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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二 长安无雪 长安无雪, ...

  •     【一】

      入冬至今,长安始终无雪。

      街边卖汤圆的小贩都在念叨,说这是几十年来头一遭的怪事。可宫里的人更清楚,上一遭没落雪的年,也是如此,宫变将起,龙气被扰,才乱了节气。

      但百姓不知。他们只知,年关将近,却连场瑞雪也不曾见。

      东宫依旧安静如昔。

      简珩是从皇宫私学中调来的女史,原只做校阅抄录,因文墨清正,字字生辉,被太后赏识,调入东宫,掌皇太子日常文案。

      她进宫不过两年,静默无言,不谄不争。东宫上下都知,殿下最器重她。可谁都不敢说破。他们只知道,从简女史入东宫起,太子殿下眉间的冷意,像是薄了几分。

      宫里的人都说,太子殿下上官瑾,自幼养在太后膝下,少年负重、谨慎寡言,不近人情。

      可只有简珩知道,她在夜里独自批阅奏章,常听见东宫内殿隐隐传来琴音。

      那些曲子,轻缓,哀伤,仿佛一个人把整晚孤独都弹成了风雪。

      但今年无雪。

      于是她也只听得见风声而已。

      简珩初见上官瑾,是三年前。

      那时她还是翰林院新录的助读生,初入宫门,被选入宫中书学参加经义试讲。那一日,上官瑾身着月白常服,手执书卷,坐在殿上静听诸生论述。

      她不敢抬头,只听见她的声音冷静而克制。

      “你说‘忠义’,可若君昏臣奸,何以为忠?若所守之道本就违背天理,那你守的是道,还是伪道?”

      她一时语塞。

      待她鼓起勇气看去时,却正撞上了她眼底藏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倦意。

      自那之后,她便记住了她。

      简珩从未想过,她会与这位皇太子,有交错的命运。

      【二】

      宫墙深深,寒风轻掠。

      简珩独自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月光洒下斑驳光影。忽而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履轻盈却坚定。

      “简女史。”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转身回望,见上官瑾一袭素衣立于此,眼神复杂,带着几分疏离,却又有些难以掩饰的柔软。

      “夜深了,孤身一人走那么远,不妥。”她语落,无半分命令之意,亦听不出喜怒。

      简珩心跳渐快,躬身道:“殿下…您…臣不过闲步散心。”

      上官瑾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向前走了一步。

      “你有很多问题,很多不服。”她轻声道,“只是,世事远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

      简珩欲再追问,却被她一丝不苟的气场慑住,竟难出一语。

      “孤非你揣测那般模样。”她转身欲走,又回头,“你莫要轻信他人,孤尤是。”

      说罢,她便没入月色中,只余一缕清寒不散。

      简珩站在原地,心潮难平,这才发觉眼前之人,远比坊间传闻要复杂得多。

      【三】

      东宫深冬,寒梅初绽,风仍彻骨。

      简珩每日抄录奏疏,见到殿下的次数也变得频繁。她发现这位太子殿下与外界传闻不太相同。

      她冷静克制,却极少动怒;字迹清隽,落款永远只是“瑾”字;她不喜冗言,只对细节极为敏感。

      有几回简珩抄写错了一个字,还未来得及更正,那双眼已从帘后扫来,声音淡淡:

      “这个‘策’,你写错了笔锋。”

      简珩急忙低头更正:“是。”

      可上官瑾从不真正责怪,在她额角轻轻一瞥,就移开了视线,未有再多动作。

      某夜,冬雨敲窗,简珩伏案沉思,眼皮沉重,仍执笔未止。上官瑾忽然走近,将一盏烛火推到她手边。

      “字再清,若你明日病倒,便都白写了。”

      简珩怔住,抬头望她,只见她垂眸,掩住情绪。

      “殿下……何必对臣如此?”

      上官瑾似笑非笑:“你说呢?”

      风吹起纱窗,她立在灯火后,眉目清冷中竟藏了一丝不知名的火。

      那一夜之后,简珩再难骗自己——她已动心。

      但她也越来越察觉到异常。

      【四】

      上官瑾不喜女色,却从不避讳简珩靠近。

      她有几次在宫宴上刻意远离群女,唯独不拒简珩的劝酒。甚至偶尔,微醉后还会握着她手中的玉盏,低声道:

      “你敬的酒,我怎会不饮。”

      简珩渐渐疑惑,渐渐惶恐。

      她开始私下查上官瑾的过往,却发现她年少时多病,鲜少出宫,几乎无太多外人知情。可太子身边没有通房,没有册妃,朝中竟无人质疑。

      她忽然想起那年经义试讲——她说“若所守之道违背天理”,她却是唯一没反驳的那一个。

      宫中不乏流言,但上官瑾从未回应。

      她藏得太好。

      直到有一日,简珩在偏殿为她送卷宗,见她披发卸冠,半面素白。

      那一瞬,她怔住了。

      对方侧目,目光沉静,未曾惊慌,只道:

      “你猜得不错。”

      “你……是女子?”

      简珩声音几近失控,整个人僵在原地。

      上官瑾望着她,眼神如三年前一样,尽显疲态,还带着浅浅的悲凉。

      “若孤不是太子,你还愿意留在孤身边吗?”

      简珩沉默许久,才喃喃一句:

      “你本就不是太子。”

      那一夜之后,她们之间,再无从前的清白距离。也没有了任何伪装。

      【五】

      太子是女子的事,并非无人知晓。

      太后是知情的。

      简珩进宫后不到三月,太后便召她入殿赐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瑾儿,是个苦命的孩子。”

      简珩那一刻手指微颤。

      太后睇她一眼,眼神半是慈和半是寒凉:

      “你心里藏着什么事,敢对哀家有所隐瞒?”

      简珩低头叩首:“臣不敢。”

      “那便好。”太后敛了笑意,“东宫非寻常之地,瑾儿身已承负过甚,你若存了妇人之仁,反倒害了她。”

      那日归来,上官瑾正在殿内调弦,琴声忽而断了。

      “皇祖母和你说了什么?”

      简珩默了默,声线轻缓:“太后让臣自重。”

      上官瑾唇边勾过一抹浅淡笑意:“她素来如此。”

      “可你就不怕?”

      她凝望着她,眸色沉定,语气淡然:“臣怕。”

      “只是,臣更怕往后再无机会见殿下。”

      话音虽轻,却让简珩心口骤然一紧。

      情感像春雨后悄悄冒头的芽,不知不觉已破土。可她知道,这关系只要露出一点痕迹,就足够惹来万丈深渊。

      她试着疏远——推辞宫宴、少进东宫,藏起情绪,不露锋芒。

      可她越躲,越是思念。

      上官瑾也越来越难掩情绪。一次醉酒后,她拽住简珩的袖口,低声近乎卑微地说:

      “你不是说会留在我身边吗?”

      简珩闻声,眼眶蓦地一热。

      她知道,她早已不是局外人。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将命交了出去。

      那晚她没有再拒绝。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跪坐在她榻边,轻轻替她拢了拢衣襟,握住她的手——

      手心,是薄茧,也是颤抖。

      那一夜,窗外风大,宫灯摇曳,纱帐半垂。

      无人言爱,却比爱更沉。

      【六】

      东宫雪落了。

      是大寒那夜,不合时宜的,漫天大雪压了整座皇城。

      简珩原在司礼监誊抄章卷,忽有内侍传召,令其即刻入东宫,内侍道,太子违和,高热不退,竟连汤水也不肯进。

      她赶去内殿时,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灯烛,上官瑾斜倚在榻上,额角微红,发丝湿湿地贴在鬓边,眼神却是清明的。

      “你来了。”

      她声音低哑,却含笑。

      简珩一时怔住。

      这模样竟像不曾病过。

      “……殿下为何戏弄臣?”

      上官瑾不答,只垂眸低道:“这几日,你总在躲孤。”

      简珩无言,俯身想去探她额间温度,手腕却被她轻轻攥住。

      “你就不好奇,孤为何自小长在这宫里头?”

      简珩抬眸:“殿下若肯说,臣便听着。”

      “若孤不愿说呢?”

      简珩缓缓抽回手,语气温软如棉:“那臣也无可奈何。”

      上官瑾凝着她的眸子,静了半晌才轻笑着摇头,眼底漾开些微暖意:

      “你果然,和宫里其他人不同。”

      窗外雪越来越大,殿内烛火噼啪声入耳。

      “孤且告诉你吧。”她忽然道,“你先前不是一直纳闷,为何宫中从未有过皇后之位?”

      “其实孤本是先皇后所出。”

      “可先皇后难产崩逝,皇帝震怒,指孤带来不祥,血脉不正。”

      “本该弃孤,奈何皇帝膝下无子,后宫诸皇子又接连夭折,太后以江山社稷为重,拼死将孤护住。”

      “而后念孤年幼,自小便将孤养在身边。可她为护孤周全,只得逼孤束发男装,册为太子。”

      “他们看似予孤最高尊荣,实则日日提点:若非孤是女儿身,这储君之位早该稳稳在握;若非太后力保,孤早在襁褓之中就该殒命。”

      “孤这太子之位,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如踩在薄冰之上,半点不敢错。”

      简珩指尖骤然一紧,指节泛了白。此事她心中早有几分猜测,可真真切切听闻,才知事实竟这般冷酷。

      上官瑾轻声道:“我不是男子。”

      “我知。”简珩轻声。

      她抬起眼看她,轻如蚊蚋:“那你还留在我身边做什么?”

      “你不怕?”

      简珩缓缓摇头,声音轻轻:

      “怕。”

      “可我更怕你会一个人。”

      霎时,上官瑾眼底那股强撑的平静终于碎了。她猛地伸手将简珩紧紧抱住,声音发颤,裹着积压多年的委屈:

      “我不愿再装了,简珩,我当真撑不下去了……”

      简珩没有回应。

      她只是伸手覆住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多年梦魇不醒的孩童。

      那一刻,窗外风雪正急。上官瑾忽然喃喃道:“长安冬里无雪,宫里也无花。若有一枝玉兰,倒像是我心里妄想的清明。”

      简珩怔了怔,臂弯渐渐收紧,没有言语,让她靠得更近些。

      雪夜深沉,风穿廊过殿,卷起一角纱帐,露出一线微光。

      她们终是相拥在一起。

      并非谋算,也非诱惑,更不必说不该有的贪图。

      只是两个在这座深宫中孤独太久的人,终于相逢。

      【七】

      此后,长安依旧无雪。

      只那一夜,是她们独有的风雪夜。

      东宫里,简珩身份未变,仍是掌案的女史。只是太子处理政务时,总会多出一道温和的眼光落在她身上。那神情旁人看不清,唯独简珩心知。

      她从未问过将来。

      上官瑾也从未许诺什么。

      可每一次深夜,她披衣出殿,总会见简珩倚在窗下抄写,灯火照亮她整齐秀丽的字迹,安稳又柔和。此刻她便想,这人就这样一直在东宫里,不去别处,该有多好。

      春闱放榜那一日,她特准简珩出宫一日。

      她穿着便衣,在长街上随她走了一程。

      简珩瞧见了那年在宫门口摆茶摊的老翁,依旧在唠叨:“这年头姑娘识文断字真是好。”,她低头一笑,没解释自己如今掌着东宫文墨。上官瑾走在她身侧,始终未被认出。二人如同普通百姓,穿过街巷,肩靠肩走在喧闹中。

      傍晚归宫时,她忽地道:“简珩,你往后,想去何处?”

      简珩看着她,不答反问:“你往后,还做太子吗?”

      她想了片刻,笑着说:“若天下有我容身之处,我做太子;若无,我便弃了这身骨血,与你隐去江湖。”

      简珩不作答,指尖却轻轻收紧。

      她知晓她的情意深重。

      只是她们都明白,这一世许下的承诺,不在于言语,而在于静水流深的相守。

      东宫白墙黛瓦,依旧四时轮转。

      简珩常在榻边陪她夜读,偶尔轻声念书,一如多年前那个书学讲殿上的少女,唯一不同的是柔情似水的眼睛。上官瑾疲倦时就倚着她,听她读完一卷,再在她膝上小憩片刻。

      世人皆不知,这天下最清贵的东宫太子,最爱她的,不是江山。

      而是那一人,在寒灯下低眉抄卷、细语温茶的模样。

      春信渐近,宫苑深处,竟有一株玉兰抽枝吐蕊。花色雪白,不待人赏,只在夜里暗暗盛开。

      上官瑾偶然望见,怔了片刻。她想起这座皇城,今年无雪。可转念间,心底忽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长安无雪,可她仍得了一枝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番外二 长安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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