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姰兮何夕》姰何

9、我们也算打了个招呼 一封信

　　铭彧：
　　展信佳。
　　其实很早就有想给你写信的想法，但一直没有付诸实践。总觉得你我之间可能有一些误解或者想法并没有说开，也感觉可能是因为线下接触其实不多，很多话我没来得及说，也没有勇气说，而你也未必会听。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既然是给你写信，那写的必然是你我之间，我，还有你的事情。所以，请跟着我的思绪来走进我，了解我的的行为动机，我也权当是对自己的一次解构。
　　说起你我之间，我比较愿意追溯到初三，因为那时的我们只是青涩，但不至于太幼稚，那时的我们才真正地认识了对方，略微了解了对方。
　　“我们真的因为寻常饮水而认识。”
　　当跟你聊起那些书籍时，我很欣喜，也很惊讶。惊讶你超出我预料的阅读量，欣喜你真的如老师所说的那样，确实很有思考。你深沉的表象下藏着对世界冷峻的观察，这种理性是我很难企及的，你话不多，但有自己的一番道理，所以跟你说话也让我有很多收获。初三的网课时期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没有学校里那种因浮躁的舆论而产生的性压抑感，我终于能正常地和你交流并且不会被别人误解了。我们讨论文学，哲学，艺术。爱，生命，孤独。真是“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我“嘤其鸣矣”为的不就是“求其有声”吗？能被回应，哪怕不被完全理解，我也觉得是一种幸福。
　　中考前因为班里一些事情，我让你不要给我发消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很遗憾，那种极强的正义感和原则感使我又得罪了小人，我真的看不惯也听不惯那些，因而也受到了怨诽和傅致。我疑心你是知道的，而且本身心态不好，情绪还有很大起伏，所以只好说出些违心话，感谢你那时的边界感。但我真的不是那么想的。
　　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时常思考。最初的我，可能会觉得是安妮和吉尔伯特，两个人有矛盾，有误会，有竞争，但最后变成彼此的挚友。到后来我会认为是□□和张若名，“我们像星星一样近，我们像星星一样远...你明亮的举世瞩目，我暗淡的彼此不见。”再后来，我却会往易先生和王佳芝身上想。这难免显得有些悲观，但也确实如此。
　　王佳芝时常思考自己爱不爱老易，就像我也会思考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王佳芝的答案是：她没有。因为她从没有爱过谁，跟老易在一起，“像洗了个热水澡...一切都有了个目的。”
　　她的目的，是建立在虚无之上的。
　　而我，也在生活的废墟里感到虚无。
　　我发觉自己根本不懂爱。哪怕我看了无数的故事。我只知道，我的爱好，我的想法在和你的聊天中并不奇怪，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少数群体”，所以在某一瞬间，我分不清庄周和蝶，哪怕猜到万千蝴蝶敛翼而坠，也不愿醒来。在大多数时刻，我用理智控制自己，我知道我们是君子之交，甚至可能神交久矣。但男女之间，真的是纯粹的吗？
　　我希望我们是。因为我向来把你看作我的好朋友，虽然你不一定这么看我。
　　说到这里你可能发现了我的拧巴。我最近也确实确诊了“玲式人格”（即张爱玲式），我在想为什么高中之后我与你见面总是感到那么尴尬。直到从张爱玲和潘柳黛的经历中醒悟。潘柳黛和苏青去张爱玲家做客，一开门就看到张爱玲全套妆发，非常的隆重，好像出门一样，潘柳黛就问：你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张爱玲说：就是要见你们呀。看完这段对话，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在张爱玲心中，这是她对友人的重视，而在潘柳黛的笔下，张爱玲的行为却反应了她戏剧化的性格。这是我与你之间，人与人之间个体化的差异，无关好坏，只是对同一件事情的理解不同。也许，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有你的理想，我有我的目标，只是选择不同罢了。为什么我会联想到王佳芝，可能是因为我在意，因为在意，所以怕自己会错意。王佳芝彻头彻尾地会错了意，甚至丢掉了性命。所以有时候我才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会错了意？如果不是，那固然很好，但如果是，那就证实了我的推断。在我曾经那段黑暗的时光里，“爱情是荒谬的，友情是虚伪的...，只有那唯一的快乐（我改了一下这句话，不然太不恰当了）是真实的，而这唯一的真实恰恰又是不可说的。”在高一高二，我确实生活在这样一个废墟里。我深知自己自尊又自卑，孤傲又敏感，以前删过你好多次，大抵是我太在意了，我总是对别人抱有太多的期待，一来一回总有落差，到最后就只剩下隔离和冷漠了。确实，我不爱社交，甚至自闭，同学下意识对我敬而远之，甚至会带着不好的预设在后面议论我。百口莫辩，到最后任由别人误解，话也就越来越少了。
　　俱往矣。而这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一生的扁舟，随时间漂流。我们都在为理想赶路，而身边的一切也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猛然发现，我们也认识了六年。在漫无边际的时间里，我们相遇、畅谈、同游，沉醉至亦真亦幻，却也在谈笑间朦胧地知晓--一切将和春天一样，柔和而不可阻挡地消散。绮罗会覆灭，空城会新生，故梦越回望越遥远，但也会游过沿途的河水，带来一场时过境迁的惊醒。我们正是这样边生锈边远行的，来年的春云将抚平日渐陈旧的缺口，只留下细碎的孤独与天真，在水中闪闪发亮地浮沉。我们都在彼此的身上留下了痕迹，在生命里陪对方走了一小段路。我忘不了“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的快意，也忘不了“悟言一室之内”的悠然。我清楚地记得初三一次考试失利，发牢骚时看见你写的“莫谩拘牵雨花社，青云依旧是前途，”那时的我可能也没有想到会被这一句话一次又一次鼓舞。当我敬重的语文老师在讲那道高考题时（知道你肯定是做题的时候做到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这句话给了白居易多大的劝勉，如果现实中有杨巨源这样的朋友，你们一定要珍惜，”时，我心中奔涌，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当那些过去看的文学作品切切实实发生在我的生活中，撞碎我生活的玻璃，我发现，过去我文字中的那些用典的巧思，全都成了以文害辞。直到要去普通班的那个夏天，他对我又说到了这一句，我站在原地，不由得失声大恸。原来我，一直带着爱和希望前行呢。曾经的黑暗，原来都是金色的。现在的我，也逐渐树立了自己的主体性，更加平和的应对这些了，我不再害怕直面悲剧了。
　　我有好多好多话还没有说，也说不完。你能看到这里，已经很难得了。你虽然缄默，让我看不透彻，但我一直坚定地以为，你是有木石之心的人，所以“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我羡慕这样的境界。“君子不器，是为不争，君子不争，视为无器。”你以后，定会如此吧。我记得波伏瓦心中和异性之间的情感应该建立在书籍上，你是我人生的第一个，你给了我你的眼睛，让我能通过你的视角去更好地感受世界，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感谢你。
　　我们都在成长，也许你也发生了不少的改变，我亦如此。但人固然会改变，有些理想，有些坚持却不该动摇。如果成长是杀死昨天的自己，那我愿意终其一生，始终少年。我们都要守住本心，保持自我。
　　“世间诸般美景都在你身后，你眼中依旧循环流转，从未真正失去。”我们背负着爱，责任，希望，奔向春野，奔向无垠的天地间。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同学少年都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祝我们都能正直、勇敢、有阅读量，成为闪闪发光的大人。
　　姰何 10月3日晚

作者有话说

　　非虚构写作，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