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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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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裂痕
生永在李安的公寓里住了下来,仿佛半个多月的分离从未发生。
他依旧忙碌,早出晚归,电话不断。有时是处理公事,有时是陪白圆圆挑选婚礼用品,试婚纱,敲定蜜月行程。他的生活充实而喧嚣,沿着既定的、光鲜的轨道稳步前行。
李安的世界却愈发安静。他像个沉默的影子,在这间宽敞的公寓里移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永在家时,他做好饭,收拾好一切,然后便缩在客厅的角落,看书,或者只是发呆。生永不在时,他便长时间地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徐医生开的药,他开始按时按量地吃。情绪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那些尖锐的痛苦变得沉闷,但绝望感却更深重,像不断上涨的潮水,缓慢地淹没他。
生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沉默,但并未深究。在他看来,李安偶尔的情绪低落是常态,哄一哄,或者干脆冷处理,自然会好。他习惯了李安的顺从和依赖,将这视为理所当然。
直到这天晚上。
生永难得没有应酬,在家吃了晚饭。饭后,他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聊起即将举行的单身派对,电话那头声音嘈杂热闹,生永笑着应和,语气轻松。
李安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却盖不住客厅里传来的谈笑声。那些关于“告别单身”、“最后疯狂”的字眼,像针一样刺进他耳朵里。
电话打了很久。生永挂断后,心情似乎不错,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李安忙碌的背影。
“过几天,阿城他们给我办个派对,你要不要…”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似乎意识到什么,改了口,“…算了,那种场合你不适合。”
水流声戛然而止。
李安关掉水龙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厨房里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以前,生永也会带他去一些非正式的聚会,虽然他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但生永从未明确表示过“你不适合”。此刻这句无心之言,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他的存在,是生永光鲜生活里一个见不得光的瑕疵,连出现在他的单身派对上都不“适合”。
生永大概也察觉到自己失言,缓和了语气:“那种地方太吵,你去了也不舒服。乖乖在家等我。”
又是“乖乖在家等我”。
李安慢慢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泡沫,水滴顺着指尖滑落。他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避开生永的目光,那双总是盛着温顺和怯懦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沉寂的灰暗。
“我不会去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知道我不适合。”
生永皱起眉,李安的这种反应让他有些意外,甚至有些不快。他习惯了对方的顺从,这点小小的顶撞让他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生永的语气冷了下来,“就因为这段时间忙,没顾上你?”
李安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荒凉:“没有闹脾气。我只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生永逼近一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知道我不适合。”李安重复着这句话,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知道你的世界,你的朋友,你的派对,你的婚礼…我都不适合。”
生永的眉头拧得更紧:“李安,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我以为你早就清楚…”
“我清楚。”李安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生永陌生的东西,“我一直都清楚。只是今天…听得特别清楚而已。”
他绕过生永,想离开厨房。手腕却被生永一把抓住,力道很大,攥得他生疼。
“把话说清楚。”生永的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怒意,“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李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爱了这么多年,几乎耗尽了所有热情和生命的男人。他想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哪怕一秒?他想问他为什么可以一边准备婚礼一边理所当然地睡在他的床上?他想问他,自己到底算什么?
可这些问题,他早已知道答案,问出来只会自取其辱。
手腕上的疼痛清晰地传来,提醒着他两人之间力量悬殊。他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我不想怎么样。”李安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我累了,想去休息。”
他试图抽回手,生永却攥得更紧。
两人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厨房顶灯冷白的光线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扭曲而对峙。
生永盯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往常的委屈、依赖、或者乞求。但他只看到一片死水般的沉寂。这种沉寂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和烦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最终,他猛地松开了手,语气冰冷:“随你便。”
李安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没再说话,沉默地走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他们依旧同床而眠,但中间的距离仿佛隔着一片冰海。
生永背对着他,呼吸沉重,显然余怒未消。
李安睁着眼,听着身旁的呼吸声,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身份地位的差距,还有一道更深、更宽的鸿沟——那是生永永远无法理解、也懒得去理解的,他的痛苦和绝望。
那道鸿沟,正在将他一点点吞噬。
也正在将那些卑微的爱恋,一点点碾碎。
裂痕一旦出现,便会无声蔓延。
直到彻底崩裂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