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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人问津的月光 雨中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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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串夺命连环闹钟,鸡窝头小冬禧撑着白白的小脸从床上爬起来。
“嗯……”少女慵懒的拉长着音色伸了个懒腰。
可能因为一尘不变的生活里出现了变故,她感觉自己好像鲜活了起来。
许冬禧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两只手拍在自己的脸上。
“许冬禧,清醒一点清醒一点……”
像往常那样机械地换衣服、洗漱、扎头发,许冬禧迈出了家门。
今天是小雨天,许冬禧站在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台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裹着雨丝,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毛线,松松垮垮地悬在晨雾里。
少女打着透明雨伞在雨里低头走着,眼里闪过期待,而后又消失了。
在第三个路口等红灯时,许冬禧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远处的电线杆。雨滴飘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眨一眨,世界就模糊了一秒。
绿灯亮了。
许冬禧掏出口袋里的便利贴——那是李筱音昨天给她的“菜单”。
“奇怪……”许冬禧看着便利贴突然感到疑问,“怎么多了一份?”
虽心有不解,但她还是乖乖按照“菜单”买好早饭,到了教室放在分配好的位置上,只是多出那一份不知放哪,还是放在了李筱音的位置上。
一切像往常那样,那几人还是嬉笑着吃着早餐。
“喂,这是你的。”李筱音冲着走进门的陈静雪喊道,把一袋糯米饭和蒸饺丢了过去。
陈静雪,许冬禧是认识她的,准确来说是单方面认识她。
陈静雪是因为国际学校转来的学生,她栗色的卷发上别着水晶发卡,白皙的脖颈戴着细细的铂金链,但最刺眼的是左耳三个并排的耳洞——违反校规的装饰品在她身上反而成了勋章。
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定制衬衫,袖口绣着小小的字母“C”,那是米兰某个小众设计师的标记。
“哦,谢了。”陈静雪轻轻看了李筱音一眼,语调轻快。
许冬禧只敢在心里疑惑:“她为什么也加入他们了呢?……”
一切照旧,幸运的是,今天跑操没有被推倒,但是好像也不是很幸运?
直到晚自习的课间,窗外阴雨绵绵,倒像是犹豫不决的少女。
从小卖部买了饮料的陈静雪走进教室,碰上了许冬禧的小眼神,看着那无辜的小脸,陈静雪倒是觉得好像有些可爱。
陈静雪漫不经心地转着名贵腕表,目光扫过许冬禧泛白的校服领口。她正要坐下,突然皱眉:
“凳子怎么是湿的?”
趴在桌上睡觉的李筱音突然转过头,坏笑道:“肯定是我们冬禧同学的雨伞蹭到了。”
“算了。“陈静雪从包里抽出几张香氛纸巾铺在凳子上,“脏东西,擦擦就好。”
许冬禧对这种恶意本是不在乎的,但陈静雪这副高傲模样竟让她觉得有些潇洒。
“请你们班郑宇川出来一下。”
好听的声音在教室前门响起。
许冬禧立即像一只小土拨鼠立直了身板,小嘴微张,向前看去。
果然是周煊。
他没穿校服外套,而是穿着里面的浅蓝色毛衣,衬的他肤色雪白又红润。
他拿着本子和笔,应该是来找学生会同学开会的吧?
周煊修长的手指在门上敲了三下,在教室里环视了一圈,好像在角落看到了一团毛茸茸的小生物?
周煊拉着郑宇川出去了,许冬禧还没来得及看清周煊眼底的颜色,但是心底有些小确幸起来。
今天看见了一眼,感觉好开心。
被打断的恶意没有再继续,许冬禧吧圆珠笔拆了又装,今天也被照耀到了。
晚自习下课,许冬禧在同学们的聊天欢闹中收拾着作业纸笔,只是把数学作业本拿起来的时候,下面却多了一些钱。
许冬禧震惊地睁大眼睛,她数了数,这是一份糯米饭和蒸饺的钱。
***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陈静雪才慢吞吞地走出校门。
司机老张照例等在街角,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贴了防窥膜,像一只沉默的兽。
她拉开车门,皮革与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管家定期打理的痕迹,不是家的气息。
直到车驶进了高档小区,陈静雪不情愿地回到了家。指纹锁”滴”的一声解开,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家政阿姨准备好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入口处,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永远是这个温度,永远在这个位置,像某种精确运行的机械程序。
“小姐回来了?“管家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您母亲下午来过电话。”
陈静雪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真皮包裹的扶手
“她说什么?”
“说给您订的新款手表下周到货。”
二楼的主卧永远锁着。陈静雪站在门前,突然发现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灰——原来连保洁阿姨都知道不必打扫这间无人居住的卧室。
她转向自己的房间,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两个时间:北京时间,和纽约时间。
房间里很干净,昂贵的手办摆在玻璃柜中,限量版包包挂在展示架上,像一间精心布置的陈列室。她甩开书包,倒在床上,摸出手机。锁屏是小时候的全家福,她点开聊天软件,和妈妈的对话停留在上周—
「静雪,这季度的生活费已经转到卡上了。」
「好的,妈妈。」
她打了又删的“妈妈,我耳洞发炎了”最终没有发送。
衣帽间里,限量版的包包整齐陈列着,每个都配有专门的防尘袋。那是母亲寄来的”道歉礼物”,因为错过了她的家长会。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抓起枕头砸向墙壁。蓬松的羽绒枕撞在隔音良好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
许冬禧坐在书桌前,从暖气片后面摸出那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
封面是廉价的塑料皮,已经磨出了毛边,但里面每一页都干干净净,字迹小而整齐。
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灯光下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2012年12月18日小雨
陈静雪比李筱音欺负人时的样子,
要柔软得多。
那些耳洞是新绽的伤口,
盛着无人问津的月光。
他抬头时,
我的围巾突然变得好烫。
他今天穿的毛衣,
是晴天的颜色。
***
许冬禧照往常一样为他们分配了早餐,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抽屉里却多了一袋糯米饭。
许冬禧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在上课之前她打开泛着黑灰墨点的笔袋,指甲修剪得圆润如贝的手指在笔袋里掏来掏去。
不一会儿掏出了一只墨管见底的黑笔,看来得去补充点儿“物资”了。
学校的小卖部说小也不小,尚可一逛。货架高高的,在一边看还能看到另一边许冬禧的脑袋瓜。在陈设着学习用品的区域她瞪着眼睛认真地挑选着。
“这个……太贵。”
“这个……会断墨,不行。”
“这个……不好看……”
突然许冬禧的眼神锁定在一排放着按动笔的区域,小冬禧盯着一只浅蓝色、指腹区域有白色橡胶的按动笔。
“这个好,又漂亮又舒服。”许冬禧喃喃自语着,嘴角轻轻上扬,唇瓣抿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她的笑容很安静,没有声音,却让整张脸突然生动起来。脸颊透出淡淡的粉,像是雪地里突然开出的一朵小花,连鼻尖都跟着微微皱起,显得格外稚气。
“那就这个啦。”许冬禧对自己说着。
转身走向结账区域,却看到关东煮旁边蹲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栗色卷发马尾垂到右肩,遮住了半边侧脸。
许冬禧站在货架后看着,突然想起上周下雨天,自己也是这样蹲在巷口喂猫。
她的校服口袋里还掉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你的钱。”许冬禧轻轻蹲在她身旁,把纸币递给她。
“陈静雪同学。”许冬禧轻轻地说着,她的话像冬日的飘雪,好像是被风吹到耳边的。
两人四目相对。
“啊?……”陈静雪的脸上先是两秒的茫然,随后是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慌乱中打翻了关东煮的汤。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汤溅到许冬禧鞋上,许冬禧的脸上倒是无事发生一般。
陈静雪慌忙把关东煮小碗放到一边,从校裤口袋里掏出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里面是好闻的茉莉香味。
许冬禧笑了笑,小脸上尽显友好。
“没关系。“许冬禧轻声说,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她接过纸巾,却先擦了擦陈静雪指尖沾到的汤汁。
“你的手……”
陈静雪猛地缩回手指。那双手——做过昂贵护理的、戴着精致饰品的手,此刻沾着廉价关东煮的油光,指甲缝里还藏着昨天抠掉的指甲油。
她突然觉难堪,像是被人掀开了精心打理的床单,露出下面发霉的角。
周煊抱着篮球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随手抹了把脸,目光扫过饮料柜时突然定格——许冬禧和陈静雪蹲在关东煮柜台旁,像两株挨在一起的小蘑菇。
许冬禧正用纸巾擦着什么,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顶,映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周煊看着那团笑了笑,拿了瓶矿泉水去结账。
许冬禧却已经擦干净自己的鞋,正仰着脸看陈静雪。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睫毛上,像是撒了一把金粉。
陈静雪从未这样近地看过一个人,只是单纯地看着。
“要尝尝我的吗?“许冬禧突然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保温盒,“奶奶做的饭团,比便利店的好吃。
陈静雪盯着那个掉漆的粉色饭盒,塑料盖子上贴着幼稚的卡通贴纸。她想起自己家里那些镶金边的餐具,永远盛着厨师精心摆盘却冷掉的食物。
陈静雪捏着半个饭团,眼泪突然砸在海苔上。
而许冬禧只是轻轻拍着她的。
那天留下的只有许冬禧和陈静雪拉勾的手指。
“那你帮我保密。”
“好。”
许冬禧笑着低下头,余光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是周煊。
十二月的冷风掠过耳尖,却扑不灭突然烧起来的脸颊。
“怎么了?“陈静雪问。
“没…...“她摇摇头,却忍不住又往门口瞟了一眼。
食柜玻璃映出她泛红的耳垂,许冬禧把饭盒上的卡通贴纸按了又按。
小卖部的灯光太亮,照得所有心事都无所遁形。
***
回到教室的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陈静雪比许冬禧高出半个头,一个清冷气质,一个纯良可爱,两人站在一起倒十分养眼。
趴在桌上看MP4的李筱音无意瞥了一眼,突然感到十分疑惑。
“王鑫,她们俩什么情况?”倒数第二排的李筱音向后靠,问在后面一排的男生。
男生从灰色的游戏屏幕上挪开了视线,顺着李筱音说的方向望去。
“啊?……陈静雪背叛我们了啊?……”男生眉头皱了皱,好像连鼻孔也在放大。
陈静雪俯身在小冬禧的耳畔说道:“那我们明天再一起去小卖部。”
许冬禧没带围巾,把冬季校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高,大眼睛看着陈静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今天许冬禧好开心。
2012年12月19日
我选中一支晴空色的笔—,
像选中某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她蹲在关东煮热气后的样子,
像被揉皱又展平的试卷,
边缘还留着橡皮擦的泪痕。
奶奶说最近野猫胖了,
我偷偷在心底,
为这个秘密取了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