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C他钓而不自知[无限]》九都月

37、傀儡戏班（二十六）

　　在管事的声音落下之后，殷辞感觉到自己和人傀之间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联系，此时此刻，他坐在二楼的座椅上，却仿佛又同时站在一楼的戏台上。

　　此处是他，彼处也是他。

　　殷辞抬起手，台上的傀儡也抬起了手。

　　一根殷红如血的丝线便这样凭空出现在他的指尖，然后一路向下蔓延至傀儡的手上，将他们连在了一起。

　　殷辞垂眸向下看去，傀儡也于此时抬眼，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便隔着空气遥遥对视。

　　不知何时起，锣鼓声，丝竹音，已经悠悠扬扬地飘了起来，仿佛是天外所来，又仿佛近在耳畔。

　　“挺神奇啊。”

　　下方乐舒的声音传来，“我怎么动这傀儡就怎么动，有意思。”

　　说话时他的四肢已经缠上红线，线的另一端自然是傀儡的四肢。几名玩家皆是如此，二楼的殷辞亦然，他看着自己身上缠绕的红线，眼睫颤动。

　　在几人还在适应的时候，伴奏声突然一变，随即台上的傀儡纷纷做出了开场的动作。

　　乐舒脸色一变。

　　他们刚才明明没有任何动作，这傀儡是自己在动？

　　旁边的俞明言侧头和他对视一眼，表情同样严肃，乐舒想和他交流的时候，才发现嘴巴已经张不开了。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唱戏声倏然响起，悠扬的声音下玩家们同时被红线带动，做出了他们下午排练的动作。

　　一楼戏台包括陆亭笙在内的所有玩家，身体都不受自己控制地开始动作。

　　整妆，提鞋，舞袖。

　　还是《牡丹亭》，只是正常戏曲演出是分不同角色进行不同表演，这出傀儡戏却是所有傀儡一起动作，同时抬手或抬脚，仿佛他们共同演绎的都是同一个角色。

　　在一众舞动翻飞的戏服之间，最中央一动不动的傀儡“殷辞”便显得格外特殊。

　　殷辞和其他玩家不同，他对傀儡的操控权还在，也就是只有当他抬手抬脚的时候，傀儡才会做出相同的动作。

　　看起来好像是给了一定的自主权，但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

　　殷辞想活着离开副本就必须演出傀儡戏，而傀儡戏本身就是以他自己的身体作为祭品的一场祭灵仪式。

　　他演或不演，似乎都只有死亡一个结局。

　　殷辞听到了耳畔传来的一阵尖利阴笑，是笑他前面不自量力的努力。

　　他仿佛没听见似的，脸上面色始终不变，只抬手调动傀儡的四肢，按照戏折子中的样子让台上的傀儡舞动起来，逐渐跟随上了周围一众傀儡的动作。

　　耳畔的笑声越发得意了。

　　演出步入正轨，台下看客们脸上的笑容夸张可怖，而台上玩家们的面色则慢慢开始苍白起来。

　　他们感觉到了傀儡不断动作的过程中，仿佛正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上一点点消失，这种消失难以言说，却让人有一种由内而外的无能为力。

　　乐舒想到中午黄麻子的尸体，心头一跳。

　　他们明明已经避开了灵魂被转移的点睛环节，总不可能现在还被坑一把吧？

　　林薇和俞明言此时也发现了不对，只是他们的身体完全被控制着，心中再是焦急也没有办法。

　　只有陆亭笙仍然维持着原有的神色。

　　他并不担心灵魂被摄取，选中他们的傀灵已经随着附身物的销毁而死亡，傀儡制作仪式完成后，活下来的玩家完美通关任务便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现在的情况，许是被一起带到台上演出的缘故，所以那位真班主大概分了一点精神出来控制他们，但实际上他们只是附带的。

　　对方真正的目的，是那个新人玩家啊。

　　身上的这些丝线于他而言并不难搞，想要挣脱随时可以，所以也不着急，任由傀儡带着自己的身体转来转去，还有空琢磨其他的事。

　　待会儿傀儡戏完成后，要是李峤附身在了那个小新人身上，他是不管不顾直接脱离副本呢，还是解决掉BOSS毁了这个世界呢？

　　在这个特殊的副本里，似乎只有一个最好的选择。

　　殷辞不知道戏台上众人的内心想法，如陆亭笙所说，今日这场演出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所以他感受到的精魄流失更加严重。

　　连接着他和傀儡的丝线越发鲜艳，上面隐隐还有红光流转，就像是真正的鲜血在流动一般。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

　　唱词还在继续，每一句声音都仿佛敲在了殷辞的骨头上，一遍又一遍让他感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他苍白着一张脸看向台下的傀儡，那张属于他的面容在逐渐变得精致起来，不似乎再是假模假样的傀儡，而快要像个真正的人了，虽然是个死人。

　　殷辞努力忽视旁边越来越尖锐的笑声，在意识到自己很快也要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时候，一手伸进怀里抽出陆亭笙给他的匕首，然后直接砍断身上和四肢缠绕的红线，将它们全部迅速握在手中，并且很快调整好了位置缠绕在不同手指上，让他单靠双手就能控制台上的傀儡。

　　因为他的突然动作，舞台中心的傀儡动作顿了一下，而这一下居然带动了其他所有同时动作的傀儡。

　　乐舒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恢复的那一瞬间立刻开口，“好机会，快动手。”

　　俞明言立刻用刚刚恢复的精神力挥出四记影拳，狠狠打断了将他们四人同傀儡相连的丝线。

　　红线崩开的冲劲极为强大，几人同时往后弹开，狠狠撞在戏台背景墙上后才缓缓落下。

　　乐舒感觉脑子都被撞得发懵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半靠着，“好样的小鱼。”

　　“谢谢。”气息更加微弱林薇也勉强开口，虽然这一撞差点没把她的腰弄断，但她知道没有俞明言的话自己是没能力挣开红线的。

　　人情得记。

　　现场唯一还保持着体面的就是陆亭笙了，他从单膝点地的姿势缓缓起身，然后转头望向高处。

　　殷辞的状态非常不好。

　　他端坐在二楼宽大的椅子上，单薄瘦削的脊背挺得像一杆笔直的翠竹，面色苍白如雪，唇却艳若玫瑰，仿佛全身上下的精气都只在那双唇上。

　　依然美得惊人。

　　十指翻飞间，血线舞动缠绕。

　　台上傀儡的速度便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不知何时起，台下看客全部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用渗人的眼眶盯着二层戏台上的殷辞。

　　“好像有点不对劲。”

　　乐舒终于发现了问题，他们才是玩家，现场这些的怪物明明和他们是对立面才对，但现在的情况……

　　怎么像他们是附带的，楼上那位小班主才是主角呢？

　　殷辞感觉自己的血肉、脏器、灵魂，都在顺着红线一点点被抽取脱离，他知道这是错觉，因为李峤要的是他这具身体，祭灵仪式祭奠的是他的灵魂。

　　所以对方并不希望他的身体受到太大的损伤，也是如此，之前才能一次次从李峤的手下逃脱。

　　随着灵魂的一点点抽离，殷辞意识也似乎在逐渐消散，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呆滞和迷茫。

　　但殷辞本人其实非常清醒。

　　他是低级副本中唯一生出了自己意识的NPC，曾随着副本一次又一次的重启人生，曾尝试过无数此逃离，也无数次濒临死亡，无数次自弃自绝。

　　但他的精神始终没有真正崩溃过。

　　只要他自己不想，他能让自己的意识清醒到最后一刻。

　　除非真的死亡。

　　但现在的殷辞不想死。

　　唱词的声音在一点点放轻，意味着这出戏快要结束了。

　　戏班顶上的空中黑雾翻涌，伴随着轰隆不停的雷声和一道道的闪电，大雨倾盆而下。

　　那是李峤沸腾的意识，和被他害死的冤魂生出的滔天怨气。

　　马上，李峤又要拥有每百年一次的新生了。

　　它在狂欢。

　　它们在愤怒。

　　殷辞感受着天地间最浓烈的情绪，眼神中也涌起了相似的疯狂。

　　他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似乎是诧异于他还能有精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半空中只有殷辞能听见的李峤笑声一滞。

　　台下原本已经隐没在角落的管事微微抬头，袖口垂下的手指动了动。

　　殷辞这一突然动作似乎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意义，因为连接他和傀儡之间的丝线在逐渐变得透明，这意味着仪式很快就要完成。

　　他的这具身体，马上就会成为另外一人安置灵魂的容器。

　　一切，就要尘埃落定。

　　台下始终注视着一切的陆亭笙仿佛听见了自己的轻叹声，随后他翻手祭出自己的长刀，转眼目光中就淬出一抹残酷的杀意。

　　似乎有点可惜。

　　但，还是一起毁灭吧。

　　乐舒三人已经坐在地上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似乎这场戏的主角确实不是他们，那他们，只要负责看戏就成。

　　伴随着丝线变得完全透明，高处的殷辞脑袋猛地下垂，然后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意识一般瘫软下去，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随着半空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无数黑雾包裹着一团能量，像是无法抗拒的飓风一般，猛地扑进了殷辞的身体中。

　　那是副本最核心的能量。

　　也是李峤真正的魂体。

　　【恭喜玩家完成主线任务，演出一场精彩的傀儡戏，通关副本《傀儡戏班》。】

　　【通关结果∶完美通关】

　　几乎是在同时，陆亭笙、乐舒、俞明言和林薇的脑海中一起响起了系统的播报声。

　　这个副本存活下来的玩家，全部都得到了完美通关的结果。

　　除了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