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周空回

1、第 1 章 二零零

　　二零零八年九月一日，桐城市松柏一中的新生典礼上发生一起枪击案。造成11人死亡，28人受伤。
　　甘存益在那场枪击案中活了下来。
　　桥的这一端，漆黑的天空压着繁茂的树木，甘存益穿着一件红色丝绸吊带裙走上大桥。桥的另一端，冷硬繁华的楼宇，错落有致，灯红酒绿。没走几步，甘存益便卸了力气，难以向前移动。她倚靠着栏杆不让自己倒下，风吹动她乌黑浓密的长发。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捯饬自己，黑发红唇，以及身上的红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
　　戚念曾说，在她想象中长大成人的甘存益就会是这样明艳张扬的美人。她的确长成了戚念所想的样子，只是，她的太阳再也看不见。
　　泪水不知何时流了满脸，一道一道的白痕在光照不到的一侧肆意破开完美的妆容。
　　甘存益闭上双眼，记忆倒回中考后的那个夏天。
　　“阿益，你看那条裙子！” 戚念指着橱窗里展示的红裙，激动地摇着甘存益的手臂，“天哪，是为你量身打造的裙子哎。”
　　“……”甘存益顺着戚念的手指看过去，“我们是学生，穿不了这么……开放的裙子。”
　　“你可以成人礼那天穿，一定能惊艳全场！”
　　戚念拉着甘存益走进那家店，撒着娇要让她试试。
　　甘存益根本没想过成人礼那么遥远又浮夸的事情，但她顶不住戚念的撒娇，于是抱着戚念塞给她的裙子进试衣间。再出来，戚念瞪大眼睛，手夸张捂着嘴巴，“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从来没错过！啊啊啊！”
　　戚念拉着甘存益的手臂走到落地镜前，“看！”
　　甘存益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明媚的红衬托下更显白皙。平时被校服遮盖住的细腰长腿、健康的体态被完美地展示出来。
　　甘存益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自己，她快速眨眼，一抹红晕爬上她的脸颊。
　　“别害羞呀，这就是你，你就是这么好看！”戚念笑眼弯弯，满目喜欢。
　　甘存益低头和戚念咬耳朵，“我刚刚换衣服的时候瞟了眼吊牌，那价格我买不起。”
　　“你喜欢，我给你买。”
　　“不要。”甘存益坚定地摇头，她不想要这种又贵还没啥场合穿的衣服。
　　见存益拒绝，戚念撇嘴，不过她小脑瓜一转，有了新主意，便也没再纠缠。
　　兜兜转转，这条裙子还是穿在了甘存益的身上。
　　“念念，我来找你了。”
　　甘存益渐渐拿回身体的控制权，她脱下高跟鞋，手撑着栏杆翻越那道安全线。
　　非机动车道上有两三辆电瓶车和夜跑的人，他们余光瞧见一抹红色翻越栏杆，消失在黑夜中。
　　一道红色的倩影快速下落，水面炸起一大片水花，水花升起后又回归水中，如同烟花绽放，光芒终会消失于无尽的黑夜，绚烂不过一瞬。
　　“有人落水啦！快救人！”
　　不知是何人大喊，许多人闻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也有人拨打报警电话。
　　刺耳的耳鸣声响起，接着便是冰冷的江水封住她的一切。甘存益只能感受到自己离白色的光点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
　　她失去了触觉、嗅觉、听觉、视觉……
　　漫长的无感过后，她好像又看见了一点白光，耳鸣声响起，接着是丝丝缕缕的苦味。
　　是灵魂的感触吗？那她是去了天堂，还是地狱？她能与戚念重逢吗？
　　五感重开，再睁眼，甘存益的眼睛接收微弱的光，模糊中看见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男人。
　　视线慢慢清晰，男人的眉目间满是担心与焦躁，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
　　看来是他下水救得她。
　　甘存益侧头咳嗽，避开他惊喜的目光。
　　天依旧一半红一半黑，看不见星辰。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满身疮痍的世界。
　　甘存益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爬起。刚刚施救的男人显然没想到甘存益还能自己站起来，一时发愣。
　　接着，他看见女孩向前走，慢慢地从走到跑，又到江里去。
　　沈如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想死的人。他佩服她的勇气，却又害怕她的勇气。
　　他只不过来江边透透气，手中的烟还未点燃，余光就瞥到了一抹红色。
　　水花高溅，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呼救声。
　　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去救人，事事权衡利弊的他竟会在看见有人落水时立刻脱掉鞋袜，下水施救。就连那女孩第二次跑入江中，他也只是发懵一瞬，然后下意识抬腿跑去拦下。抱住她往回走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脚在发麻。
　　两人在江边石堆上倒下，沈如霖紧紧按住她，直到救援人员到达。
　　医院里，沈如霖在走廊上配合警察做笔录，门内是还未苏醒的女孩。
　　笔录做完，沈如霖进入病房坐在女孩对面，他应该去休息了，明天还有早会，但脚却不自觉地走到这里。沈如霖皱眉，他怕女孩一醒，又去自杀。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辛辛苦苦救回来的生命再一次简单地消亡。
　　沈如霖如此想到。
　　天空泛起鱼肚白，甘存益视线模糊。消毒水的味道比病房画面先进入大脑，她强撑着身体坐起，打算在医护人员还未发现时离开。
　　显然，睡在床边的沈如霖打断了她的计划。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如霖觉浅，几乎是在甘存益有动作的同时睁开眼睛。
　　甘存益看着面前语气亲昵的男人，来自陌生人的关心使她坐立难安。
　　她摇头。
　　沈如霖站起身去倒水，递给女孩，“喝点水，会比较舒服。”
　　甘存益接过，她有些拿不准他要干什么。面前的男人显然就是昨天救他的那个，难道是要她的报酬？
　　温水吨吨下肚，甘存益的眼神看似注视着水杯，实则打量起男人。
　　对方眉目锋利，仿佛有想不完的烦心事要处理。西装剪裁得体，看起来就像是精英人士。言谈举止儒雅大方，骨子里散发出的气质非同一般。
　　这样的人，不会在乎她的感恩。所以，他为何还不走？
　　沈如霖早就察觉女孩打量的眼神，他没有反感没有动作，因为现在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待会儿会有警察过来找你做笔录，不是什么大事。”沈如霖拿出手机，“你要不要联系一下你的父母，或者朋友？”
　　甘存益摇头，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成病号服。
　　“我的裙子呢？”
　　“什么？”沈如霖显然没有跟上女孩的思路，他停顿后才反应过来，“那件裙子，我帮你拿去洗了，晚上我带来。”
　　甘存益皱眉，她本来想等他走后就离开的，没想到还要等到晚上。
　　而沈如霖看女孩忧愁的样子，以为她在烦医药费，“放心，住院费医药费我都交了，不用你还，你安心养病就好。”
　　甘存益疑惑地抬眸看着面前的“大善人”，眼里满是不解，却还是礼貌道：“谢谢，你叫什么？”
　　“沈如霖。”
　　“谢谢你，沈如霖。”
　　“不用谢，你愿意和我说你的名字吗？”沈如霖见女孩松动的态度，问道。
　　“甘存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