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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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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刚过,宫里就已经进入忙碌的氛围,万众瞩目的番夷宴就要来了。
谢贵妃自认为此事头领,年前就向庆帝请命,以“兹事体大,关乎天朝颜面”为由,请求成立一个临时的“番夷宴”筹备司,在后宫中由皇后统领,她与淑妃协助,然而由于皇后开年后身体愈发不适,实际的统领实为谢贵妃。
谢贵妃背后的谢家在军中颇有力量,随着时间临近,她又以“番邦礼仪生疏,恐失我朝体面”为由,向庆帝请旨,由其兄长负责各国番使入京后的沿途安保与驻驿安排。
庆帝应允的消息传入怡春宫,于少微此时正奉皇后的命令来询问关于番夷宴的一些事项,本来还一脸温和端正的淑妃听到贴身宫女传来的消息,脸色霎时沉了下去,她紧攥着手中的茶杯,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似是碍于于少微在场,终究没发作,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贵妃这下可是捞着条大鱼。”
虽然她极力稳住自己的语气,但略显急促的呼吸仍然暴露出她内心的焦躁与气氛,她忽然抬眼去看于少微,却见对方垂着眸,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此事皇后娘娘可知晓了?”文淑妃道。
于少微摇头,“皇后娘娘未与臣妾提起。”
文淑妃斜了她一眼,见其表情茫然的样子,忽然想到她虽是陈皇后派来协助她与贵妃的,但一直是自己宫里的人,且与贵妃有隙,若再能从她这里透些风言风语出去……思及此,她又换上一副和善面容,徐徐道:“于婕妤可有不解?”
于少微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你可知贵妃的兄长乃当朝镇国将军?”
于少微颔首,她不但知道这个,还知道李婕妤的兄长是其副将,年前一起得胜回朝,李婕妤和贵妃在宫中好大的风光。
淑妃话锋一转:“那你可知,如今边疆的军饷已是亏空得厉害?”
于少微瞪圆了眼,她怎么会知道这个,额……这是她能听的吗?
“你不用害怕。”文淑妃柔声安抚,“我知晓得也不多,只是我父亲在户部供职,才多少听到一些风声。”
于少微蹙起眉头,心头灵光一闪,试探着问道:“难道……谢贵妃此举,与那军饷亏空有关?”
“聪明。”文淑妃拊掌赞叹。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想,番使入京,沿途安保、驻驿安排,这里头牵扯多少人事调度,多少物资采买?这可是块明晃晃的肥肉,朝中多少人盯着呢。如今被谢家一口吞了去,他们只需寻些由头,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便能名正言顺地向户部申领巨额经费。到时候,刨去实际开销,剩下的银两可不就尽数流入谢家的私库了?”
文淑妃眉眼神色淡淡,眼底却汹涌着浓浓的愤恨,似是有人从她身上叼下一块肉般。
于少微沉默地在一旁喝茶,何止是钱财,她突然想到,若是由谢家来做这事,那番使的行踪不也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了吗?
文淑妃自是不能咽下这口气,快速把于少微打发走后,当晚就写了封密信送出宫。隔日一早,其父便联合礼部尚书,在朝堂上发难。二人以 “番夷宴需合乎《周礼》,彰显天朝上国文脉” 为由,力谏陛下,恳请由礼部与户部共同执掌宴席流程、礼乐编排及番使接见的礼仪规制。又道 “宴席器物需雅致精巧,不可流于粗犷”,顺势将餐具采买、宫室陈设、番使伴手礼的置办之权,尽数揽入两部囊中,半点余地也没留给谢家。
于少微在未央宫听到这个消息,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陈皇后求助道:“娘娘可知他们抢这礼仪之权有何作用?”
陈皇后放下手中的书册,轻轻瞥了她一眼,徐徐道:“你可知访番国使臣与学官二职?”
于少微迟疑地点点头,她大概知晓。
“此番修订番夷宴的礼仪典籍,便是一份实打实的功绩。”陈皇后声音平静无波,“有了这份功绩,日后举荐去任那两职,便是水到渠成,你且想想,若能奉旨出使番邦,归国之后又会是何等光景?”
于少微霎时恍然大悟,那是去番邦镀一层金啊!归来之后,官路必然亨通,更不必说那些职位在番邦享有的供奉,更是丰厚得令人咋舌。果然,这些做官的,心眼子多得就像那筛米的漏勺,半点便宜都不肯放过。
皇后见她明白了,不再多言,只淡淡道:“今晚陛下招你侍寝,你先回去准备吧。”
于少微愣在原地,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她其实心里隐隐早有预感,但这来得到底比她想象中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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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
于少微去的时候庆帝还在正殿处理奏折,她走到寻常等待的地方坐下,细细梳理近来的思路。
门外传来响动,她下意识想起身,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回神方才并没有通报声,她又重新做好,警惕抬头看去。
进来的是一个鬓角微白的内侍,是庆帝身边的胡公公。
“怎的公公亲自来了?是陛下有什么吩咐吗?”于少微微笑起身。
胡公公朝她行了个礼,道:“婕妤,陛下有请。”
“陛下让我过去是有什么事吗?”于少微跟着胡公公走出寝殿,试探着打听。
胡公公只含笑道:“娘娘去了便知。”
于少微心中了然,知晓再问亦是无益,遂敛了心神,再不言语。
这是她头一遭踏入太和殿正殿,赤金蟠龙烛台上,臂腕粗的宫烛燃得正旺,暖融融的光晕淌满殿宇的每一处角落。脚下铺着西域进贡的缠枝莲纹绒毯,厚密得仿佛能将所有脚步声尽数吸纳,殿角的紫铜兽首熏炉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体赤红,无声散出融融暖意。庆帝就坐在殿中间那张紫檀木嵌螺钿御案之后,案头堆积的奏折分作两摞,如山岳般沉默对峙,泾渭分明。
明亮的烛火正好落在一方御案上,在他紧蹙的眉峰下投下一片沉沉阴影,于少微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肃穆的氛围。
“陛下,于婕妤到了。”胡公公低声禀报。
庆帝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殿中亭亭而立的身影上,抬手朝她招了招,声音沉缓:“过来,到朕身边来。”
于少微依言走近,在御案旁的锦凳上落座,这才惊觉殿内早已空无一人。不止胡公公悄然退去,连原先侍立在侧的宫娥太监,也不知何时尽数消失,唯余一扇禁闭的大门,将外间的喧嚣隔绝。
“听闻皇后说,你近来在帮她打理后宫宫务?”庆帝将案上摊开的奏折随手推至一旁,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臣妾不过是在旁打打下手,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于少微垂眼道。
“你不必自谦,皇后说你做得很好,就连淑妃也对你赞赏有佳。”庆帝语调平平,倒也没听出多少夸奖。
于少微抿出一个微笑,恭敬道:“臣妾多谢娘娘们抬爱。”
“近日关于番夷宴的事情都听说了吗?”庆帝拿起朱笔在方才的奏折上划下一笔。
于少微心头一凛,一时摸不准他的态度,只得谨慎回道:“臣妾居于后宫,只隐约听闻一些风言风语。”
庆帝轻笑一声,“贵妃与淑妃尽职尽责,一个替她父兄请了番使安排的差事,一个又要了礼仪采买的差事,你是如何看待的?”
于少微藏在袖袍下的手一紧,沉默片刻,斟酌道:“臣妾愚钝,不敢妄评二位娘娘的举措。但臣妾知道,无论何事,皆应以陛下为先,此番番夷宴,后宫众人奔波忙碌,皆是为替陛下分忧,助陛下彰显我大夏天朝上国的威仪。”
庆帝闻言不语,似在细细思量她的话,于少微等了半晌,忍不住悄悄抬眼,烛火明暗交错间,庆帝的脸庞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隐在影中,叫人看不真切。她双手规规矩矩地扶着膝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袖。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良久,庆帝忽然开口,长臂一伸,轻巧地将她揽入怀中。
“你近日与于家关系如何?“
男子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颈侧,于少微下意识想缩脖子,按耐下心中的忐忑,她努力平复着呼吸道:“托陛下的福,臣妾与家中父母一直有书信往来,春节时,母亲还托人给臣妾与五殿下送了年礼。”
庆帝一手揽着于少微的腰,一手把玩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他手掌用力将怀中女子的腰箍紧了些,又道:“你入宫也有半年之久,还未许你回家省亲呢,你想是不想?”
“臣妾自然是盼望的。”于少微柔顺地偎在庆帝怀里,轻轻道。
庆帝却又忽然换了个话题:“贵妃和淑妃两人素有嫌隙,番夷宴事关重大,朕得确保万无一失,这事皇后也应该交代过你了,你素日要多留意下她们二人的动作,必要时却劝一劝,万不可因小事坏大事。”
庆帝语带玩味,仿佛真的只是要于少微去做一个和事佬。
“你也看见了。”庆帝示意于少微去看案上的奏折,“朕实在无暇顾及后宫事物,偏生皇后身子又不好,朕只能拜托你了。”
这般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亲昵腔调,听得于少微脊背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暗自庆幸身上穿得厚实,不至于露了破绽,忙仰起脸,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欣喜道:“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
庆帝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又绕回方才的话题,语气像寻常唠家常般不紧不慢:“你父亲近来,可曾与你提及谢家的事?”
于少微被突然的提问打得有些发懵,下意识摇了摇头,“父亲从未与我提过。”
“哦?”庆帝挑眉,“你竟不知,你的亲妹妹快要与谢家五公子定下婚约了?”
于少微仍是摇头,心头已是一片惊涛骇浪:“母亲……母亲并未与妾身提及此事。”
“哦?” 庆帝的语调陡然上扬,尾音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于家连这等大事都瞒着你?”
于少微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侧脸往庆帝的胸膛贴了贴,柔柔道:“母亲许是怕臣妾提前知晓了替妹妹操心,所以想等事情定下了再通知臣妾。”
庆帝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语气意味深长:“原来如此,只是一家人骨肉相连,哪有什么操不操心的说法。爱妃……还需再努力些才是。”
于少微抿紧了唇,表情略略严肃,“臣妾知晓了。”
庆帝低头看她,伸手替她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吓到你了?”他温和道。
于少微低着头抬眼看他,抿出嘴角下两个梨漩。
庆帝低低笑了两声,胸腔发出轻微的震颤。
“你父亲与镇国将军走得颇近。”他忽然敛了笑意,声音沉了几分,“宫里的事,宫外的事,朕需要你替朕看着。”
言罢,他褪下食指上那枚翠玉扳指,攥过于少微的右手,慢悠悠地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扳指套在了她的拇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