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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到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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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易扶苏下意识的用手在桌上翻来翻去,却半天没拿出个东西。
“呃,眼镜就在你正前面……“来叫他查房的——他的同事邓希,对一向从容矜持的上级突然愚钝的反常行为感到奇怪。
“哦……哦,是的。“他局促而惶恐的带上眼镜,第一次想带上时眼镜腿还戳到了眉毛。
发灰的白墙墙角处缺损了几块,露出灰色的石灰底;悬着几只飞蛾的天花板上挂的圆形吸顶灯时不时闪一下,散出昏暗的灯光;无数的单纸文件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办公桌,只留下布满灰尘的台式电脑旁的一块区域放了几瓶最廉价的啤酒——三瓶开了,一瓶没开。时钟正报晚上十一点。
这熟悉的场景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小邓,现在几点?“
“十一点零二。不过你不是在看钟吗?”
钟当然时不时有不准,这天慢了两分钟。
一切都与记忆中出事的前一个小时的分毫不差,如果按科幻小说里的情节,这时他大抵是陷入循环或重生了。但易扶苏明白,倘若他真说他经历过这一时刻,一定会被当成又一个被精神病院的工作折磨的发了疯的可怜人。
“那个……邓希,刚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啊?”易扶苏竭力掩饰慌乱,拿着记录单站起来走到门口。
“当然没有,一切正常。怎么了吗?”
“没事,”易扶苏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那个单独隔离的危险分子——叫罗晋是吧——有什么问题吗?”
“噢!他十几分钟前变得很躁动,但指标都正常,叫了几个人去控制他,我想……应该已经控制住了吧。”
“不,肯定没控制住,”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而且不出二十分钟那几人的尸体就会整齐的摆在地上”——易扶苏吓的腿都软了,差点跪在门槛上。
“现在立刻多叫几个人去帮忙,不能让他有行动能力!”他的声音颤抖的仿佛整个人被掐住了脖子。
“好……好的。”邓希被吓到了,尽管心中疑虑重重但也只得安他说的去做。
但易扶苏还是晚了一步,邓希带领支援的人手到达隔离病房时,场面已经不可控了。罗晋不知怎么越过了铁栏杆,用各种仪器的电线把先前的三个来者全都五花大绑踩在脚下。看到又来了几个,他只安静的踮脚走过去,而后才是露出标志性的狞笑。
易扶苏很快在3号病房见到了章弄晴,她侧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星星灭了又亮、亮了又沉。如果按照“剧本”发展,那么她的下一句会是——
“City of stars,are you shinning just for me——”
但此刻这歌声是真实存在的,分毫不差。
“City of stars,there‘s so much I can't see.”
而接下来的一切彻底实锤了易扶苏的想法。章弄晴转过身,并示意易扶苏到她床边来。
“最后一个小时了,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什么最后一个小时……我们的人生还长着呢。”
“啧,我说你在这儿工作的最后一小时!有什么想说的吗?”
“噢噢,这个啊……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想我们不久后就会再见的。”易扶苏抛开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的想象,说出了之前一样的答案。
……
“不过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是什么然你逐渐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死呢?”
“你应该是想问我我的病为什么好转了。那多亏了你呗。我也想问你从哪里觉得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了?”
“难道不是吗?”
“我想我早就死了。”
易扶苏倒吸一口凉气:“拜托,你这叫好转?”
“不,我好了很多了……开玩笑的!”章弄晴突然嬉皮笑脸,“我大概很实在的活着。”
“你刚刚在唱《爱乐之城》的主题曲?”
“对,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其实一直以来我很好奇为什么同房的其他病人默许你唱歌?”
“正常情况下我可能会说因为他们也欣赏我,但我想其实是因为他们的世界没有我。”
“你一直以来只是唱给自己听的吗?我觉得这样很尴尬。”
“首先,我不是只为我自己而唱,我也渴望听众——从我初中学习声乐,或许更早,从我丁点儿大第一次跟着儿歌的旋律哼唱开始——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听我唱,甚至和我一起,否则我也不会在你每次进来的时候才唱几句。”
易扶苏其实早就猜到了她的回答。
“那真抱歉,我不会唱歌。”
“你是觉得你唱的不好听还是说感到尴尬?只要你敢很坦然的开口,这两个问题就都不存在了。”
“好吧,也许我以后会试试。我上一次唱歌还是科室聚餐的时候在ktv被迫唱了首《free loop》”易扶苏不免回想起这次尴尬的经历,在这之后同事们总是用这件事开玩笑——除了发音标准以外一无是处,“不过,我现在得走了,手头上还有点工作。”
“等等,”章弄晴突然从床上立起来,“站到我跟前来,看着我的眼睛。”
易扶苏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照做了。
两对深褐色的瞳孔互相照应,互为对方虹膜上的一抹点缀。
章弄晴示意易扶苏再凑近些,久久凝视着他的眼眸。
“这是干什么?”
“照镜子。”
“用我的眼睛?”
“我只想看看你眼中的我。”
有十几秒易扶苏觉得整个病房鸦雀无声,但这只不过是他的世界开了静音键。
“易医生,”章弄晴的声调突然降下来,好像葬礼的主持人发表悼词。
“如果这是你生命的最后一个小时,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仓促之间,宿命的回响震颤着。易扶苏想象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实际上他的脸庞如多云天的湖面无一丝波澜。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更不知道章弄晴这番话是否预示着什么。她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吗?或许只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对于离别的突然感伤吧,她大概只是随口一说。
“这我还没考虑过。这又不会是我活着的最后一天。”
“我说,如果。”章弄晴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查房,坐诊,写报告,和患者沟通……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和我以前一样。毕竟我也不会知道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
易扶苏说完就快步阴着脸离开了这里,随即又不忍笑了出来:或许这真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他刚走进隔壁病房准备带走同在这里住院的妹妹易荷华,刺耳尖锐的警报声就从四面八方传来。
罗晋跑出来了。
一切都与上一次一模一样。
来不及多想,易扶苏一把床上的扛起眼里满是惊恐的女孩,轻柔的把她搂在怀里冲下了楼。因为害怕易荷华从小就有的心脏病受刺激发作,他只能边狂奔边在妹妹的耳边呢喃安慰。
“没事的,我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是,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带着我跑了?”
“我知道。但你不必知道。”易扶苏带着易荷华跑到门诊部的后门,恰巧邓希也逃到了这里。
“小邓!”他把易荷华小心翼翼的交给邓希,“带她去安全的地方,我一会儿就来。”
说罢,他又按原路返回。此时此刻,他心里惦记着的除了自己唯一在世的亲人,还有章弄晴。
回到住院部大楼,罗晋的爆发带来的毁灭性场面已经不可控了,四楼到二楼所有的没逃出去的人几乎非死即伤,他正从楼梯上缓步走到一楼大厅来,手里举着一把被暴力拔起的铁椅,裸露的上身一片血淋。他第一眼就看到易扶苏畏畏缩缩的呆在他面前,便猛的将铁椅对准他砸去。所幸用力过猛,椅子飞到了他身后,玻璃门被砸的稀碎,玻璃渣扎了易扶苏一身。
易扶苏顾不上瞬间袭来的千刀万剐之痛,在肾上腺素的催促之下灵活的躲开空有壮硕的体型但笨拙的罗晋,一步跨越三四级台阶一口气奔到四楼章弄晴的病房。他学生时代体测总是不合格,当了医生后体力才稍微提升,这是他人生中跑的最卖力的一次。
易扶苏其实明白章弄晴和同房的所有病人,有极大概率已经是一副血肉模糊的模样了,所以当他打开门时瞅见章弄晴浑身是伤、胸腹被剖开,蜷缩在满地横飞的尸块中艰难的保持微弱的呼吸时,他甚至惊喜了一下——或许还有救;但就在他抱起她准备从另一个电梯出逃时,罗晋的二度出现无疑浇灭了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易医生,整个医院都知道你马上要步入新生活了。”
易扶苏没有理会他,继续跑进楼梯道。
“那我们呢,被这里逼疯的所有人,只有你能有机会跑出去。”
他几步就追上了易扶苏,承载着巨大的体重的双脚带来强烈的震感贯穿地面穿到易扶苏脚下。
“你跑不掉的。”他仅用了一只手就把易扶苏牢牢的按在墙上。
“嘿,罗晋,做个交易怎么样?”
“闭嘴。”
“我相信你既然还愿意回答我的话,那这也并非不可能。”易扶苏看了眼对面两座升降梯之间的挂钟,“还有两分钟就十二点了,给我最后两分钟,你再来……杀我……们。”
“两分钟对我来说可没有区别。你拿什么来换?”
“你的未来。我保证你以后会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哼,见鬼去吧。不过可以放你两分钟,我喜欢增加了难度的游戏。”
……
“不过我提醒你,如果你输了,你会死的更惨。”
易扶苏争取到的这两分钟本是真的要用来逃命的,事实上,目前为止他经历的一切都完全是第一次的复制粘贴版,包括对于这两分钟的讨要。他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妹妹的命运,章弄晴的命运、甚至是罗晋的命运。但接下来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章弄晴又一次当着他的面被罗晋扔下窗,当场摔死,连落地时的姿势都完全相同。
“我只给你两分钟,不会给她两分钟。”
“好啊。”易扶苏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颤抖,“无所谓,我会成功的,我会改变这一切的。”
他在赌还有下一次,虽没有什么依据,但他心里很笃定。
短短120秒,他只靠在时钟正下方的垃圾桶上直勾勾的盯着罗晋,没有分毫情感的外泄。
“原来你想给我增加的难度是考验我的忍耐性?”
“随便你。”
相比于上一次,他改变的只有死亡地点。
——一阵耳鸣。
“对了,再给我讲讲你在英国上学时的事。比如你高中的社团活动?”
他赌对了。整个过程无非一眨眼的功夫,他坐在章弄晴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