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回忆城的歌

2、家宅不宁 孟鹤龄家中

　　处理完公务回府，夫人与奴婢们已在堂下候着了。府上无事，孟鹤龄吃了点心，就要去后院看看进门不到一年的妾室玉柔。

　　见孟老爷回来，丫鬟搀扶着玉柔坐起。玉柔身怀六甲，月份已大了，看样子，横竖不过这几日了。孟鹤龄轻声道：“你且歇息，不必起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玉柔答道：“老爷但请发问，妾当知无不言。”
　　孟鹤龄说：“我记得你曾说过，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在扬州知州陈大人的妻弟府上做管家，可是如此？”
　　玉柔点头称是。

　　大约一年前，平静如古井无波的江陵县城，来了一群外乡人。几个牙婆也说不清他们的确切来历，只说这些是从河北道、河东道逃亡而来的青壮男女。北境沦亡罹难，南边尚且安定，这些人到了江南，立时四散开来，各自谋取生计。
　　玉柔时年二十出头，姿色平平，却有一手好绣工，便被孟鹤龄夫人吴氏看中，买来府上作妾。

　　吴氏虽出身于世宦之家，然而自与孟鹤龄成婚以来，子嗣艰难，寻医问药、求告神佛皆不见功效。吴夫人眼看自己年纪渐长，膝下无子，只有一个七岁的独生女儿，就动了让孟鹤龄纳妾的心思。
　　好在，玉柔彼时与哥哥刚到江陵落脚不久，一个女子不便江湖行走，急于找个归宿，两边就在官媒婆章氏撮合下，说成了这一门亲事。
　　入府以来，玉柔也算安定本分，不问外事。孟鹤龄和夫人吴氏素来喜她性情温顺，加之她不到三个月就有了身孕，更令孟鹤龄喜出望外，心满意足。

　　孟老爷本想将玉柔兄长的事问个周详，却看她脸色通红，实在有些坐卧不安。心里便软了下来，嘴上只说让玉柔安心生产，想等孩子落地再问也不迟。
　　不料当晚，便有伺候上夜的人来报，直说小娘玉柔起坐翻覆，睡眠不稳，恐怕是临盆之象。吴夫人赶紧起来，叫掌事的管家去西街拐角，叫来早已定好的稳婆。孟鹤龄只道三两个时辰，孩子便生下了，并不忧虑。然而直到翌日清晨，天光大亮，玉柔所住的西院里还没传出动静。孟鹤龄跟着紧张起来，急忙叫人来问情形，才知道孩子斤两有些大，玉柔又是头回生产，左扭右拧，声嘶力竭，怎么也生不下来。好在稳婆有经验，折腾一整夜，孩子总算落了地，憋得浑身青紫，差点没倒过气来，

　　是个儿子。这个壮实的孩子几乎让玉柔送了命，孟鹤龄老泪纵横地抱着儿子，感叹孟家总算后继有人。玉柔却嘴唇苍白，紧闭着眼，似乎因为昨夜奋力生产，现在已脱力昏厥，人事不省。这下，玉柔命在旦夕，谁也不知她何时能醒。
　　孟鹤龄将襁褓递给乳娘，再三吩咐吴氏和丫鬟们仔细照顾母子，自己便换了官服，去衙门处理公务。

　　日上三竿，孟鹤龄伏案查看卷宗。一个小吏来报，有人自称江陵知县孟老爷的故交，此刻正在衙门口候着。孟鹤龄心下疑问，到底是何方故人？他也不敢怠慢，忙亲自下堂去看。只见来者远远的一身皂袍，帽檐带翅，腰间佩着显眼的玉钩。
　　孟鹤龄立刻认出，此人是自己同科中榜的许逋许会元。他们二人在童生时已经相识，读书时又做了三载同窗，后都拜在翰林待诏阎世良大人门下做挂名弟子，一同等待朝廷任命。这许逋相貌堂堂，风采过人，早早被阎大人朝中掌握实权的同僚，兵部侍郎黄令阖大人相中，聘他做了贵婿。

　　孟鹤龄连忙快走几步，到那来人面前，双手抱拳，笑着作揖道：“惊闻许贤弟来我江陵县，失迎，失迎了。”
　　许逋立刻上前扶住孟鹤龄。“阔别数载，我对孟兄甚是想念呀！”二人并肩进了内堂，冯师爷让人备了瓜果糖茶、糕饼酒菜，好生款待。一番叙旧过后，孟鹤龄说道：“许贤弟这次来我江陵县城，请务必多住些日子再走。”
　　许逋对孟鹤龄辞让道：“多谢孟兄的好意。不过我此次有公务在身，途径江陵来看看孟兄，至多不过三日，便得启程，否则只怕延误了事由，免不了被岳丈大人怪罪。”

　　将许逋安顿在江陵县的官驿后，孟鹤龄返回县衙。途中，忽然想到，许逋的泰山大人位高权重，或许可以通过这条关节，在朝中打探宫廷乐师被害案。想到这里，孟鹤龄让书吏拿来纸笔墨砚，亲自修书一封。
　　在信中，孟鹤龄把此事的根由详细写了，并请求兵部侍郎黄大人，将此信转给大理寺卿与刑部主事官——虽然死的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乐师，但此事背后牵连甚广，最好能秘密调查。

　　日头西斜，孟鹤龄把信封好，准备再去一趟许逋下榻的官驿。临走前，他把冯师爷叫到近前，说道：“你可知，我县医术最精的医馆是哪间？”
　　冯师爷想了片刻，答道：“在下知道回春楼的敬郎中，医术高明，妙手仁心。上月，在下的母亲心悸发作，还请他出过诊，不出两日便好了大半。怎么，知县老爷家里，也需要他去一趟么？”

　　孟鹤龄边向衙门口走去，边说道：“冯师爷，本县不瞒你说，我家妾室昨夜临盆，生得不顺。这小儿虽产下来了，他娘亲却生死未卜。我这便想请个好郎中去府里看看，有无凶险之象。”
　　冯师爷道：“知县大人家有弄璋之喜，在下先恭贺了。明日我就请那敬郎中到您府上去。”
　　其实，这天一早，孟鹤龄将新生小儿抱在怀中时，便感到双臂发沉。看到儿子的面孔，更是暗叹这孩子长得方头大耳，健壮丰足。玉柔初次临月，就怀身过重，难怪生不下来。

　　孟鹤龄将请郎中的事交代给冯师爷后，就离开县衙，独自去了官驿。
　　许逋听孟鹤龄将案件细细讲完，沉吟良久，对他说：“孟兄，在下斗胆猜测，此事脉络情由十分复杂，恐怕牵涉朝廷各方势力，你想彻查清楚，可要有所准备。”

　　孟鹤龄试探着询问道：“请许贤弟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