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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真相 ...

  •   慕容煊支开了寝殿门口的宫女和太监。

      寝殿空旷,纵然此时已经是仲夏时节,可一踏入殿内,周身依旧泛起一股凉意。

      药味夹杂着一股甜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交织在一起,直冲面门,若棠以帕子掩了鼻息。

      年迈的景帝正伏在床头,花白的头发垂下几绺遮住了脸。他咳嗽着,一只手撑住床沿,一只手向床榻边桌上一个白瓷瓶摸索着伸过去。

      手臂枯瘦,青灰色的皮紧贴着柴骨,仿佛嶙峋虬曲的枯藤,慢慢摸索到了瓷瓶。

      他颤抖着收回手,从瓷瓶中倒出两粒泛着乌黑色泽的药丸,倒入口中。

      “父皇。”慕容煊坐到塌边,伸手替他将垂下的几绺头发别到脑后。

      景帝见到他,眼中升起了十足的戒备,双臂撑着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后挪。

      若棠想起上次见到景帝,还是刚回京的时候,那时候他已经很瘦了,身形伏在明黄龙袍下,戴着帝王冠冕,即便不说话,周身也尽是帝王威严。

      可如今才过了数月,他便已经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瘦骨嶙峋了。宽大的青色法衣上印着太极八卦图,一派逍遥得意。可衣袍的主人却眼窝深陷,颧骨突兀,嘴唇泛着青白色,上面布满细小的裂纹,眼神中也满是畏惧。

      “父皇又在吃这些丹药了。”慕容煊伸手将他手中的瓷瓶取了过来,而后静静端详着瓷瓶,眼中尽是柔情,“这些药真的能助父皇实现长生之梦吗?”

      “把它给朕,给朕。”景帝伸手去够,却半点也够不到慕容煊手中的药。

      “来人。”慕容煊难得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若棠却觉得更加惶恐起来。

      一顶巨大的紫金丹炉被抬到了寝殿之中。

      两个方士走入殿中,其中一个端着漆盘放到塌边的桌案上。盘中放着一柄精美嵌着宝石的匕首,和一个洁白的瓷碗。

      “朕的丹炉,朕的问仙阁,你做了什么?”景帝虽有怨气,却不敢发作,只得嗫嚅着询问。

      “我想试试,至亲之人的血,是否真的能炼出让人长生不老的丹药?”慕容煊微笑着。

      景帝却瞪大了双眼,四肢伏在床上往后爬着:“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慕容煊却拽起景帝的一只手臂,匕首利落地在他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霎时鲜血如注。慕容煊用碗接了一整碗血,方才让人给景帝包扎。

      “你弑君伤父,天理不容!”景帝抱着受伤的手臂骂道。

      “儿臣只不过是做了父皇当年对我母妃所做的事。”慕容煊将碗交给一旁的方士。

      景帝登时便说不出话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慕容煊,面色愈发苍白了。

      “父皇一定以为我不该知晓此事。”慕容煊笑道,“那时候母妃刚产下我,身体虚弱,父皇却听信炼丹方士的话。以她的鲜血为药引,每日一碗,可炼出长生药。结果呢?父皇的药未曾炼成,我母妃便血亏而死。”

      “朕那时,也是受了那方士的蒙蔽,你母妃死后,朕为她报仇了!朕后来下令诛了那方士九族,你母妃泉下有知,也应当欣慰了。”景帝喃喃道,却并不敢看慕容煊。

      “该下黄泉的是你!”慕容煊突然怒道,眼中绿意狰狞,仿佛肆意燃烧的一团业火。

      “先皇后是你的发妻,可你因为猜疑和莫须有的流言蜚语便赐死了她。”

      “你娶了我母妃,却又因为你的长生妄梦害死了她。”

      “还有贵妃,你昏庸无能,导致外戚势大,你又担心她怀有身孕诞下龙子会威胁你的地位,让她一尸两命,李相至今都恨你杀了他的亲妹妹。”

      “太子是个蠢货,一直将你当作敬爱的父亲,可你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舍弃了他。”

      “这些年你为了建造问仙阁,妄求长生,不惜动摇东黎根基,令假银泛滥,可一朝东窗事发,你就将户部尚书推出去顶罪。他恐怕至死都不知道,你中毒是自己一手策划的。”

      “还有。”慕容煊将若棠带到景帝面前,“你认识她吗?你不认识,她是你为了弥补国库亏空,用假银陷害,满门抄没的兵部尚书的女儿。”

      “你为君不仁,为夫不智,为父不慈,为友不义,你还有何面目忝居这九五至尊之位?”

      景帝似乎是愣住了,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半晌也没有说出话来,只有两行泪从浑浊的眼眶流下。

      他在无声的哭。

      “我给你一个机会,写罪己诏,将自己的罪行披露于天下,而后退位。”慕容煊扔下一道空白的圣旨。

      景帝别过头去,他怎能坦白承认自己的过失。

      “父皇,你可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如果你不在意太子的安危,那问仙阁呢?”慕容煊笑道。

      “那都是朕的心血!你不可以——”景帝愤愤道。

      “如果你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你的后半生,可以在问仙阁中度过。”慕容煊道。

      “你想让朕怎么写?”景帝道。

      “听信谗言赐死先皇后,妄求长生害死我母妃,挪用军饷构陷兵部工部,暗造假银动摇国之基石。桩桩件件,都写清楚。”慕容煊神色凉薄,“自请永囚问仙阁,非死不得出”。

      一旁早有人端上笔墨。

      景帝缓缓走到案前,虽然神色不忿,但仍一笔一划开始写了起来。

      良久,那道满是真相的圣旨终于写好。

      景帝看了一眼慕容煊,知道事情已经无可转圜,从袖中拿出了一枚小小的物事,果然玉玺。

      盖上玉玺,一切已成定局。

      景帝仿佛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没有了坐着的力气,缓缓滑倒在地。

      “对了,还有一事。”慕容煊笑着看向景帝,“父皇,你将虎符,放到哪里了?”

      景帝别过视线不去看他。

      “是不是,让六弟带走了?”慕容煊绿色的眸子眯了眯,“你觉得,六弟会带兵回来,清君侧,为你复位,是吗?”

      景帝看了他一眼,攥紧了宽大的衣袖。

      “如果六弟知道,是你强占了他母亲,又因为嫌弃她出身低贱,便纵火烧死了她。你觉得,六弟会不会恨你?”慕容煊一字一句道。

      景帝瞪大了眼睛:“是她妄想攀龙附凤,趁着朕不清醒才——”

      “父皇!”殿内的角落里,慕容迟走了出来。

      “当年你是太子,入住东宫,你不顾礼节,在太后的丧期纵酒寻欢。是你醉酒强占了我母亲,又怕给人落下把柄。”

      慕容迟看着景帝,满是失望:“其实以你的手段,这件事并没有旁人知晓,那个宫女也只是个可怜人。可你赶尽杀绝,趁她生产后便纵火将其活活烧死,将襁褓中的我交给了现今的淑妃娘娘。”

      “一条人命,一个二十年的谎言,只是为了掩盖你的一念之差。”慕容迟将虎符拿了出来,“这样的君主,不配将士们用性命相护,你的虎符,也调动不了任何人。”

      景帝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脖子也似乎再也没有了支撑脑袋的力气,脑袋无力地垂下,看不清神情。

      “晋王殿下。”若棠有些焦急,“殿下你为何会在这里?”

      “怎么,阿棠是担心我会对六弟下手吗?”慕容煊笑道。

      “三哥早已告诉我他的计划,我想过了,如果要翻案,这是唯一的路径。太子和户部一直维护着,父皇,若是想要还天下太平,想要真相,只能如此。”慕容迟道。

      “那,你为何要抓我家里人,还要做那样一场戏?还有,林姨娘呢,当初林府的假银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棠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

      “做戏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晋王已经离开了京都,并且带走了虎符。因为朝中除了父皇的人,还有与犬戎串通的人,只是暂时我们还不清楚到底是谁。”慕容煊道。

      “但真相就不远了,这段时日我不便露面,但是不用担心,我没事。”慕容迟说着,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数息之间便消失在了殿中。

      “陛下,陛下!”常内侍进殿便高呼了起来,急忙奔到景帝面前将他扶起来。

      “常内侍还真是忠心耿耿。”慕容煊笑道,“既然如此,往后他在问仙阁中,便由你来照料吧!”

      “老奴,谢,陛下!”常内侍跪道。

      慕容煊唇角勾了勾,拿着那道圣旨离开了寝殿。

      三皇子即位,改国号为奉天。

      废帝降下罪己诏,阐述了自己在位期间所做的一切,并且自请退位,永囚于问仙阁。

      废太子被贬为庶人,逐出京城,无诏永不得返京。

      晋王慕容迟携带虎符,不知所踪。

      这一天夜里,若棠正在自己的寝殿睡着,如今她已经是御前女官,有了自己的独立寝殿。

      “不好啦!” “走水啦!” “来人呐!”

      喊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若棠披上衣服,走出寝殿,只见外面一群宫女太监竞相奔走。

      “发生什么事了?”若棠拦住一个宫女问道。

      “是问仙阁,问仙阁走水了!”那宫女说着慌忙跑开。

      正值仲夏,又起南风,火势汹汹,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才将火扑灭。

      问仙阁一片焦黑,再不复琉璃碧瓦,朱漆红墙的巍峨高耸。

      殿中抬出两具焦尸,一句证实是个太监,一具则瘦若骷髅。

      殿中的一切几乎都烧的干干净净,只余下正中摆放的那个紫金丹炉,经历烈火淬炼,愈加光亮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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