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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徐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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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人,你说这世子殿下怎么会对我们这偏僻小镇的事感兴趣?”任勉的声音里还带着些颤意。
“我说的不算。”徐呈侧身看了眼站在厢房门前的那名灰衣男子,把任勉拉到远处月洞门边的石凳上坐下。
廊下的风卷着槐叶吹起官袍下摆,徐呈看着任勉绞着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慌什么。”他的声音压得低,“殿下既来了,自有他的道理。你我做的是地方上的差事,把分内事办得滴水不漏,比你揣度心意管用。”
任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是,是……但我这心里实在没底。”
“没底也得撑着。”徐呈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世子殿下既然亲自来了,就不是来听你说‘没底’的。明儿起,咱们陪着殿下查访,你是本地父母官,镇上的情况肯定比我熟,问话、查人,都得你牵头。”
任勉咬着牙点头:“属下明白了。今晚我就去备齐卷宗,再里外检查备正,明天陪您和殿下好好了解桑町镇。”
“这就对了。”徐呈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槐叶,“坐了大半天马车,我先回去歇着了。”
两人刚刚转身,就听厢房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盏落在案几上的声音,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呈脚步一顿,一旁的任勉却拽着他快步走出石廊.....
陆聿换了件玄色外袍站在门口,发带松松系着,廊下的风涌了进来,一缕墨发被风吹拂垂在颈侧。黄昏的暖光照在他身上,在屋内投下一道欣长的影子。
门前那个灰衣男子,垂首站在陆聿身侧,声音像淬了冰:“殿下。”
陆聿挑了挑眉,目光掠过院角那棵老槐树,“我出去一趟,你收拾地上。”说着,他抬脚迈出门槛。
灰衣男子望着陆聿的背影,思索过后,还是跟了上去。“殿下,”他加快两步跟上,声音比刚刚柔和不少,“一会该用晚膳了殿下。”
“不饿,我去逛逛。”陆聿头也没回,声音像风拂过水面。
灰衣人愣了愣,“殿下是要去调查桑町镇吗?”
陆聿的脚步没停,声音直截了当:“逛就是逛,查什么查。”
灰衣人跟在他身后两步远,忍不住劝:“可桑町镇偏僻,除了两条老街和个破庙还有一座大山,实在没什么好逛的。”
“有没有,我自己看过才知道。”陆聿拐过石廊转角,目光落在巷口正对着家买糖画的小摊,摊贩插着的布旗正被风吹得噼啪响,“你要是不想跟着就回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想跟着也先回去收拾。”
灰衣人噎了噎,此刻被这话堵得没了话。
见陆聿已经抬脚往巷子里走,停在个卖糖画的小摊前,灰衣人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厢房。
陆聿指着摊上的兔子糖画,“要那个。”声音不高不低,没半分架子。
摊贩应了一声,麻利地舀起糖稀,手腕轻转,糖浆在石板上勾勒出兔耳轮廓。
路上,挑着菜担的农妇与挎着竹篮的老妪擦肩而过,细说着今日的趣事,谈笑间漏出几句桑町土话;面坊的木榨吱呀作响,金黄的桂花淌进陶瓮,香气混着蒸米糕的甜暖漫了半条街。陆聿忽然想起皇城里的点心,精致得供在琉璃盏里,从来没有这样人间烟火的热乎气。想到这,陆聿垂眸看着,发梢被风掀起的弧度柔和了几分。
“好了您嘞!”摊贩的呦呵声将他拽回神思。
陆聿接过那根兔子糖画,指尖触到微微发黏的糖渍。他将糖画举在眼前,夕阳的金辉洒在兔耳的上。他忽然想起幼时母妃常叫人给他做的麦芽糖,也是这样晶莹剔透,只是那时他一口一块,没有这样认真观赏过。可此刻看着这只兔子圆溜溜的两个大眼睛,竟生出几分舍不得。
陆聿捏着那只兔子糖画,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面坊的木榨还在不停转着。陆聿刚走到岔路口,巷口的风就带着水腥气漫过来,他看见斜对面的鱼铺前围了两个人。
“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说话的是那个穿浅蓝短打的年轻男子,眉眼清朗,正是柳禾安。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擦着渔铺上的血渍,见沈虞提着背着竹筐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关怀。
沈虞把竹筐往石台上一放,拿出里面用油纸包着的白糖糕,蒸腾的热气混着糯米的甜香飘出来。“中午给我爹送了点东西,回去的时候想起了我娘给我交代的一些事还有我娘爱吃的白糖糕,就顺便绕到这买了这个。”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像浸了水的月牙,“王婶说今天的白糖糕加了桂花欸,我特意多买了两块,来一块不禾安哥?”
正称鱼的柳仓直起了腰,粗粝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指着木盆里一条半大的鲫鱼:“虞丫头来了啊,把这条带回去。今早刚从后塘捞的,熬汤最鲜,给你娘补补身子。”
“柳伯,这怎么行?”沈虞连忙摆手,“前几天才拿了您的鱼——”
柳仓没回她,双手一抓将那条鱼扔进沈虞竹筐,沈虞拗不过,只好收下,又从布包里拿出好几块白糖糕递过去:“那柳叔,您和禾安哥多尝尝这个!”
柳禾安笑了笑,从桌上抽了根细绳,让沈虞背着竹筐转过来,他弯着腰,仔细将鱼绑在竹筐镂空处固定好。
沈虞脊背挺得笔直,鬓角带着汗意,贴在被晒的微红脸颊上,显得人格外娇俏。她似乎没察觉到对面站着的人一直在注视着这,注意力全在背后的竹筐上,鼻尖微蹙,仰头看着柳禾安打结的绳头。
陆聿手指微微收紧,全然不知手中兔子耳朵的糖尖儿早已融化出一个小窝。面坊木榨转动的吱呀声突然顿了下,也许是被巷口的热闹绊住了脚,又或者是什么东西突然停下一拍。
“这样就稳当了!”柳禾安摆了摆手,说道。
竹筐里的鱼许是离开了水源,一直蹦跶着,沈虞感受到竹筐的晃动,轻轻“呀”了一声,接着又看向柳禾安,“那我先回去了禾安哥,柳叔再见!”说了沈虞伸出两只手挥了挥,大步走去。
灰衣人不知何时又跟了过来,见陆聿盯着手正出神,顺着看过去,“殿下,”他忍不住问,“您看什么?”
“随便看看。”陆聿回应着,接着继续向前走着。兔子耳朵早已融化,只剩眼睛的轮廓还印在竹签上。兔眼微圆,像极了那双笑起来时弯起的眼睛。
巷口的风早已换了个方向吹拂,空气中带着点桂花甜气,久久还未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