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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完美的谢幕(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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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黎园,我脚步渐渐有些虚浮,前面还是那个叫银莲的丫头打着灯笼在引路,旁边小月一手抱琵琶一手扶着我,很是辛苦。
越走我的脚步越是踉跄,双腿好象柔软的海带似的缠来缠去,每一脚都仿佛踩进水里一样没着没落,浑身又软又烫。
刚才喝的时候也没觉得是烈酒,难道身体缩小酒量也跟着成倍缩小了?但也就一杯,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见小月已经气喘嘘嘘了,我有些过意不去道:“要不我们找块石头坐下让你歇会儿?”
“不用,就快到了!”小月脚步不停走得急促,我有被他架着跑的趋势。
“那你把琵琶给银莲拿着,岂不轻通(松)……些……”
完了,舌头也有些打结,脑子里也雾气蒙蒙,只剩一根弦紧绷着以供我思考。
“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我努力睁着醉眼向前看,那隐约透出灯光的可不就是我的绿苑么:“恩……好……”
脖子软得好像被抽掉骨头似的顶着脑袋前后左右不停乱晃,手脚都已经使不上劲,只能由着小月拖我走。
别人不都说喝醉了会像神仙一样飘飘然吗,怎么我如此辛苦?
走着走着,前面银莲忽然:“啊!”的一声停下脚步。
“谁?”小月也忽然一声娇喝,显得很紧张。
叫声让我稍微清醒了点,努力收敛心神定睛朝前看,原来路旁芭蕉树下好象站了个人,今晚是新月太暗看不清楚,更觉得那黑影说不出的诡异飘渺。
我有些冒冷汗,鬼是不怕的,自己不也曾经是鬼么,只是我仿佛能听到那黑影向外兹兹冒出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很明显,银连和小月也都感觉到了。
对视良久,那黑影却一直没动也不说话,银莲大着胆子提起灯笼一照,竟看见一张俊美却冷如冰霜的脸——是袁浅,见原来是他,脑中刚才唯一紧绷的弦‘篷’的散开,完全放松下来。
不过银莲却身子一抖,慌忙躬身:“对……对不起,不知道是表少爷您……奴婢……”
“你们回去吧,我有话要和表妹说!”袁浅打断她。
小月犹豫道:“小姐有些醉了……可否明天?”
“我会送她回去的。”他声音不容抗拒。
“那……灯笼?”
“不用!”袁浅已经有些不耐烦。
小月只好松开扶着我的手,嘱咐我走路要小心,才和银莲一起转身离开。
少了支撑,我有些摇摇欲坠,就在快控制不住要往下瘫的时候,窝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所在。
十七岁的袁浅已经长得长手长脚,甚至有些魁梧了,脸部线条也由圆润变为刚硬,虽还有些青涩,但也完全脱离当初那个稚气的外壳了。
现在的形象才稍微与他眼里的成熟有些合拍。
“不会喝就别逞能!”头顶上有声音响起,恼火的口气。
身体一轻,被抱了起来。
“你但(干)什么?”我还有些大舌头。
“找个地方让你坐下!”
“哦……”
结果是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我却坐在他怀里被他紧紧撰住。
虽然脑子里一团糨糊,但还是知道这个姿势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就算与他熟悉,这样的身体接触却也还是第一次,加上酒劲助阵,我越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放……放开我,快放开我!”我拼命挣扎。
“别动,我有话问你!”他手一紧,撰的我手臂生疼,意识清醒了些。
“放开我再说!”
“为什么去黎园,还打扮得象个妖精一样的去黎园?”他根本不理我的抗议,声音阴郁。
怎么和承宣的话如出一辙,谁打扮得象妖精了?搞不懂他什么意思,我干脆道:“不干你事!”
他忽然掰住我肩膀面向他,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你说什么?”
“好疼……”我吸了口冷气,但疼痛感却也让我更清醒了些,那酒劲来得快也去得快,被袁浅这么一掐,醉意倒几乎去了一半。
稍微整理一下思绪,我硬着心肠重复道:“我说不干你事!”
黑暗中看不清袁浅的表情,却能感觉他手上的力道在加重,几乎快捏碎我的肩膀。
“你就这么无情?”冰冷的声音从他牙缝里挤出来,让我忽然想起四年前他来探病的晚上,也曾用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过话。
我忍痛淡淡的道:“无情,怎么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用那样残酷的方式和他们告别,接着也会用在我身上吗?”
“告别?你说什么我不懂!”
“恶魔,十足的恶魔!”袁浅咬牙切齿的低吼“原以为四年的时间已经改变了你,可是……”说到后来声音轻了下去,有些沮丧。
“你究竟想说什么?”虽然我还在装糊涂,心却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恶魔吗?这世上最肮脏的就是玩弄感情的人吧。基于对阿凯这个旧伤疤最隐晦的恨意,基于田梦欢那群人的不怀好意,我居然试图用惊鸿一瞥来俘获他们的爱慕,然后完美谢幕消失无踪。这样荒唐又恶毒的事,袁浅,你一眼就看透我了么?
然而你和他们是不同的,至少我还有双眼睛看见与你四年来累积的感情,只是既然我无法回应你,也只能装着看不见,只能如现在般冷言以对。
各自沉默……
春寒料峭,夜风带走了白天残存的温度,酒意过去,身体也如心一般冰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袁浅将我整个搂入怀抱,不管我的挣扎开口道:“妹妹……不管你知道些什么,为了什么?你要相信我是真心的。”
“你说真心?”遥远的记忆又开始复苏,叫嚣着要吞噬我的灵魂:“我从不相信这世界有真心!”
袁浅仿佛努力压抑怒火般深吸一口气,将手紧了紧依然柔声道:“从第一眼就喜欢你,这么多年了,你就没半点感觉么?”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像个甜蜜的陷阱要将我包围。四年的相处我当然知道自己也是在乎他的,但这在乎不是爱情也不是亲情,而应该是徘徊在友情与一丁点的暧昧边缘。
有一瞬间,我想放弃,放弃那些可笑的坚持,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平淡过一辈子。但我很明白,如果那样我们都将不会得到幸福,所以我咬咬唇讥诮道:“你说的第一眼是指我做活死人时,还是醒来后?”
感觉他身体一抖,我心中不忍,却又迅速把这感觉压下去。
他忽然低头把下巴放在我头顶摩挲,魅惑的喃喃道:“也许与未醒来时差别太大,那次你独自在桥上唱着奇怪的歌时,眼里不属于你年龄的成熟和洒脱就已刻进我的脑海,当时我就想,真幸运,这么特别的女孩居然是我表妹……天真也成熟,邪恶也纯洁,你矛盾得象一个迷,不,你本来就是个迷。想解开这个迷让我忍不住常常和你玩笑斗嘴……就这么一日日的,却将自己陷了进去……
那时候真的很开心,可为何却那么短暂?就在我正视自己决心一辈子好好呵护你的时候,你却变冷了,虽然原本就有种若有若无的冷漠,但后来不管你装得多温暖,内里却是彻骨的寒冷,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仅仅是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对我冷漠到这种程度?我连拥那些虚无飘渺幸福的权力都没有了么?害怕失去,我只能胆怯的装作不知道,只能骗自己那是错觉……直到今天,直到刚才听春桃说你盛装赴宴……”
袁浅越说越激动,最后猛的抓住我肩膀推开,逼我与他面对面:“你知道我有多怕?有多怕你以同样的方式与我告别……究竟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只要你说,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别再笑得那么寂寞,只求你别离我那么远,只求你不要选择那条路,皇宫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会后悔的,虽然我给不了你那样的荣华富贵,不,你根本不是要荣华富贵,那你进宫究竟想得到什么?那里有什么是你渴望的?”
酸酸涩涩的感觉渐渐弥漫心头,你看透了前半部分,却到底看不透后半部分吧?
我盯着袁浅近在咫尺的模糊面容缓缓摇头,有什么热热湿湿的东西涌上眼角,是眼泪吗?不可能,我是没有眼泪的。
有多久没哭了?记得除了刚来这里的第一天半真半假和娘哭过,最后一次是小学四年级。
妈妈的忌日,放学的我刚回到家,就被醉酒的爸爸抓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问我要他的妻子我的妈妈,闹腾了一晚上,小小的我又饿又困,无奈,最后两人抱头痛哭。
他是很恨我的吧,我出生了,却带走了他最爱的人!
面对整日醉生梦死痛哭流涕的爸爸,才11岁的我就已经明白有种叫“爱情”的东西是最会给人带来痛苦的,当时迎着阳光抬起的小脸,就已经不相信爱情不相信眼泪了。
虽然后来不争气的爱上阿凯,但不过也是再次证明爱情的可恶嘴脸罢了,所以尽管撕心裂肺却也没有眼泪,知道得绝症时也没眼泪……今天为什么有泪?这泪,是为我还是为他,还是为了他那一番话?
只是袁浅啊袁浅,既有今日,又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