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杂记》关云长过于馋桂圆茶

4、良玉 我的奶奶闺

　　我的奶奶闺名叫做良玉，取温良如玉之意，这是她当地主的爹取的名字。她娘是地主家中最小的妾，奶奶出生的时候，地主已经垂垂老矣。二十年代末的中原乡下，小妾生了女儿就像是打个喷嚏一样无关紧要。但地主老来得女，奶奶又生得美。所以才给奶奶正经起了名字，只等着赶紧长大，趁地主还走得动路的时候嫁一个好人家。

　　在这个安静的庄子里，人们对外边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任谁做了总统又或是刮了什么样的新风气，总是不影响第二天起床烧饭上地刨食的。地主家也算是百年望族，等良玉长到四岁，就和这个老宅几十年来养着的女儿们一样开始裹起了小脚。小脚裹得好就嫁得好，老人们总是这样说。良玉很少哭，只有实在疼的钻心的时候才会轻声抽泣出来。大宅子里的哭声太多了，多一声不多，少一腔不少。更何况百年来这个宅子里的女儿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良玉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呢，她那做小妾的娘每天都这样念叨。

　　这天，河对岸的陈家老头带着闺女来庄子里送纸炮。为着老地主的六十大寿，做纸炮的红纸也是拿了细碾加金粉慢慢压出来的，上边绘龙绘凤，空白处也用云纹和吉祥花卉填得满满当当。这种簇新的俗气映得陈家老头面上喜气洋洋。陈家老头招呼闺女喜瑞穿上好衣裳，还不放心地检查她的脸和手脚，这才坐上驴车往老地主家奔去。
　　良玉第一次见到的是扎着红头绳的陈喜瑞。这天也是良玉开始裹脚的第七日，难挨的疼痛依然不减分毫。她悄悄地站在门后打量着天井里边出现的这对父女，她的眼光扫过陈家老头，落在喜瑞乌黑的头发上。那根红头绳牢牢绑住绸子一样的头发，比一旁的红炮纸更惹眼。旋即良玉的眼光定格在喜瑞的鞋子上，她穿着一双绣着荷叶的精致绸面花鞋，鞋子却比自己的大出好多。良玉感到新奇，大脚的女人她也见过，厨房里的吴妈，门房家的张嫂，但是大脚只会包在一双沾灰的粗布鞋里，精致的绣花鞋从来容不下大脚。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装着大脚的绣花鞋。

　　老地主先是笑容满面地送了陈家父女出去，转回头就换了一副面孔。他黑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愤愤地吐出嘴里的茶叶。

　　良久，老地主又呷一口茶喊了良玉过来，却什么也不说，只眯着一双豆眼上下审视起良玉。最终，老地主的眼光在看到良玉莲青色的鞋尖后稍显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