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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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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风带着雨后凉意,从打开的窗户中钻进来抚动着厚重的窗帘。我裹了裹身上的披肩,有些踌躇着走向窗前,控制着视线不看往楼下,但我知道,那个身影依然驻立在路灯下。
关闭的窗户使深夜更静了几分,我陷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紧了自己,楼上隐隐传来小孩子跑步的声音,往常听来让人烦躁的噪音,这时却显的格外心安。
卧室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我能隐隐看到他沉睡的身影,五年前嫁给他时,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所有的爱情故事,都会有一段美好的时光,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是他逐渐变了还是我根本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他。
那个笑容灿烂的白衣少年,这些年在我的脑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他皱着眉头阴沉沉的目光和不耐烦的指责。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曾经嗤之以鼻。毅然决然的走进婚姻,心甘情愿的孕育生命。
我所期待的未来是美好的三口之家。而不是如今像是变了一个人的他和被抢走的女儿。
我盯着门缝中他的身影,忍不住想,如果他消失了,生活会变好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无法压制下去,我清楚的知道这是带着怨恨的情绪滋生出来的不理智。
但越是这么清楚的劝解自己,胸口越是愤懑的无法呼吸。凭什么我要顾及这么多?凭什么非要做到所谓的理智?
就连只是产生一丁点负面的念头也能被深埋心底的可笑道德感所指责。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我有些眩晕,那种愤恨的情绪堵在心中只想不顾一切地发泄出去。
我撑起身体,想要站起身来,但窗口突然吹来一阵大风,裹在身上的披肩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地。我感到身上的汗毛猛的炸立起来。楼上的脚步声突然剧烈且频繁起来,声音大的我头脑发晕。
我明明记得,已经关掉了那个窗户。而现在它却大开着,厚重的窗帘旁边,静静的立着一个身影,她的发丝随风飘动,楼上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起来的?
一年前,我被禁止离开这个房子,家中的保姆名为照顾实则监视。
他也很少回来这里,常常几个月不见人影。每次回来刚进门时还面带笑意,寥寥几句话,便时常变了脸色。
但我依旧期待他的到来,他会带来我想要的信息。
我有时候会想,也不全是他的错。甚至,也许他也努力过了。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事情到了这一步,却似乎找不到一个确切的人来承担这一切。
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我时常会产生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的错觉。那种突如其来的孤寂感,让人害怕同时也让人沉浸。
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人的想法,时常会浮现出来。我买了厚重到不透光的窗帘,仿佛一束光的照耀就能拖我回到现实。
但我又偏偏明白,人是需要和现实建立连接的。所以我强迫自己出门散步,我需要尽快回去。
“张姐,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有一次,我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这么问保姆。她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每天的工作是打扫房子,做饭,还有汇报我的行踪和情况。
我们很少讲话,因为我察觉到她的疏离和警惕。但她总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的身边。
“不是。”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理由很可笑。因为我那个所谓的婆婆,常常会和她通话,因为我的存在,她们建立起了奇特的友情。
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我会和婆婆相处愉快,成为朋友。
“有时候,我晚上睡觉都害怕,生怕她半夜突然起来砍死我......”后面的话,在她看到我时,被吞了回去。她神情尴尬的挂了电话,又后退一步摆出隐隐防御的姿态。
“张姐,既然这么害怕,辞职走人不就行了。”我当然不高兴,但我无法辞退她。我告诉自己不能太过敏感,我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我告诉自己要学会控制情绪。
我告诉自己,你会成功的。
为什么不打电话求助呢?也许你们会有这样的疑问。
因为这同样也是我默许的,我心甘情愿自封在这个房间里。
当然,也许你们已经猜到了,是的,我的精神出了问题,他们都这么说,他们说我疯了。
我本来不信,但却不得不信,因为我需要痊愈,只有痊愈了,才能见到我女儿。
于是在接受治疗,疗养的同时,我需要有人看护。
这一年中,我恢复的很好。
………………
两年前,他们从我身边带走了一一,一一是我女儿,两年前离开我时,才堪堪六个月。
我还记得当天她的哭声,她的哭声后来常在我的梦中回响。
婆婆强行掰开了我抱着她的手,递给了他,他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我感到天旋地转,我知道是他们打给我的药起了作用,我感受不到我的腿,但我大概知道我跌下了床,他们想让我安静,但一一的哭声渐行渐远。
我想求他把孩子还给我,那是我第一次产生求他的念头,但我没能做到,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已经身处医院。
那层楼的出入口都是封闭的,进出都需要护士开门,病房是四人间,房门没有锁。
他们会按时发药,每个人都需要当场当面吃下去。每次吃完药,我都感觉感觉精神不济,但他们会喊着让我们在走廊多走走。
这里的生活像在学校,有固定的吃饭和活动时间,但没有手机,从醒来起,我就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病房中的病友时常会闲聊,偶尔也会和我搭话,但我从不理会他们,我会长时间的从窗口向外望去。有一道身影总是驻立在窗外的树下。
偶尔会有人歇斯底里的要离开这里,探访的人不少,他也常会来看我,但很少有人留宿。
我常常晚上会无法入睡,病房的门总会被人打开,有病人站在门外看向里面,又转身离开。但打开的门却不会合上。
我望着大开的门,门外的走廊虽然大多数都是静悄悄的,但我知道清醒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和我一样,都渴望着离开。
这次被打镇定剂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她是上个月来的,和她儿子一起,清醒着来的。
当时是吃饭的时间,我坐在活动室靠近门的位置,听到她儿子在低声啜泣。在为自己将她送到这里而道歉。
他们含泪道别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在幻想,他的道歉。
他来过不少次,却从未因此向我道过歉。
隔壁床的少女总会借访客的电话打给她的父母,她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低声下气的请求各类访客借手机给她。
但每次通话都会以破口大骂结束。她的父母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她的脸会从楚楚可怜变的充满怨恨。
隔壁病房有一个大姐,她时常在活动室告诉别人,她的丈夫会在过年前来接她回家。
她总是最积极吃药最听话的病人。但她从来没有过访客,我在那里住了大半年之久,从没见过有任何人来看她。
………………
我想起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和他刚吵过架,他不同意我因为接受新的职位从而调去外地,但那是我努力了很多年的成果。
“我升职难道不是好事吗?你不仅不支持还反应这么大?”
“升职当然是好事,但升级的代价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如果是短期或者周边也就罢了,但你自己也知道这是长期的!我们已经结婚了,你不是一个人了。”
“那我难道要放弃吗?就因为结婚?放弃我的工作?!而且事情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我现在是提前在和你商量。”
“没人要你放弃工作,但我绝不同意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商量?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感觉眼前一黑,还未来得及反驳他自以为是的话。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他的怀里,他说我突然晕过去了十几秒。
去医院才发现,我怀孕一个月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开心。但我第一时间看向他时,发现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才笑起来。
我顿时明白,他在想什么。
怀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的口味变了很多,甚至情绪也受到了影响。时常吐到天昏地暗,吃什么都提不起胃口。
婆婆从自己家搬来我们这边,美其名曰是照顾我。但她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总是喜欢独断专行。
而且她在得知我是发现自己怀孕后,开始恶心呕吐,头晕胃胀,就认定是我的心理原因。
“医生的话不能全信,我怀过我还能不知道吗?你们现在的孩子,就是被宠坏了。”
我看着喋喋不休的婆婆,和自动屏蔽噪音拿着电脑工作的他,突然发现,我怎么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呢。
我前所未有的期待升职调任的公告能尽快下来,但我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安。
本来早该落实的事情,拖了好几个月我才被告知,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先过去了,只是正式任命文件还没来得及下发。
上司脸上的笑容,让我如坠冰窟。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去那么远劳累。孙和你资历差不多,这次的调动他更合适一些。你也别多想,以后还有机会的,你手上的工作可以先分一部分给小吴,等完全恢复了……”
我突然想起得知怀孕时他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和上司的眉眼隐隐重合在一起。
生一一的时候,不太容易,所有人都在让我再努力努力,再试试,我躺在那里,像一条努力配合着待宰的鱼。
一一是顺转刨的,7斤5。过程我永远不想再经历一遍了,但她是我最好的礼物。
休产假时期,我的工作大部分都暂交给了小吴,一些必须我经手的只能抽空处理。
我时常被很小的一些声音所惊醒,楼上总在深夜响起小孩子吵闹的脚步声。
我不堪其扰,提了好多次,甚至在小区群里提过几次。但收获甚微,他答应上楼去交涉交涉,回来的时候,眼神奇怪的看着我。
凌晨两点,他陪我一起熬夜,说要听听那个扰人清梦的噪音。凌晨两点十三分,脚步声响起。
“听到了吗?声音大的仿佛有人凿墙!还有小孩子的嬉笑声,我真的快要神经衰弱了!你现在上楼让他们安静下来。”
“你还听到了什么?”
“什么?你没听到吗?”
“没有。”
从那之后,他常和婆婆私下里嘀嘀咕咕。
“看你娶了个什么回家,来我们家讨债的吧。”我抱着孩子,听到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行了,小声点。”他的语气带着不耐烦,却没有指责没有否认。
“你就会冲着你妈我撒气,她肯定和你结婚前就有点什么问题的。我跟你说,你尽早把她送去医院看看脑子。”
“你别唠叨了,我心里有数。”
我回到房间,把睡着的一一放进婴儿床。楼上的脚步声又隐隐响起,我走到窗前,看向外面,路灯下,出现了一道身影,我看不清她,但我莫名感觉她在望着我。
“你在干什么?”我转过身,看到他抱着孩子在哄。“你站在那一下午干什么?孩子醒了你都不管?”
“什么?”我发现窗外已经漆黑一片。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接过孩子,我又看向楼下,那个身影还驻立在那里。
“姐,廖总把你的一些客户都交给小吴了......你…还好吗?”怪不得最近很少有工作找我,我捏着暗下去的手机,想打电话质问,但却提不起一点力气。仿佛再怎么努力也止不住坠落。
我感到自己被耗尽了精力。只想好好睡一觉,不被打扰的睡一觉。
………………
我醒来的时候,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窗户却还大开着。凌晨三点,我转头望向室内,他还在沉睡。
想起刚才可笑的念头,如果他消失了,事情只会更加糟糕。
我突然感觉一阵轻松,像是摆脱了什么般的轻松。
凌晨五点三十,我搬了椅子坐在床边。很久没有认真的看过他了,他看起来有些沧桑,即便是睡梦中还皱着眉头。
他快醒了,我看到他先动了动了胳膊,然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球缓缓放开,脸上的表情变得惊恐,身体像装了弹簧般向后弹起,磕在床头。
“你有病吧!”他捂着磕疼的后脑勺,脱口指责。我却笑的停不下来。“你不睡觉蹲在我床头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会吓死人的!”
“带我去见一一吧。”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我,真好笑,我之前从没有发现过他这么好笑。
我们去了两趟医院,他辞退了张姐,和我约定了见一一的时间。
虽然看到过不少一一的视频,但亲眼看到她向我奔来的小身影,还是忍不住落泪。
她扑进了他怀中,在他怀里怯怯的看向我。
“一一,我是妈妈。”我伸出手,试探停在她面前。
她向后躲了躲,却轻声回答我:“我知道。”她举起手放在耳边说了一句妈妈。
两岁的小孩子,还不能讲太复杂的话。不过会提出需求,会讲一些词汇和常用的一些短句子。
真神奇呀,她在我身体里孕育,成长,出生。如今已经会走会跳,可以举起小小的手,奶声奶气的喊我妈妈。
长时间没有见面,她对我还是有些生疏,但临近分别时,她已经愿意让我拥抱她了。
“现在妈一个人照顾一一,既然你已经痊愈了,就抽空搬回来吧。”和一一分别后,他看向我。
谈恋爱那会,他是个很开朗,笑起来像个小太阳一样的人,一一的笑容就和当初的他一样。但他现在看着我,嘴角下拉,眼神平和,语气淡然却不容拒绝。
他今天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衬衫,右手的袖子向上卷起。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见我一动不动,皱眉撇了过来。
“怎么不上车。”那不是一个疑问句,他其实并不关心原因。
“我们离婚吧。”
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这句话讲出来像是吐出了长埋胸口的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