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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甘露寺莫言 李金桂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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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桂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只拣小路朝城外的荒郊奔去。
被压抑了太久的求生渴望开始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
开始是快步地走,渐渐地开始发疯似的狂奔,似想把眼前的一切和往事一起甩在身后。
直到她扑倒在水边,支起身盯住水里自己的倒影,心中无数的情绪随着拳头重重地打在水面上,把那张水光中扭曲变形的脸击成无数碎片。
李金桂死于今日。
她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心中有一种扒皮剔骨般血淋淋的快意。
活下去,带着这半幅枯骨像牲口一样活下去,直到长出新的血肉,重新幻化成这世上另外一个人。
她独行在茫茫天地之间,把自己收拾得雌雄莫辨,游荡在一个又一个村落之间。好在没有天灾饥荒的年月里,这世间总能容下一个一无所有的求生的人。
开始的时候,她到处帮人砍柴浆洗,后来跟着游医打杂能稍微赚得多些。再到后来居然学会了接生的手艺,也能偶尔地搭手诊脉,看些寻常的小病。
她没有什么道德感可言,总把赚钱养活自己放在第一位。欠钱赊药一律不许,为了几文钱也能和人对骂,蹦出好些难以入耳的恶毒言语。
她就这样隐身在大地重重起伏的山峦褶皱之中,无人在意。直到这些褶皱永久地刻在她的眼角眉梢,直到偶尔照镜子的时候,她也完全认不出镜中的人是谁。渐渐地,她感觉到自己的骨架上正在重新长出一张全新的人皮,坚硬带刺,百毒不侵。
只是,每当她的外壳坚硬一分,她的内心深处就会缺失一块。这种空心的感觉让她抓狂。特别是当她亲手接生出一个又一个新生命的时候,当她见证了团圆和欢喜,自己一个人的落寞就被衬托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原来,世界上完全没有和自己相干的人和事就是孤独。
不,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他曾经在自己的腹中慢慢成型,在不可言说的艰难岁月中默默地陪伴自己。此时的孤独恰如彼时,而陪伴自己的则换成了自己对他无尽的幻想。
“我的孩子,”她时常这么幻想,
“这么多年过去,他应该长得比我还高,强壮笔挺得像是山上迎风的松树。”
“他会是善良正直的,眼中总有温和的光。”
这种幻想无异于饮鸩止渴,彻底的孤独转为彻底无能为力的思念。
只是,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平民。而她的孩子已经贵为皇子,自己想要悄悄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她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一条有些希望的路子:
甘露寺。
听闻宫里的贵人有时会去寺里进香,且寺中住持最心善,常收留许多飘萍之人。
于是她拿出自己的积蓄打点,居然也能混进寺中当一名寻常的姑子。
没有想到终有一天她会这样称呼自己:
贫尼甘露寺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