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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井尸 世人不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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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执念)
惊蛰过后就是春分,白府院子里春天开的就只有梨花,单调得很。
燕宁隐隐觉得最近南殊城有点儿不对劲,有从未见过的妖灵的气息,还不止一个。
“救我......”
很阴森的声音,像是从地府传出来的。。
“吓本大爷一跳,不想活啦!”燕宁正坐在一块破破烂烂的石头上啃刚买的烧鸡,被人打断很不爽。
“你.....你是燕宁,是燕宁吗?”那声音似是激动得很,回音都颤抖起来,听起来越发瘆人。
燕宁注意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扒开一堆杂草和荆棘后才发现刚才自己坐的那块石头是一个破败古井井沿的一部分:“你是谁?”燕宁朝井里瞥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真的是你!我是白荼啊,快救我,快救我出去!”
“白荼?”燕宁一时没记起这个名字的主人,毕竟活了几百年,认识的人太多了。
“阑书呢,阑书在吗?”井里又传出了阴森却又欢快的声音。
这下燕宁想起来了,白荼,一个一百年多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你为什么会在井里?”燕宁知道说话的白荼已经是鬼,一只搞不清状况的鬼。
井里的声音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想:“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自己几天前在这里醒过来,有个人来和我说话,说会有人来救我的。”
“是不是叫祭神的?”
“嗯,就是这个名字。他说他是个神,能知道人的未来和命数。”
神他大爷的!燕宁狠狠啃了口烧鸡,就是觉得南殊城最近多了些自恋的气息,果然是那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妖灵。
“我不能救你。”
“为什么?”井里的白荼吃了一惊。
“你已经死了,你知道吗?死了一百多年了。”燕宁觉得这些鬼真是麻烦,连自己死了这样的事都可以这么马虎。
“我知道。”井里的声音语气很平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井里,但是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井底自己的尸体。”白荼顿了顿,有点儿不解,“但是我的尸体一点儿也没腐坏,分明死了没几天。”
燕宁真佩服这个白荼,谈论自己的尸体还这样平静。不过身为除妖师的燕宁自然知道,只要死时留有强烈执念,不仅尸体不会腐坏,连死的地点都不能离开,更不要说投胎转世。
那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正在思考的燕宁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被推下那口井的。他感觉到井沿上被人贴了符咒,是专门对付除妖师的。
“你想干嘛。”燕宁想都不用想,在南殊城能用符咒困住他的人只有白九祈。
井上的人没有说话,燕宁感觉到青色厌魅的气息,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在井里的白荼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一具完好的尸体。
(贰?幻境)
白荼在白九祈编织的幻境里苏醒过来,后来他才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死去的地方,但可以进入幻境。
幻境里他还没死,时间是百年前。那一年他也不过弱冠,在一次文人集会上认识了那个名叫顾阑书的少年,小他两岁,年纪轻轻就才华满腹。
那时的顾阑书是南殊城首富的独子,想要讨好迎合他的人不少。那个少年看起来文文弱弱,是软柿子随便捏的性子。连作文章兴起时也会干干净净地笑,一双温柔的眼睛生生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
此时白荼的魂魄和白九祈一样都是幻境里多出来的角色,幻境里的人看不到他们,还是按照既定的情节演绎着百年前的事。
那个名叫顾阑书的少年文章夺了魁首,笑容正是白荼第一次见到的样子。
“不,那个人不是阑书。”白荼说得突然,一旁的白九祈不懂他的意思。
“你不是说让我见阑书的吗?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阑书!”
白九祈抬眼瞥了瞥幻境里正笑得眉眼弯弯的顾阑书,正是百年后温萤的模样。虽是幻境,但还是必须要遵循真实情境的,那个人确是顾阑书无疑。
白荼不记得顾阑书的模样了,明明是深深刻在心里的,明明是最不可能忘记的。
白九祈收了幻境,白荼发现自己一直都坐在那口枯井的井沿上。
“你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吗?”白九祈看了看贴在井沿上的符咒,完好无损。井里的燕宁一点儿声都没有,关键时候还是挺淡定。
“不知道。”白荼摇头,脸上还带着刚才在幻境里意识到自己忘记了顾阑书时的表情。白九祈知道像他这样留有执念而无法转世的人都是因为有心愿未了,又或是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如果白荼是属于后者,那只要弄清楚死因就能从百年的束缚中解脱了。白九祈本来是想借助幻境来得知真相,只要白荼的灵魂允许白九祈编造他百年前生活的幻境,就可以看到事件的的重演。
但没想到白荼的灵魂已经忘记了顾阑书的模样,执意说幻境里那个人不是顾阑书,这代表着他意识里不认同白九祈编织的幻境,那幻境自然就无法持续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祭神那个混蛋妖灵和你做了什么交易?”井下的燕宁终于沉不住气了,连说话都咬着牙。
白九祈没有回答,也不打算回答。
“是不是他告诉了你复活白苏朝的方法?”燕宁突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你早就知道那个方法。”白九祈很冷地哼了一声,“你告诉我的集齐四把厌魅的方法是假的对不对,世上根本就没有四把厌魅。”
这下换成井里的燕宁沉默了,他没话反驳。
“你以为我真的信任你?”白九祈转身,坐在井沿上的白荼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的确以为你信任我,至少不会怀疑得这么彻底。我以为你放弃寻找厌魅是因为你明白了我的用意,你和白苏朝不可能再次同时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燕宁的声音第一次这样冷,有些绝望的冷,一点儿都不像他。
“不试过怎么会知道。”白九祈已经走离了那口枯井,白荼坐在井沿,看着那张符咒也无能为力。井里很静,好久都没有再传出声音。
(贰?枯井)
其实温萤也觉得那个自称祭神的男人是个很奇葩的存在。
那口枯井处在南殊城西边的一条小巷深处,那里人烟稀少,野草也以要死不活的状态生长着。温萤自被燕宁强行带到南殊城后就在城西的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房间的窗户是朝西开的,每个黄昏都会有优雅的光线注满一室。他觉得这座城很熟悉,莫名的熟悉,像是百年前的自己在这里有过一段很美好又很哀伤的经历,这种感觉在他经过那口枯井的时候变得更加强烈。
那一日温萤只是想去不远的小铺子里买些笔墨,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一个荒凉破败的小巷。停下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座已然破败的古旧房屋,他像是中邪般地拨开那些荒草,看到枯井的瞬间像是进入了一个真实的梦境。
梦里的他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提笔一气呵成文章而被众人称赞的时候还是有些得意的,不由得就开心地笑起来。人群里有道停在他笑容上的目光,连此时的温萤也可以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不过那时的他是不叫温萤的,因为在最后评榜的时候他看到了写在榜首的名字叫顾阑书,而第二名就是那道目光的主人,白荼。
温萤感觉一些又暖又伤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脑中,让他又欢喜又悲伤。只是那些记忆零零碎碎的,此时的温萤还没有完全记起来。
“你想见他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萤的身边站了个穿着纯黑色长衫的男子,模样倒还是中看的,只是左额上有一块黑色的蝙蝠印记,看上去有些瘆人。
“你是谁?”温萤看到那人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梦境,断掉的故事正是白荼和顾阑书在一间小酒楼里饮酒吃肉,趣谈风月,比白九祈和燕宁在一起的时候和睦多了。
“祭神。我刚刚唤回了你前世的记忆。”那个人说着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就好像他真的是个神,“那个人就在你身后的井里,你想见他吗?”
温萤沉默着低下头,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跑出个莫名其妙的人,而且还莫名其妙的唤回了他前世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他能感觉到那段记忆微微透着暖意,但却也包含着深深的绝望。面前这个人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也没有问过他到底想不想记起前世的事情,真是自作主张到了极点。
“你认识白九祈吧,去找他,让他帮你救白荼出来。”祭神的脸上开始有了兴奋的笑容。
“为什么要找他?”温萤说话的方式都不同于之前的自己了,语气里都是超越他年龄的深邃和沧桑,“他不会帮我的。”
“会的。”祭神轻轻笑了笑,满脸都是胸有成竹的表情,“说起来白荼还是他曾祖父一辈的呢。”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温萤都在思考一个问题,白九祈说白荼是因为执念太深而心愿未了才会被困在井里一百多年。那那个人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是想替自己报仇?
(叁?死因)
燕宁第一次遇到这种倒霉的事情:他和一只鬼一起被关在了阴暗诡异的破井里。
作为一个半道出家的除妖师,灵力自然无法和氏族的除妖师比,但却不至于弱到要被一个半人半妖的白九祈困住。他在白府的时候就感觉到白九祈在一天天变强,他身体是人,内里却是妖灵,这样的融合让他比任何一种精魅都要特殊。平日里他饮用妖灵血,吞食精怪,这些燕宁都看在眼里。他清楚那个人的个性,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只是没想到会演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燕宁,我真的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吗?”那只鬼还是坐在井沿上,说话也有气无力的,“这一百多年来阑书过得好吗,现在是不是已经投生得很好了?”
“他过得比你舒坦多了。”燕宁瞥了瞥一旁躺着的白荼的尸体,连伤口都像是新的,“而且就算他看到你也不会认识你的。”
其实燕宁也不用说得这样直接,因为这些事情白荼很容易就可以想明白,说出来只会更加难过。的确他现在很难过,但却不是因为顾阑书忘了他,而是因为他忘了顾阑书。为什么明明是刻在心头最想要记住的人,明明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们的经历,却唯独忘记了他的样貌呢。
白荼轻轻地在井沿上躺下,目光所及都是澄澈的蓝天。闭上眼的瞬间他像是看到了在枯井的井口,一个人从外面向井里看他,那目光哀伤绝望到了极限。
然后井盖盖上了,自此,白荼再没能看到蓝天。
“你想起来自己怎么死的了?”燕宁在井下听到白荼在井沿轻轻啜泣,绝望的气氛在枯井四周肆意蔓延。
“没有。”好久之后白荼才平静下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好歹也是个大男人,真是没骨气。
井下的燕宁沉默了半晌,很容易就感觉到了白九祈和温萤的气息。
“白荼。”温萤一直是富家公子的打扮,和一百多年前一点儿改变都没有,连喊那个人名字时笑容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你......”井沿上的白荼微微皱了皱眉,“认识我?”
闻言的温萤像是受了什么不得了的打击,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完全僵在了脸上:“我......我是阑书啊。”
这时的白荼才想起来面前站着的人就是出现在白九祈幻境中的人,就是“扮演”着顾阑书角色却又不是顾阑书的人。
“不,你不是阑书。”明明不记得那个人的样貌,但白荼还是很肯定现在这个笑得和当初的顾阑书一模一样的人不是顾阑书。
“你看见了,不是我不想帮你。”白九祈长身玉立,一袭白衣依旧干干净净,“除非他想起自己怎么死的,不然永远没办法走出这口井。”
温萤低着头沉默,像是难过,又像是在努力回忆前世的事情。他记得和白荼相遇相识的一切,他记得那个人答应要来参加他的束冠礼。行礼那一天白荼没有到,顾阑书就穿着冠服去找他。白府的下人说他去了城外的绛纱湖赏荷,怕是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现在的温萤回想起来还是能感受到当时自己的难过,因为那个人明明答应了要来参加他的束冠礼。但温萤想不起接下来的事情了,记忆模糊得很。像是他回了自己府上,三天后收到白府来的消息,说白荼在湖上泛舟的时候遇上了意外,最后连尸体都没能打捞上来。
可是温萤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记忆里的漏洞。
如果白荼真的死在绛纱湖里,那为什么尸体会在这口枯井里呢。
(肆?陷阱)
白九祈很容易就见到了那个自称为神的妖灵,连同温萤口中那个复活白苏朝的方法也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用同宗血脉的妖灵做祭品,再用那个妖灵的身躯做容器,死去的人就可以借此得以复活。
这的确是个完美的方法,白荼是白九祈曾祖父的弟弟,自然与白苏朝同宗同血脉。更重要的是白荼的尸体丝毫没有损坏,是再好不过的容器,祭神抓住的的确是白九祈的软肋。
“我听说你一直在收集妖灵和人的灵魂用以喂养一只恶鬼,不可能会这么容易把白荼交给我吧。”白九祈站在吹着微风的街道上,酒家客栈的招牌轻轻摇晃,小贩的叫卖声朴实又简单。
“当然。”祭神轻轻笑了,左额的蝙蝠印记也舒展开来,“人的新鲜灵魂效果会比妖灵更好,白荼归你,温萤归我。”
白九祈抬头瞥向那个笑得邪恶又得意的妖灵,满脸都是未掩饰的鄙夷之色:“他阳寿未尽,这你也敢。”
“哈哈哈。”闻言的祭神突然大笑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不是你一直的行事准则吗。”
白九祈没反驳,只是静静站着。
“让作为妖灵的白荼杀了温萤,这样你我都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还不用承担任何后果。”祭神脸上的得意神情满得像是快要溢出来。连白九祈也不得不佩服这个自恋妖灵打得一手好算盘,连退路都计划好了。
“但我不觉得白荼会平白无故杀了温萤。”
“我有办法。”祭神一边说一边朝白九祈伸出手,“借你的厌魅刀用用。”
那时的白九祈轻轻侧眼看了看祭神脸上的笑容,还是很得意,却又像是掺了点其他的东西。白九祈把刀递给那个人的时候也是微微的笑着,让人看不清到谁才是胜者。
就在同一个时刻,枯井下的燕宁突然察觉到了青色厌魅发出的危险气息。
“九祈出事了!”
燕宁什么都顾不得多想,伸进嘴里被咬破的手指不停地往下滴血,整个井底都弥漫着鲜血的腥味。井沿的白荼根本来不及看清那张符咒是怎么自燃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燕宁已经出现在了井外。
“怎么了?”白荼看到燕宁的手指还在不停的滴血,像是根本止不住的样子。
“小心温萤。”那个人只说了这一句,一眨眼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想早就计划好的一样,燕宁走后没一会儿温萤就来了,还是又暖又伤的笑着。
“你想起自己怎么死的了吗?”温萤和白荼并肩坐在井沿上,笑起来眼睛还是会弯成月牙的形状。白荼能看到温萤衣袖里的青色厌魅泛着幽冷的光,但他贪恋那样的笑容,那个自己明明不承认是顾阑书的人的笑容。
但没有什么事能够原封不动的停在那里等人去重蹈覆辙。白荼这样认为,温萤这样认为,连白九祈也这样认为。
白府后院的梨花白得像雪,连落到地上的花瓣也干干净净。燕宁的左手无力地垂着,踏过花瓣的时候染了一地的鲜红。
“九祈呢?我劝你不要做什么会后悔的事情。”平日里的燕宁说话总是吊儿郎当,特别是在白九祈面前,一点儿力度都没有。但此时的燕宁脸上虽然挂着笑,语气里却都是不容反抗的强硬意味。
“你硬毁符咒,伤口无法愈合,很快就会血竭而死,还敢这么嚣张地和本神说话。”祭神正坐在白九祈和燕宁坐过的石桌旁斟酒,用的还是白九祈用过的玉杯。
“神你大爷的!”燕宁伸手卷起一朵柔软的梨花花瓣,出手时便将祭神正要送到嘴边的玉杯打了个粉碎,“本大爷在血竭之前就可以灭了你!”
算起来也是燕宁太过疏忽了,明明知道这个祭神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该冲破符咒将他收拾了。
“硬毁符咒可是会死的,你又何必呢。”祭神拂了拂衣袖上的玉屑,笑得无比欠扁,“作为施咒人的白九祈很快就会被本神喂养的恶鬼吃得干干净净,可没办法来给你解咒。”
“原来你真正的目的是九祈!”燕宁又是一个挥手,地上的梨花全都像针一样向石桌旁的人刺了过去。祭神还是不慌不忙的,伸手从腰间取出一把普通的纸扇,就将所有的花瓣挡了下来:“废话,一个白九祈能抵一百个白荼和温萤,我又不傻。”
燕宁第一次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就算是看到白九祈灵力越来越强大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当时就在想自己总有一天会亲手杀了白九祈,打不过也得打。而现在也是打不过也得打的情况,却感觉这样送死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几个回合下来燕宁就感觉很吃力了,自己的灵力正和着血液不断的流失,就算他能撑到两败俱伤,但恐怕那时候也已经救不了白九祈了。
“作为除妖师,还是得有点厉害招数的啊。”燕宁轻轻咧开嘴笑,吃力抬起左手,用自己的鲜血在心口上画着符咒。
“你疯了!那个人值得你灰飞烟灭吗!”祭神完全不敢相信,这种玉石俱焚的招数他早就听说过,但却从没见哪个除妖师使用。有灵魂的话还能凭借生前除妖师的身份谋取点特殊福利,或是找个富贵人家投胎,或是在地府选个悠哉的职位,哪里会有人真的愿意灰飞烟灭呢。
那时候的燕宁脑子里都是自己活着的几百年间的记忆,他也是个冷血的人,见过的生死悲欢数都数不清。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年的人把自己都给毁了呢。
但当一片梨花花瓣飞过来打断他画咒动作的时候燕宁也开始很怕,怕再耽误就真的救不了白九祈了。
“不过是对付一只恶鬼的时间,谁就这么麻利地打破了我的玉杯?”
还是那波澜不惊的语气,像别人欠了他一车的债。
(伍?终话)
当温萤问出那一句“你想起自己怎么死的了吗”的时候,白荼就真的什么都想起来了。
所以他朝着温萤点头。
温萤吃了一惊,表情很痛苦似的:“是......吗,讲给我听,我很想知道。”
“我和同城的一位小姐订了亲,和她一起去绛纱湖泛舟赏荷。”白荼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和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然后我们的船遇到意外沉在了湖里,那个小姐死了,我拼尽全力才从湖里出来。”
“然......然后呢?”温萤眼里噙着泪,伸进左衣袖的右手死死地握着那把青色厌魅。
白荼侧过身子注视一旁的温萤,他记起了顾阑书的模样,眼角眉梢的笑意也丝毫不差:“然后,我本想赶回家,却在路过这口井的时候精疲力尽不小心跌了进去。”
闻言的温萤抬起头用惊愕的表情看着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真的?”
“真的。”
说完这两个字的白荼就重新跳进了井里,看着自己尸体的时候不住地落泪。但他是很高兴的,一点儿也不怨谁。抬头看向井口的时候温萤正从井外向井里探身看他,那场景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能帮我找个井盖盖上吗?”井里的白荼一边笑一边流泪,反正黑黢黢的,外面的人也看不见。
温萤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痛,从来都没有。
“喂,你没有想起来什么吧。”白荼的声音在努力装着笑意,听起来却比哭都难过。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忘记顾阑书的模样,那不是忘记,是不愿相信。
井外的温萤找了块木板做井盖,缓缓地遮住了井中人唯一能看到的一点儿蓝天:“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就好,”白荼的声音因为木板的隔断已经变得很小了,“多谢。嗯,你......要好好活着。”
温萤已经答不出话来了,因为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以为自己想起真相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泪,之后就再也不会哭了。他记起了百年前他的束冠礼,那一天从白府离开后他就去了绛纱湖。他想当面问他,问他是不是真的和一个千金小姐订了亲。但当得知他出了意外的时候只觉得心痛得不行,他不相信白荼会死,所以一直在疯狂地找寻他。直到他无功而返,却在一口井的旁边发现了因力竭而昏倒的白荼。那时的顾阑书也许是太过欣喜,紧紧抱着白荼的时候也不停地掉眼泪。
但苏醒过来的白荼很冷漠地推开他,说他们不应该再来往。
“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世俗的眼光吗,只是这样就要违背自己的心意吗?”
“不,我本来就不喜欢你。”白荼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鄙夷的神情,在顾阑书眼里就是对他感情最大的嘲笑与否定,“两个大男人在一起,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所以顾阑书疯了,疯到可以亲手摧毁自己最重要的人。
想起这些的时候温萤还是会不住地涌泪,他想起了祭神将青色厌魅交给他的时候说的话。他说如果白荼想起了事情的真相,一定会恨他会怨他,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杀了他。
但没有什么事能够原封不动地停在那里等人去重蹈覆辙,温萤从没想过要再一次做这种会令他后悔一生的事,他只是想问问白荼有没有想起什么,如果没有,那自己就可以用祭神给的青色厌魅结束自己的生命,算是对白荼的补偿。只是现在他才明白,白荼是个很傻的人,他从没有怪过他,自然也不会接受他的所谓补偿。那个人待在井里一百多年,虽然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但至少不是为自己报仇。或许,是希望看到自己的仇人过得很快乐呢。
很多年以后温萤还是住在南殊城,只是从城西换到了城东,和那口井保持最远的距离。那时候他经常会无意问自己,当初的白荼为什么会说那么残忍的话,为什么要说和他在一起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突然有一天他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也许是因为不想断送一个才华满腹富家公子的大好前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