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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过往 one 赏心悦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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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方便。”迟厌闷声道,态度很是明显。
但秦隐无法无天惯了。
手往前一推,将近一个星期都没好好吃饭的迟厌毫无反抗余地,被迫后退两步,让出位置。
迟厌看着身高腿长的秦隐迈大步子,两步就走到了客厅,跟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般,丝毫都没有作为客人的意识。
一眼望去,空间布局尽收眼底,左边是卧室,右边就是开放式厨房,不大的餐桌上堆着没用的纸袋。
迟厌望着那些没来得及收拾的袋子,默默捏紧了衣袖。
他有收藏癖。
一开始只会留一些纸袋,然后是盆盆罐罐,最后只要是能填满家里角落的任何杂七杂八的东西,他都要拿回来“收藏”。
可从秦隐进来后,迟厌就想起那座山顶古堡,突然觉得这里格外逼仄、寒酸、入不了眼。
迟厌知道秦隐有轻微的洁癖,在看到他蹙起的眉毛时,又萌生出逃跑的心。
逃避是他解决问题最有效的方式。
似乎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他所有的不足和难堪都会被放大一万倍。
秦隐站在客厅的正中央,一眼就瞧见柜子上摆放的几盒药。
1.0的视力能让他轻松看到最上面一层药的名称——氟西汀。
抑郁症患者治疗中的常用药物,和秦隐收藏在手机图片里的一样。
他收回视线,随即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眼看去。
迟厌不知何时坐在了小餐桌旁,默默摆弄起那些纸袋子。
半长的头发随意散落,搭在纤细的颈侧,V领毛衣松松垮垮,身形清瘦得像还能再装进去一个人一样。
秦隐看着他将那些袋子的边边角角按压好,然后再一点点对齐折好,按照颜色分类摆放在一旁。
像对待艺术品,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中。
安静专注,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抑郁症患者一旦发病,会陷入长期的自我封闭,频繁地感到身心疲惫,情绪低落,有时会发呆,有时会一整天只专注做一件事情,而你能做的只有陪伴。”
医生的话在脑海中回荡。
秦隐手指间把玩着打火机,打开、合上,反复重复一个动作。
他难得安静下来,却比任何时候都充满存在感。
迟厌觉得也只有在他发病最严重,感知力完全为零时,才有可能忽视秦隐的存在。
他强压住颤抖的指尖,努力让自己像个正常人。
桌子上的袋子全都折好了,他又站起身走到窗边浇水。
以往这些事情在吃药期间他都懒得做,可因为有秦隐在,他不得不去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
“这是什么花?”秦隐突然问。
迟厌说:“不是花,是草。”
“不种花?种草?”
“种花死得快,种草不会,还能长更多。”
秦隐看着阳台一排花盆中那些青葱茂密、毫无分别的草,扯着嘴笑了声。
昨天还对他冷嘲热讽,剑拔弩张的人今天却能面对面和他正常说话,迟厌看着秦隐,像在看一个披着狐狸皮的狼,“你没事吗?”
秦隐反问:“你有事?”
迟厌摇头:“没有,时间不早了,你不饿吗?”
言外之意,到饭点了,你也该走了。
秦隐站起身,“确实饿了。”
迟厌以为他要走了,却看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问:“有吃的吗?”
迟厌走过去一把关上冰箱:“没有。”
他明显看到秦隐沉下去的脸色,却反常的没有发作,而是继续问:“会做饭吗?”
“不会。”
秦隐下意识怼道:“怎么不饿死.....”
话到嘴边,又停住,啧了声。
“你真的很闲吗?”迟厌说,他清秀脆弱的眉心皱起,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红晕,因为距离挨得近,所以看得格外分明。
秦隐伸出手摸到他脸颊,“你是不是发烧......”
迟厌被他手掌的温度冰到,条件反射躲掉,伸手一把打掉他的手。
这一巴掌清脆,像打在钢筋上,迟厌手心发颤,呼吸变得沉重,“我的家很小,很挤。”
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秦隐自动补充完他的话,本就不多的耐心完全耗尽,下颚紧绷,死死盯着他,如狼似虎,可最后却只留下一句,“不识好歹!”
迈开步子离开,路过餐桌时,发泄似的踹上桌脚,摆放整齐的纸袋子都被震得飘落在地上,关门的力道更是大,怒火朝天。
人走后,迟厌感觉天地都在旋转,耳朵里传来阵阵嗡鸣声,胃里胃酸不断翻涌。
他没忍住,撑着水池开始呕吐,额头、后背都渗出薄薄一层汗,缓了好一会,才从强烈的不适感中挣脱出来。
打开水龙头,把凉水泼在脸上,缓解着身体中腾升的燥热感,金属质地的水池倒映出他通红冰冷的眼。
身体难受,精神疲惫,生病的次数多了,迟厌并不觉得自己的状态有什么不同,抓起桌子上的抗抑郁药,干咽下去,只想赶快回床上缩起来。
可刚走两步,眼前一黑,身体直直朝后倒了下去。
意识朦胧间,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一直飘到了记忆最深处。
迟厌第一次因为心脏病进医院是在高二那年。
那年冬天,A市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雪,积雪厚到能没过脚脖子,迎来了史上难得一遇的寒冬。
那时他还不叫迟厌,叫迟今安。
迟今安戴着口罩,穿着不合身的棉服,从急诊区出来后上了车。
听着开车的女人——也就是他舅妈——跟他倒苦水:
“安安啊,不是舅妈不想留你,主要是这段时间你舅舅出差,你弟弟中考需要照顾,我还有工作,你这三番五次进医院,我实在腾不出时间,最近日子都不好过,这样,我给你送你迟叔家里,平日你上学住宿舍,周六日了,你就上他那儿去,他一个大老板,差不了你这口饭。”
迟今安点头,“好,麻烦舅妈了。”
“不麻烦,你别忘了,那个让你爸把这段时间上医院的钱给我打卡上哈,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她接下来说什么,迟今安没听清,只是很礼貌地应付着。
四年前他母亲得了胃癌,他爸就到处借钱为他母亲治病,欠了不少亲戚的债。
上半年他母亲去世,他爸消沉了一段时间,又听信了一个朋友说是要搞投资。
可农村来的人,没读过几年书,结果可想而知,钱全部被人骗了。
他自己身体也不好,哮喘加上遗传性心脏病,需长期吃药,定期检查,免疫力还低下,动不动就要生病。
家里用钱又欠钱,他爸只能在打击下慢慢振作起来,进城找营生的活路。
所以从小镇跟着他爸来到市里,辗转在各种亲戚家寄宿是迟今安的日常,他在心里感谢这些人,对此都毫无怨言。
迟今安回到学校的时候,同学还在上最后一节自习,他消了假条就直接回了宿舍。
因为舍友都走读或者退学,六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这次刚进宿舍楼,他就发现他的宿舍门口多了个黑色行李箱。
推门进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形。
有一米八几,像一堵墙,挡住耀眼的白炽灯,投下一片阴影。
那人正慵懒地靠在墙边,一手插兜,一手盯着手机屏幕,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以为转瞬即逝。
可这一对视却有三秒的长久。
他瞳孔深邃,眉眼间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锋锐和压迫,让迟今安神经骤然绷紧。
可很快又垂下了眼眸,继续看手机。
“小隐,床铺已经收拾好了。”屋里有人说。
迟今安才发现屋内还有另一个人。
他默不作声,朝着自己的床铺走去,将包里的药一盒一盒拿出来。
被叫做小隐的人回应道:“好,谢谢刘叔,这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其他的我来收拾。”
“行。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学校住,别惹事,等秦总消消气,总会让你转回去的,这个学校我看了,还是太小,环境也比之前差远了。”
那人笑着哼了声,说了句:“我看挺好的,干净整洁,赏心悦目。”
之后两个人就说着话出了门,迟今安听着没有动静了,才摘下口罩,呼出一口气。
屋里暖气充足,被冻红的手因快速升温变得有些麻木。
他搓了搓,拿起一个玻璃杯,放上枸杞蜂蜜,倒上热水,小口慢慢抿着。
等身体渐渐暖和了,迟今安收拾东西去公共浴池洗澡。
推门进去就看见他的新舍友穿着湿透了的衣服站在宿舍浴室前,脚下摊了不少水,脸色十分难看。
迟今安这才想起他忘记说宿舍浴室的热水器坏了。
那人听见动静,语气有些冷硬:“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冷。”
迟今安赶忙关紧门,隔绝了屋外的冷气,“那个。”
“秦隐。”
迟今安顿了下,在心里组织好语言,才道:“我叫迟今安,我想说这个热水器坏了,想要洗澡的话,需要去公共浴池,直走拐弯就是,现在还没下自习,没人。”
秦隐嗯了下,脱掉湿透的上衣。
好久都没和人一起住过,迟今安微微瞪大了眼睛。
其实班里总会有男生出于某种心理当众展示自己刚成型的腹肌和肌肉。
迟今安不能运动,不清楚男生所追求的身材到底怎样称得上好看。
可他现在明白了。
健康的体态,蓬勃的朝气,完美的腹肌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时,所带来的视觉冲击,难免让人惊羡,如果动起来的话,会更震撼吧。
迟今安没忍住拽开自己衣领,从上往下看,一马平川,过于削瘦,也就白了点,还是他经常不出屋捂出来的。
“哼。”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暂的轻笑,迟今安和他对视,脸突然红了。
门被打开,秦隐换上单薄的卫裤短袖,拿着毛巾和洗漱的东西,轻装上阵,去了学校浴池。
迟今安见屋内没人,脱下棉服、毛衣、卫衣和秋衣,换上睡衣,擦干净地上的水,坐在了窗前的桌子旁,开始写今晚没完成的作业。
过了半小时,房门被打开,带来一股寒气,迟今安小小打了个寒噤。
秦隐进屋也没说话,简单收拾完就躺在床上玩手机。
书桌上立着一个小镜子,能照出迟今安清秀的侧脸。
他很瘦,脸上却有些婴儿肥,被热气蒸得泛红;人很单薄,睫毛很翘,黑色眼镜框搭在挺巧的鼻梁上,书桌上的水杯中还很讲究地泡着茶水。
迟今安正把一道大题答案写在纸上,侧边突然传来一道刺眼的闪光灯。
他回头,第三次和秦隐对视。
秦隐似乎也没想到,眸中一闪而过的怔愣,却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在迟今安疑惑的视线中,他皱了下眉又松开,啧了声:“忘关了。”
从本章开始进入回忆哦~不是很多,大概四五六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