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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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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弄晴第一次听到“科塔尔综合症”六个字是在老家的一所精神科医院里。一天前,她因长期节食和多次自杀未遂被同居的母亲送到这里。医生说的话,章弄晴其实没听进去什么,只知道她长久以来的极端妄想——觉得周遭一切,包括自己,都不存在——是种货真价实的病。
由于先例寥寥无几,所以治疗方案的确定磨蹭了很久。或者应该说,受水平限制,所有人都没想专门研究这种疑难杂症并对症下药。入院的前几个月,她一直在按重度抑郁和认知障碍进行治疗,包括心理疏导、大量的服药和两次电休克疗法。
氟西汀和奥氮平的副作用使章弄晴每日呕吐不断、脱发严重,本就消瘦的身躯几乎变成包着一层皮的骷髅;电休克让她两度失忆、连连崩溃,反而加重了她对自己“已经死亡”的深信不疑。每周一次的心理疏导章弄晴更是觉得可笑,就连医生在所有病人中也是最反感她,章弄晴要么说些毫无逻辑的话,要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死人才不需要在意什么。
她入院至今的八个月以来,只有一位每天来查房的医生对她的病症稍微有点作用。
大概是在那些炼狱般的疗法进行三个多月以后的一天,长期接手门诊工作的的主治医师易扶苏调到了住院部处理疑难杂症,随之而来的一堆繁杂的病例中就有章弄晴的一份。
“你的名字还挺有意思啊。羌管弄晴,菱歌泛夜。”这是易扶苏对章弄晴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回应。
“我和我妹妹的名字也差不多,是从诗经里取的。”
……
“你在做梦吗?让我猜猜,你对来和你沟通的所有人都不屑一顾。”
……
“那你为什么拒绝进食?”
“我的身体只由皮肤和骨头组成,我已经死了。”
“死后的世界有意思吗?”
章弄晴只直勾勾的盯着易扶苏,一个字也没说。
此后的四个月,易扶苏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与这位沉默的妄想者沟通,一开始是他的单方面输出,后来章弄晴才愿意认真的回答他的问题。其实章弄晴并不明白易扶苏平平无奇的话究竟哪里触动了她,甚至每一次都直击她的内心——只是问问她再平常不过的往昔与现在对生活的感想——但她的症状在好转是每个人都能察觉到的。
直到现在,章弄晴差不多是个人样了,她增重了三十多斤,一头深褐色的长发也在渐渐变得浓密。
“易老师?”
易扶苏趴在办公桌上,感觉肩膀被猛晃了几下。
“易扶苏!查房了!”
他这才肯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抬头,望着周围的一切呆滞了几秒。
“我操!”仿佛一只受到过度刺激的野猫,易扶苏立马支棱了起来,全身汗毛竖立,“我不是……死了吗?”
不然,他甚至能忆起几秒前脑后撕心裂肺的疼痛——
精神病院的敲钟人不知深处的血战正蔓延,于是零点的钟声如往常一般准备敲响十二下。
第一下钟声响起,易扶苏在沉闷诡异的咚咚声和一阵浓厚的血腥味中迎来了这年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他虽是中国人,但早年留学时庆祝西方节日的经历让他不禁在心中唏嘘——今年的复活节,新生并没有冲破枷锁。
第二下,他垂眸扫视了几下近乎染成鲜红的衣衫,用仅剩的还算干净的袖口拭去眼镜片上被喷溅的血迹。
第三下,他瞥向五米远处一具血肉模糊到变形的女尸:胸腹朝天,内脏洒的满地狼藉,被撕的稀烂的病号服包着皮肤组织与触目惊心的碎肉,和飘飘长发一同在猎猎北风中摇曳。
第四声钟鸣时已经过去了15秒,他最终把目光投向尸体唯一完好的脸,除开本就惨白的肌肤完全失去了血色,其他的部分都与生前别无二致。
令其诧异的是印象中她未曾有过任何表情的嘴细看竟呈现揶揄讥笑的姿态,这个表情的安插带给整张脸的违和感让易扶苏明白她断气的前一秒必然在想尽办法呐喊出最后的遗言。
易扶苏怔住了,从第五下钟声开始,他矗立在愈刮愈大的风中,目光一刻也没有从那张渐渐冰冷、僵硬的死尸的脸上移开。
明明零点一过,他就再也不是这惨无人道的精神病院的医生了,明明已经被国内最顶尖的医院录用、马上就要带着妹妹搬到新城市去安家……
还有章弄晴——此刻躺在他面前的那具尸体。
“易医生,去了新地方要不要带上我?”
“说不准……或许可以。”
“那可拜托了!”
——明明昨天还在考虑把她转去新医院治疗。
一切美好本该在这最后一次值班后复活。
呵,天灾人祸,命运弄人!
“易医生!”第九下钟声敲响,伴随着一阵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远处叫他,“易医生,快跑!”
他这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全院最危险的病患挣脱束缚跑出来了,正对他看到的每一个活物进行无差别攻击。
“易扶苏!”
不,他不准备跑了,他明白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他糟糕又戏剧性的人生注定不会得到逆转。
嘁,烂命一条!
易扶苏隐约听到脚踩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彼时第十下钟声刚刚敲响。他局促的往前挪动几步,宛如《堕落天使》中的路西法,带着一身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悲伤,无助的赤裸在绝境,把所有情绪化作一滴浑浊的泪水缓缓滴落。
第十一下,暴乱者已经来到他身后——块头几乎是易扶苏的两倍大,高举着一个被猩红覆盖的铁斧。
第十二下,斧头劈进易扶苏的后脑勺,脑浆迸裂。弥留之际,他最后感知到的是自己正倒向章弄晴的方向。
时间定格在零点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