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溺昼烬》岸期

6、遥远的回响 第六章

　　第六章：遥远的回响

　　生永回来的那天，毫无预兆。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当公寓门锁传来熟悉的电子提示音时，李安正坐在地板上，对着角落里那箱属于自己的东西发呆。

　　门被推开，生永带着一身风尘和陌生的气息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甚至因为旅途的疲惫和异国阳光的洗礼，眉宇间更添了几分疏离的锐利。他随手将昂贵的行李箱立在门厅，脱下外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下班回家。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掠过那个显眼的收纳箱，没有停留，最后落在李安身上。

　　“在家？”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边问边松了松领带，走向厨房冰箱拿水。

　　李安从地上站起来，手脚有些无处安放的局促。半个多月的分离，加上那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和冰冷的消费记录，让他面对突然出现的生永，感到一种陌生的僵硬和疏远。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看着生永仰头喝水，喉结滚动。

　　生永放下水瓶，这才似乎正眼看向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怎么又瘦了？没吃饭？”

　　还是那种带着一丝不耐的、程式化的关心。以前李安会为此心跳加速，此刻却只感到一阵麻木的刺痛。

　　“吃了。”他避开生永的目光。

　　生永没再追问，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开始处理信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多出来的那个箱子和李安异常沉默的态度。对他而言，这里是他可以随时归来、一切理应保持原样的巢穴，而李安，是巢穴里理应永远温顺安静的存在。

　　李安站在原地，看着生永专注处理公务的侧脸，那些在分离日子里反复咀嚼的痛苦、委屈和绝望，此刻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问他为什么不信守承诺？问他巴黎的日落美吗？问他为什么连一个字都不肯回？

　　这些问题太可笑，太越界。他早就没有质问的资格。

　　最终，他只是哑声问：“…吃过饭了吗？要不要…”

　　“吃过了。”生永打断他，目光没离开手机屏幕，“飞机上吃过了。你收拾一下，今晚我住这儿。”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李安沉默地点头，转身走向卧室，去准备洗漱用品和更换的床品。他像个接到指令的佣人，熟练地做着一切，心里却一片冰冷的平静。

　　生永的归来，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剧烈情绪波动，反而像是一盆冷水，彻底浇熄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个人，真的只是把他这里当成了一个方便的、无需付出感情的歇脚处。

　　期间，生永接了个电话，是白圆圆打来的。他的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着笑意，虽然内容无非是些日常问候和婚礼筹备的琐事。

　　“嗯，刚到家…累死了…礼物买了，明天拿给你…你喜欢就好…嗯，我也想你…”

　　那些温和的字眼像细针一样扎进李安的耳朵里。他铺床单的动作僵住，背对着客厅，指甲掐进柔软的布料里。

　　原来他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原来他也会说“想你”。

　　只是对象从来不是他。

　　电话持续了十几分钟。李安就在卧室里，一动不动地听着，直到外面声音消失。

　　生永挂了电话，走进卧室，从后面抱住李安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疲惫：“还是家里舒服。”

　　他身上还带着白圆圆电话里残留的温情，此刻却自然而然地倾泻给李安。李安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胃里一阵翻腾。

　　“累了就早点休息。”李安不着痕迹地挣脱他的怀抱，将枕头放好。

　　生永似乎察觉到他的一点异样，审视地看了他两眼：“怎么了？怪我这段时间没联系你？”

　　李安铺床的动作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没有。”

　　生永轻嗤一声，仿佛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却并不在意：“那边事情多，忙得很。手机也出了点问题，麻烦。”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或者说，连解释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随口的打发。

　　手机出了问题。所以看不到信息，所以无法回复。多么完美的理由。

　　李安甚至不愿意去深究这理由的真假。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区别不大。结局都是他被弃之不顾。

　　“嗯。”他依旧是这个单调的音节。

　　生永似乎觉得已经安抚（或者说打发）好了他，没了耐心，伸手将他拉过来，想要吻他。

　　李安猛地偏过头，那个吻落在了脸颊上。

　　生永的动作停住了。房间里空气瞬间凝滞。

　　李安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躲开，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对生永触碰的本能渴望，被更强烈的屈辱感和自我厌恶压倒了。

　　生永的眼神沉了下来，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回头：“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压力。

　　李安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出自己苍白而惊慌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我累了。”

　　生永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仿佛要剥开他的皮囊，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心思。最终，他松开了手，语气淡漠：“随你。”

　　他转身脱下衬衫，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

　　李安脱力地坐在床沿，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身体微微发抖。他刚才…几乎是在反抗了。虽然微弱，虽然最终溃不成军，但那瞬间的躲避，是真实的。

　　浴室水声停了。生永围着浴巾走出来，没再看李安一眼，直接躺上床，背对着他，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李安在床沿又坐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躺到床的另一边，尽量远离那片散发着热源的区域。

　　同床异梦。

　　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生永的呼吸平稳悠长，是心安理得的沉睡。

　　而李安，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微明。

　　生永的归来，没有缓解他的痛苦，反而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在这段关系里全部的卑微和不堪。

　　那些试图放手的微小尝试，在真人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但那个躲开的动作，和一夜无眠的清醒，却又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微弱火种。

　　提示着他，有些东西，正在缓慢地、痛苦地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