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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夫妻之间不 ...
婚宴的灯光璀璨得有些过分,水晶吊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所有人的脸上都镀着一层莹润的光。
胡美美换了一件得体的藕粉色连衣裙,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桌旁,面前的骨瓷盘子里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每一道都像是艺术品,小巧得让人不忍心下嘴。
她是跟洛骄益一起来的。作为他的新婚妻子。
这个身份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
胡美美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慢慢泛上来,像喝了一口温水,说烫不烫说凉不凉,就是堵得慌。
洛骄益时不时在秦佳柔的微笑介绍中揽过她的肩,这时候,胡美美会冲洛骄益笑。
那笑容标准得可以拿去当礼仪教材的示范图,眼角眉梢全是恰到好处的弧度,跟真心没有半点关系。
胡美美垂下眼睛,拿起桌上的餐巾叠了一个角,又拆开,再叠上,反复几次,像是要把心里那股烦躁劲儿都叠进那方小小的亚麻布里。
旁边的初微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压低声音说:“美美,你看那个。”
胡美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邻桌一位太太正在跟服务员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个黑松露烩饭里的松露片得不够薄,你们今天的厨师是不是换人了?上次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水准。”
服务员连连鞠躬道歉,那位太太优雅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胡美美眨了眨眼,那片黑松露在她看来已经切得薄如蝉翼了,放在灯光下能透出光来,要不是那位太太指出来,她压根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初微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那一小碟黑松露烩饭多少钱吗?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胡美美猜。
初微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三千。”
胡美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三千块钱,就吃那么一小碟饭?她老家那头牛卖了都换不来三千块,够全家吃半年的米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看那碟烩饭,米粒被金黄色的汤汁包裹着,松露的纹路像是大地的掌纹,确实精致得不像话,可再怎么精致,它也就是一碗饭啊。
“还有那个。”初微努了努嘴,示意她看另一桌。那里摆着一排水晶杯,每一杯里都盛着不同颜色的酒液,从浅金色到深琥珀色,像是一排夕阳的标本。
一位中年男人正举着其中一杯,对着灯光细细端详,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单宁”“橡木桶”“陈年潜力”,说得头头是道。
胡美美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那个人举杯的样子像是在做科学实验,而不是在喝酒。
“他喝的那瓶威士忌,”初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感慨,“全球限量一百二十瓶。”
胡美美沉默了。
她不是不懂这个世界上有人富有人穷,可当这种差距以如此具体的方式摆在眼前时,她还是觉得荒诞。
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像是走进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所有的规则都被重新定义了。
“他们这样不浪费吗?”胡美美忍不住说。
初微耸了耸肩。
胡美美又沉默了。遥想当初,小小的她做过最大的“有钱人的梦”都是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想吃肉的时候能吃上肉,周末能睡个懒觉没人催。
婚宴的流程走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议玩点游戏助兴。胡美美一开始还以为是猜谜或者击鼓传花之类她熟悉的玩法,结果服务员推上来的是一个巨大的转盘,上面画着各种颜色的扇形区域,每个区域里写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术语。
“来玩一局轮盘赌吧,小赌怡情。”提议的人笑着说,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还有人已经开始换筹码了。那些筹码做得精巧,象牙白的底子镶着金边,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胡美美愣愣地看着那个转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东西,而且还是在那种介绍国外赌场的纪录片里。她以为这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没想到在现实中的婚宴上,一群衣冠楚楚的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玩了起来。
不光轮盘赌。那边有人在打桥牌,四个人围坐一桌,表情严肃得像是参加国际比赛,嘴里蹦出来的术语胡美美一个都听不懂。
这边有人在玩一种叫“□□”的东西,每个人的表情都管理得滴水不漏,看不出是拿到好牌还是烂牌。还有人干脆搬了一套高尔夫模拟器过来,在室内挥起了球杆,白色的球砸在幕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旁边的电子屏立刻显示出各种数据——挥杆速度、击球角度、落点距离,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胡美美坐在那里,像是一个误入了异世界的旅人。
遥想当年,她玩的是跳房子、丢沙包、捉迷藏,再大一点就是打打羽毛球、踢踢毽子。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大,但在周围的嘈杂中依然清晰:“你说,这些玩意儿,嫂子应该都不懂吧?”
是周言宇。
胡美美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微微侧了侧头,余光里看到了洛骄益的侧脸。
洛骄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胡美美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点头,说明他认可了周言宇的话。他觉得她不懂,也觉得她应该不懂,甚至可能觉得她不配懂。
然后,洛骄益的目光移了过来。
胡美美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也许他只是随意地扫一眼,也许他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总之,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了那么一两秒钟。胡美美的表情是茫然的——她确实茫然,那些游戏她一个都看不懂,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坐在大学课堂里听天书的小学生,努力想跟上却怎么也跟不上。
洛骄益看到了这个表情。
他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太微妙了,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没错之后的那种松弛。
可胡美美看出来了,在那份松弛底下,藏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不屑吗?是嘲讽吗?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时的淡淡怜悯?
她分不清,但她知道那目光让她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洛骄益移开了视线,继续跟周言宇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不值一提。
呵呵。
胡美美当没看见。
婚宴到了上主菜的环节,服务员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瓷盘,盘子里摆着让人眼花缭乱的菜肴。
胡美美面前很快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碟子,每一道菜都有一个她念不出来的法文名字,配着各种她见都没见过的酱汁和装饰。
她试着吃了一口面前那道看起来像小山一样的菜,入口是绵密的、带着奶香的口感,隐约能吃出蘑菇的味道,但又不止是蘑菇,好像还有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展开。
不好吃。
“你好,”胡美美转头就去抓人,“能不能给我来一块西瓜?就是普通的西瓜,切好的那种,不用太复杂。”
服务员愣了一下,显然这个请求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看了看胡美美,又看了看她面前那桌精致得不像话的菜肴,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困惑。
“西瓜?”他确认了一遍。
“对,西瓜。”胡美美强调,“不用什么特别的品种,也不用摆成什么造型,就普通的西瓜,切成块就行。不用去皮也不用雕花,就是最简单的切好就行。”
服务员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的客人,但职业素养让他很快恢复了微笑,点了点头说“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胡美美目送他离开,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瞬,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但她不在乎,她是真的想吃西瓜,那种简单直接的、甜脆多汁的、不需要任何形容词来修饰的西瓜。
西瓜很快端上来了。盘子倒是挺漂亮的,白瓷描金边的,但西瓜本身确实如胡美美所要求的那样,普通的西瓜,切成普通的块,放在普通的盘子里。
胡美美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旁边的初微急吼吼地拱过来也要吃。
婚宴终于结束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胡美美站在电梯门口等待。
洛骄益靠近,电梯门开,他先进去,胡美美勉强跟在他后面。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面,里面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听到了。”
洛骄益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什么?”她问。
“你和初微说的话。”洛骄益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说带我回去一趟,然后就离婚。”
“噢噢,确定说过。”胡美美点头。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那句话本来就是事实,洛骄益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
他转过头来看她,这一次,胡美美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某种急切的神情,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迫不及待地想冲过去。
“所以,”洛骄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胡美美从未听过的急促,“我们抓紧时间。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回去?越快越好。”
“……”
行。
她看着洛骄益的眼睛,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催她,急切得像一个赶着交卷的考生,恨不得下一秒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
这种急切让胡美美的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觉得讽刺,又觉得好笑。
“就这两天,”胡美美也急。
洛骄益满意地点了点头,胡美美提前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她要带人回来。电话那头她奶奶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连声问“真的吗真的吗”,又问“要不要杀鸡要不要买鱼”。
她家在村里,从城里过去不算特别远,但路不好走。
要先坐高铁到县城,再从县城坐大巴到镇上,到了镇上还得坐那种三轮摩托走一段土路才能到村口。
出发那天,胡美美把行程安排告诉了洛骄益。高铁票她买好了,大巴的时刻表她也查好了,连镇上的三轮摩托她都提前联系了一个认识的师傅,确保到了镇上不会找不到车。
她觉得自己的安排已经很周全了,可洛骄益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安排一架直升机过来,”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杯咖啡,“去青溪村,对,就是那个方向,具体的坐标我发给你。”
胡美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想说转几趟车也没多远,想说直升机太夸张了。
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洛骄益已经习惯了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决问题,在他在字典里,“方便”比“省钱”重要一万倍。
直升机是银白色的,停在城郊的停机坪上,螺旋桨还没转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优雅的金属大鸟。
胡美美从来没坐过直升机全程被这夸张的阵仗弄得无语了。
臭显摆什么呢。
直升机升起来,胡美美从窗户往下看,城市在她脚下变成了一张微缩的地图,房子像积木,道路像丝带,河流像一条银色的拉链。
然后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山峦,绿色铺满了整个视野,偶尔有一片水塘像镜子一样反射着天光。
到了。
胡美美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多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那些她熟悉的村庄、河流、小路,从空中看下去全都不一样了,变成了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
直升机在青溪村上空盘旋的时候,胡美美看到了一个让她永远忘不了的画面,整个村子的人都从房子里涌出来了。
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全都仰着头看天,嘴巴张着,手指着,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原地转圈。孩子们像出了笼的小鸡,叽叽喳喳地到处乱窜,大人们也顾不上喊他们回家了,全都呆呆地看着那架银白色的直升机像一只巨鸟一样缓缓降落。
直升机降落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螺旋桨带起的气流把周围的稻草吹得到处乱飞,村民们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全都用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死死地盯着那架直升机。
舱门打开,洛骄益先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张脸摆在那里,就算头发乱成鸡窝也好看。他站在打谷场上,四下扫了一眼,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胡美美跟着跳下来,对上一百多双眼睛。
那一百多双眼睛里有震惊,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从小在村里长大,这些面孔她全都认识,可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陌生人,和洛骄益一起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像两个天外来客。
“美美?”人群里有人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婶子,”胡美美挤出笑容,“是我,我回来了。”
人群炸开了锅。
“真是美美!”
“天哪,坐直升机回来的!”
“那个男的是谁?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美美你不是说带丈夫回来吗?就是这个?这这这……”
胡美美被七嘴八舌的问候和问题淹没了,她来不及回答所有人的问题,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笑着点头。
洛骄益站在她旁边,全程面无表情,像一尊精美的雕塑,既不说话也不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村民们很快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原本热闹的问候声渐渐低了下去,大家开始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敬畏的目光打量他。有人想上前搭话,走到一半又退缩了,只是远远地站着,偷偷地看。
胡美美带着洛骄益穿过人群,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她的家在村子最里面,一座有些年头的砖瓦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奶奶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擦着。
“奶奶!”胡美美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洛骄益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那几间屋子,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不是嫌弃,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不太确定该做出什么表情的茫然。
胡美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张石桌上停留了几秒,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刚摘的毛豆,旁边的地上还散着一些豆荚。
“坐吧!”奶奶拉过来两把竹椅。
洛骄益看了看那把竹椅,坐下了。竹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微微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奶奶又端了一碗水出来,碗是那种白瓷的,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洛骄益接过去喝了一口,胡美美注意到他喝水的姿势都和在城里不一样了,动作变得有些拘谨,好像怕把那个有缺口的碗弄碎似的。
到了晚上,胡美美终于有机会坐下来跟洛骄益说正事了。
“这次回来,主要就是在村里办个婚礼,”她坐在老槐树下的另一把竹椅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也不用太隆重,请几桌亲戚朋友吃顿饭就行,走个过场,咱们的事情就算了。”
反正随便找个借口。
胡美美嗑瓜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洛骄益,而是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土路。天已经黑了,路上没有灯,只有远处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撒在地上的几颗星星。
“行,”洛骄益说,“什么时候办?”
“后天吧,明天准备一下。”胡美美想了想,“也不用布置什么场地,就在院子里摆几桌,拉个红布,贴个喜字,简单就行。”
洛骄益没接话,胡美美以为他是默认了,就没再说什么,起身进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胡美美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她推开窗户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来了好多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搬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鲜花、绸带、气球、灯光设备、音响系统,甚至还有一台她叫不出名字的机器,正在院子里嗡嗡地运转着,像是在给地面做某种处理。
院门口停着几辆她从来没在村里见过的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光是那个漆面和轮毂的质感,就让人觉得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一条泥土路的尽头。
洛骄益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什么人说话,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指挥一场重要的商务活动。
“。”
“你在干什么?”胡美美趴在窗户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震惊。
洛骄益抬头看了她一眼,简短地说了一句“布置婚礼”,然后继续跟手机那头的说话,什么“左侧的鲜花再高一点”“红毯的长度不够,再加五米”“灯光的角度调一下,不要直射”之类的。
胡美美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穿着拖鞋跑出去,站在院子里,像一棵被风吹懵了的小草。那些工人干活的速度快得惊人,才一个早上的功夫,整个院子已经变得她完全不认识了。
红毯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堂屋,两侧是成排的鲜花拱门,空中飘着淡金色的气球,头顶拉着细密的灯串,即便是白天也能想象出晚上亮起来的时候会有多梦幻。
院子的角落里摆着一台制雾机,正在调试,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蔓延开来,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氛围里。
这不是婚礼布置。这是拍电影。
胡美美转头找洛骄益,他正站在院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胸前别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婚礼策划总监”。
洛骄益说话的速度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个总监连连点头,手上的平板电脑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洛骄益。”胡美美走过去,压低声音叫他。
洛骄益看了她一眼,对总监说了一句“就按这个方案来”,然后转过身面对胡美美。
“不是说简单就行吗?”胡美美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布置,“这哪里简单了?”
“这已经很简洁了,”洛骄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时间太紧,很多东西来不及准备,将就一下。”
将就一下。
胡美美觉得这四个字从洛骄益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一种黑色幽默。她说的“将就”是用院子里的红布和手写的喜字,他说的“将就”是请了半个婚礼策划团队来现场搭建。他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种语言。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这里是胡美美家吗?”
胡美美转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拘谨的表情。她认出来了,这是镇上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姓林,大家都叫他小林。
“是,”胡美美迎上去,“林书记,您怎么来了?”
小林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又看了看那几辆停在路边的车,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整个柠檬:“这么大的动静,整个村都惊动了,我能不来看看吗?这……这是要办什么事?”
“办婚礼,”胡美美干巴巴地说,“我结婚。”
“结……结婚?”小林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院子里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布置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院门口站着的洛骄益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洛骄益朝小林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礼貌但疏离,像是在商务场合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小林几乎是本能地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反应过来,耳朵根一下子就红了。
胡美美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小林是她见过的对村民最亲切的干部,从来都是笑眯眯的,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热心帮忙,在村里威望很高。
可面对洛骄益的时候,连他都变得拘谨了,像是一个学生见了校长,浑身都不自在。
这感觉真不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上午,整个青溪村都知道胡美美家要办婚礼了,而且是那种“电视里才见过的”婚礼。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过来看,站在院门口远远地张望,没有一个人敢走进来。平时跟胡美美奶奶关系最好的王婶子,也只是在院门外喊了一声“美美妈,恭喜啊”,然后就被那些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工人给吓退了。
胡美美觉得窒息。
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是一种缓慢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恭喜,可那种笑容里带着的距离感和敬畏感,像一层透明的玻璃,把所有人都隔开了。
她熟悉的村子变了,变得不像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而像是一个被人精心布置好的舞台,所有人都成了观众,只有她和洛骄益站在舞台中央,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一举一动都被放大、被审视。
她需要透透气。
胡美美从院子侧门溜了出去,沿着村后的小路一直走,走到了那片她小时候经常来玩的河滩边。
河滩上长满了野草,有几棵歪脖子柳树,还有一条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黄狗。
那条狗她认识,是村东头老李家的大黄,她每次回来都会给它带吃的,一来二去就混熟了。大黄看到她就摇着尾巴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胡美美蹲下来,摸着大黄的脑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狗的毛很粗,摸上去扎手,体温透过毛层传到她的掌心里,温热而真实。她忽然觉得这是她回村以来最舒服的一刻,不需要绷着,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担心说错话或者做错事,只需要蹲在这里,摸一条狗,听它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她没注意到洛骄益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洛骄益正站在几米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和那条狗。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她常见的那种淡漠和疏离,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松弛。
“你怎么出来了?”胡美美问。
洛骄益没有回答,而是朝大黄走近了两步。大黄警觉地竖起耳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胡美美,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胡美美目瞪口呆的事情,它朝洛骄益走了过去,尾巴高高地翘着,慢悠悠地走到他腿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洛骄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大黄的头。
那个动作不太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好像他不太确定应该用多大的力气、从哪个方向摸。
但大黄不介意,它舒服地眯起眼睛,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了和刚才一样的呜呜声。
洛骄益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钟,但胡美美看得清清楚楚,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了阴沉的天空,短暂却明亮得惊人。
胡美美莫名的心跳快了半拍。
洛骄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自在的表情,好像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副惯常的淡漠。
可胡美美已经看到了。
傍晚。
邻居们陆续来了。
洛骄益布置的那些鲜花拱门和红毯显然把他们震住了,但他们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进来,因为这是美美家,美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就算美美嫁了个了不得的人物,美美也还是那个美美。
王婶子一把拉住胡美美的手,眼圈就红了:“美美啊,你可算回来了,婶子想你想得不行。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你妈说你好,村里谁不说你好?当年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婶子就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你看,果然吧,找了这么好的对象。”
胡美美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婶子你别夸我了,我哪有那么好。”
“怎么没有?”王婶子的声音中气十足,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你小时候帮你妈做饭、带你弟弟,村里哪个孩子像你这么懂事的?你现在有出息了,那是你应得的。你从小就比别人强,婶子一直都知道。”
胡美美笑笑。她从小就是个普通孩子,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在哪里,可王婶子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这些邻居们的祝福也都是真心的,不像婚宴上那些客套的场面话,每一句都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生活的温度。
洛骄益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话,表情若有所思。
王婶子夸完了胡美美,目光转向洛骄益,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句:“这孩子长得是真好看,婶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得体,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好看归好看,人品好才是最重要的。美美是个好孩子,你可要好好待她。”
洛骄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也很懂事。”
空气忽然安静了。
王婶子张着嘴,不知道该接什么。张叔端着的米酒差点没拿稳。翠花嫂子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胡美美愣在原地,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洛骄益。
他是认真的吗?他说“我也很懂事”?在这个场合?用这种语气?
洛骄益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认真,好像他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跟王婶子进行一场关于“谁更懂事”的公平竞争。
可正是这种认真,让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在心里飞速地处理着这句话,但谁也没能成功地把它归入任何一个正常的对话类别里。
王婶子最先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对对对,都懂事,都懂事。”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开始跟胡美美妈聊起了婚礼的菜色。
气氛微妙地尴尬了几分钟,直到另一个邻居张叔喝了两口米酒,胆子壮了起来,忽然冒出一句:“美美啊,你们两口子感情看起来不太好啊?咋想着要结婚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胡美美和洛骄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关切,还有一些小心翼翼的窥探。胡美美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她能感觉到洛骄益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但她没有看他。
张叔显然不觉得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又补了一句:“是不是……怀了?”
这话一出,几个婶子阿姨的表情立刻变了,那种“果然如此”的神情毫不掩饰地浮现在她们脸上。
在农村,先上车后补票的事情不算少见,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看破不说破。可张叔把这话挑明了,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洛骄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然后把人送走。
胡美美拉起王婶子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婶子,你跟我来一下,我跟你说。”
王婶子被她拉着走到了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其他几个婶子阿姨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胡美美没有拒绝,她让所有人都在石桌旁坐下,然后开始说话。
她说了很久。
胡美美说,她和洛骄益结婚不是因为怀孕,也不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就是觉得对方是好人,想在一起过日子。
她说洛骄益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人不错,对她也好。她说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磨合的时候,感情这种事,外人看着觉得不好,但自己觉得好就行。她说她不是冲动结婚,也不是被逼的,是认真考虑过的。
她说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内,她回答了婶子们所有的问题——洛骄益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对她好不好,以后打算在哪里生活,要不要孩子,孩子以后在哪里上学。
她一个问题都没有回避,每一个回答都真诚得不像是在应付,而像是在跟最亲近的人分享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那些婶子阿姨们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渐渐释然,再到最后拉着她的手说“那就好那就好,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王婶子走的时候眼眶又红了,说“美美你从小就懂事,你做的决定婶子都支持你”。
胡美美站在院门口,目送邻居们离开。
她转过身,发现洛骄益还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她,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搅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才是主色调。
“为什么?”洛骄益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跟她们说那么多干什么?随便敷衍两句就行了,反正婚礼办完我们就…何必浪费那个时间?”
胡美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洛骄益跟了上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他在胡美美身后说了一句:“你倒是说啊。”
胡美美依然没有理他。
洛骄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了上来。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变得不那么从容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不得不说出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你也会对我这么仔细?”
解释一整个小时。
胡美美停住。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些洛骄益读不懂的东西。她看着洛骄益,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
“你的意思,”胡美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要我也对你真心吗?”
洛骄益的呼吸停了一瞬。
月光下,他的表情在变化,从被看穿的窘迫,到下意识的防御,再到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看着胡美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算计,不是他习惯了的那些社交场上的你来我往,而是一种坦荡的、直接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真诚。
她在等他一个答案。
洛骄益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夫妻之间,不该真心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他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签了协议的那种。想起他催她回老家是因为听到了她说“办完婚礼就离婚”。
想起他说“我也很懂事”的时候,全场沉默的那个瞬间。想起他在婚宴上点头认可周言宇的话,然后用不屑的目光看向她,发现她果然一脸迷茫的时候,他嘴角那个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们不是真夫妻。
从来都不是。
这个事实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刚才那句话浇得七零八落。他说“夫妻之间不该真心吗”,可他们算什么夫妻?没有真心,没有感情,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有的不过是一纸协议,和各自心知肚明的算计。
胡美美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她的沉默不是拒绝,不是默认,更像是一种等待——等他自己想明白,等他把那些他自己都没理清楚的东西想清楚。
洛骄益站在那里,月光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先是嘴角,然后是眼角,最后是整个面部,都被一种自嘲的、苦涩的、认命般的神情覆盖了。
他笑出了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但在这片安静的、只有虫鸣和狗吠的村庄里,那笑声清晰得像一根针,扎进两个人的沉默里,扎出一个微小的、但无法忽视的裂口。
胡美美听到那个笑声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疼,但是很紧,紧到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样站在原地,一直站到天亮。
而洛骄益已经转过身去,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又长又孤寂,像一棵长在旷野里的树,根系深扎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枝叶却要伸向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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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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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sorry 上班上成傻逼了 写不下去 没有表达欲望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调整过来 准备暂时搁置本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