大，像极了北境传说中的夜行狼。
　　"太傅的批注..."楚宸最终打破沉默，"与本宫所见诸多兵法都有出入。"
　　"因为大多数传世兵书都被篡改过。"白烨指向那卷"武阳关"竹简，"比如这卷记录的武阳关守军编制，与实际人数相差三成。"
　　楚宸心跳骤然加快。武阳关是楚国北境最重要的要塞，守军虚实乃绝密军情。
　　"太傅如何得知？"
　　"去年冬天，我在武阳关外杀了七个北方斥候。"白烨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密报写着，武阳关实际驻军四千五百，而非朝廷上报的六千。"
　　楚宸猛地攥紧竹简。北方斥候能摸清武阳关虚实，说明关内必有内奸。
　　"殿下不必担忧。"白烨忽然凑近，松木香混着一丝血腥气扑面而来，"那七个斥候的人头，我已经装在石灰匣里送给北方那位'铁浮屠'统帅了。"
　　烛光下，楚宸看见白烨左耳后有一粒朱砂小痣，红得刺目。他忽然想起儿时在北境为质，那个冒死救他出敌营的少年耳后，也有这样一粒红痣。
　　"太傅..."楚宸喉结滚动，"可曾去过北境狼山？"
　　白烨吹灭蜡烛："殿下该回去了。"
　　黑暗中，楚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
　　为了写这章，我《春秋》翻烂了，
　　文言文l看　得我头秃！
　　（崩溃+10086）
　　当代作者生存现状：写一章，读十本书。本章参考文献：《春秋》
　　《左传》《战国策》……
　　求收藏+1作者开心转圈圈！╭(╯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