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沁婷》凌十三_

63、第 63 章

　　录音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许沉舟明明觉得林雾的身影刚闪出去，可眼睛一闭一睁，一股初春夜晚特有的、带着湿润凉意的风就卷了进来，驱散了室内浑浊的酒气和香氛。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沉静、更凛冽的存在感。
　　温念走了进来。
　　她甚至没看沙发上姿态各异的三人一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蜷缩在沙发边缘、微睁着眼睛呆呆看她的许沉舟。
　　顾慕舒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不愧是经常出入警局的人，太有压迫感了。
　　莫雪不自在收敛了所有表情。
　　刚刚还在想这两人的八卦。
　　她眼神在温念和许沉舟之间飞快地扫过。
　　酒精让许沉舟的眼神有些迷蒙，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影。
　　“念念？”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飘。
　　“你也只有喝醉才又这样叫我。”
　　温念微微俯身，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许沉舟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进行某种快速的评估。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直接、干脆地抓住了许沉舟的手腕。
　　那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激得许沉舟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
　　“起来。”
　　温念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许沉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坐起了身，身体因为动作晃了晃。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温念握得更紧。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异常稳固，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意味。
　　“我自己能走。”
　　许沉舟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点被冒犯的委屈和不服输的倔强。
　　温念垂眸看着她。
　　“不是要拍先导片么？醉成这样，明天怎么录？”
　　许沉舟踉跄了一下。
　　不是拒绝，是答应？
　　林雾睁大眼在温念身后掩住嘴。
　　顾慕舒和莫雪乖乖在沙发上做好，互视一眼，决定当沉默的空气。
　　这个认知比刚才所有啤酒的冲击力还大，让许沉舟本就晕乎的脑袋彻底宕机，被温念扶着站起身，倚在温念身旁。
　　明明她比温念略高一点，此刻却像个做错事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学生，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她能清晰地闻到温念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纸墨的气息，这气息奇异地让她躁动不安的心绪沉淀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被看穿的窘迫。
　　温念的目光扫过许沉舟皱巴巴的衬衫和略显凌乱的头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再看旁边的莫雪和顾慕舒，仿佛她们只是背景板。
　　“走了。”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扶着许沉舟转身就往外走。
　　动作流畅而强势，根本不给许沉舟任何反抗或犹豫的机会。
　　“打扰了，我先带许沉舟回家了，你们往后玩得尽兴。”
　　许沉舟被动地被带着走，脚步还有些虚浮，只能依靠着温念手臂传来的力量。
　　“没事没事，你们先回去吧，我们后面收拾一下就好了。”
　　经过莫雪和顾慕舒面前时，她甚至没敢抬头看她们的表情，只感觉两道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背上，充满了震惊、好奇以及……一丝丝看戏的兴味。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门的瞬间，一直沉默的温念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似乎落在许沉舟的头顶，声音清晰地传到身后，也落进许沉舟因酒精而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下次发地址，记得说清楚单元门禁密码。”
　　许沉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莫雪和顾慕舒在温念背后交换了一个极其精彩的眼神——震惊、佩服、还有“果然如此”的了然。
　　原来温教授在楼下被门禁卡住了。
　　原来已经在监控里站了有一会儿。
　　许沉舟这个醉鬼，只发地址不发密码？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鞋底规律的叩击声，和许沉舟有些凌乱的呼吸声。
　　温念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她，那微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许沉舟偷偷抬眼，看着温念线条清晰的下颌。
　　灯光在她镜框边缘折射出一点冷光。
　　她好像，从来看不懂温念。

　　录音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奇异的寂静。
　　刚才还弥漫着的紧张和看戏的兴奋感，随着温念的离开，更强烈的八卦欲笼罩着三人。
　　顾慕舒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她把垫在腰间的抱枕抽出来，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出。
　　“林雾，你的这个朋友真有意思。”
　　“语言简洁干练，金框眼镜高学历，腿长人冷柳叶眉，鉴定为女同界上位捕食者。”
　　莫雪一边说，一边认命地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罐。
　　林雾还保持着站在门边的姿势，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耸动。
　　顾慕舒和莫雪对视一眼，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们应该走远了”她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笑得弯下了腰，手指着门口的方向，“你们，你们看到没？沉舟那个样子，‘念念’~她居然喊温教授‘念念’！我的妈呀，这称呼，温教授居然没当场给她来个过肩摔？还‘你也只有喝醉才又这样叫我’信息量巨大啊朋友们，巨大！”
　　顾慕舒立刻来了精神，从沙发里弹起来。
　　“对对对！还有那句‘不是要拍先导片么？醉成这样，明天怎么录？’——我的天，这妥妥的是答应了啊，而且理由还这么学术、务实、高效，直接戳中要害。许沉舟当时那个表情，哈哈哈，CPU直接干烧了，冒烟了都！”
　　她模仿着许沉舟宕机茫然的呆滞脸。
　　“一个闷骚文艺醉鬼作家，一个冷静理性冰山教授，好嗑。”
　　莫雪把一个空罐子精准地丢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只是笑容里还带着点对许沉舟未来，和对自己明天如何面对周沁婷的担忧：“答应是答应了，但我怎么感觉许沉舟明天酒醒，回忆起今晚，会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呢？尤其是温教授最后那句‘下次发地址，记得说清楚单元门禁密码’。杀人诛心啊，社死程度MAX，温教授绝对是故意的！”
　　“你这么说，感觉温教授还有点腹黑？”
　　林雾走过来帮莫雪一起收拾东西。
　　“感觉就是故意的，你们是没看到温教授说那句话时，镜片后面的眼神。许沉舟的暗恋日记本里，今晚这一笔绝对是浓墨重彩的黑历史”
　　“说到暗恋日记……”顾慕舒拿起一个抱枕拍打灰尘，假装在做工，实则在摸鱼，眼睛滴溜溜地转，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们说，温教授到底知不知道沉舟的心思？今晚这出，‘念念’都叫出来了，还醉成那样，温教授那么聪明的人，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莫雪动作顿了一下，把擦桌子的湿巾扔给林雾，自己拿起扫帚扫地上的零食碎屑。
　　“不好说。温教授那脑子，侧写连环杀手都行，揣摩人心更不在话下。但她的心思比许沉舟写的悬疑小说结局还难猜。你看她今晚的反应，公事公办得像来接个走失儿童，可那些话细品起来……”她摇摇头，“那句‘念念’，温教授虽然没接茬，但也没反驳，甚至有点习以为常？还有，她要是真的一点不在意，会亲自跑一趟来接人？还特意点破门禁密码的事让沉舟难堪？这不符合温教授怕麻烦的人设啊。”
　　“还真是。”
　　“对了，我休息的时候许沉舟在和你们聊什么，感觉后半段她一直在喝闷酒。”
　　莫雪看着林雾，开口。
　　“我也没听多清楚，都怪你接过麦克风鬼哭狼嚎的，她说温教授什么来着。”
　　“许沉舟确实提了点温教授以前的事。”
　　林雾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
　　莫雪和顾慕舒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林雾身上，录音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林雾叹了口气，把擦脏的湿巾丢进垃圾桶，倚在刚擦干净的桌子边缘。
　　“这事儿……其实挺让人心疼的，也难怪许沉舟一直这么怂，不敢往前跨一步，让我组织一下语言。”
　　“快说快说！”
　　顾慕舒忍不住催促。
　　“温教授……虽说以前也这么冷，但不是这么难接近的。”林雾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沉舟说，那是好多年前了，温教授还在国外读书的时候，结过婚。”
　　“结过婚？！”
　　莫雪和顾慕舒异口同声，眼睛瞪得溜圆。
　　这消息太劲爆了，完全颠覆了她们对那个冷冰冰的温教授的认知。
　　“温教授是双？”
　　“不，并不是，”林雾摇摇头，神情严肃起来，“对方是她的大学同学，暗恋她很多年了，好像是个法律系的年轻教授，挺优秀的，人也风趣。那时候的温念，用沉舟的话说，虽然还是理性，但整个人是‘暖’的，有烟火气的，会笑，甚至……会为爱情做一些不那么‘温念’的疯狂决定。她们算是闪婚吧，当时不是国内还没通过同性可婚吗？她们刚在一起不久，就飞去国外结婚去了。”
　　莫雪和顾慕舒屏住呼吸，想象着那个会笑、会为爱疯狂的温念，感觉像在听天方夜谭。
　　“但是，”林雾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下来，“这段婚姻，非常短，而且结束得很不体面。具体发生了什么，许沉舟没说太细，她也不太清楚全部，只说温念当时几乎是被背叛了，而且是被她最信任、认为最不可能背叛她的人。好像还涉及到学术上的事情，具体的许沉舟也讳莫如深，只说那对温念打击非常大，几乎是摧毁性的。”
　　录音室里一片寂静。
　　她们都能想象到，对于温念那样骄傲、理性、甚至有些精神洁癖的人，被最信任的伴侣背叛，会是怎样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那不仅仅是感情上的伤害，更是对她整个信念体系和三观的冲击。
　　“后来呢？”
　　莫雪轻声问。
　　“后来？”林雾苦笑了一下，“温教授处理得，处理得非常‘温念’。快刀斩乱麻，离婚，而且是让对方净身出户的那种，然后她就彻底变了。沉舟说，她就像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壳，把所有的柔软和信任都彻底封存起来。她变得更加专注于学术，更加理性，也更加疏离，几乎不再对任何后来想接近她的人敞开心扉，把所有的情感需求都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她现在的样子，很大程度上，就是那次伤害留下的‘后遗症’。”
　　林雾顿了顿，看着听得入神的两人：“许沉舟能和温念现在这般亲近，其实不光是因为当初两人年轻时的孽缘，而是在温念离婚回国之后，在她最冷、最难接近的时候。沉舟用了很多年，很多心思，才一点点靠近她，成了她为数不多能接受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但许沉舟比谁都清楚温念心里那道疤有多深，那道防备的墙有多高。她亲眼看着温念是怎么从废墟里把自己一点点重建起来的，过程有多痛苦和艰难。”
　　“其实，许沉舟经常也和我说，如果当年她更勇敢一些，比那个她所谓的学姐更先表白，温念的人生会不会更美好更无憾。”
　　莫雪恍然大悟，喃喃道。
　　“所以她不敢，不是怂，是怕。她怕自己莽撞的表白，会撕开温念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会打破她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和信任。她怕自己成为第二个伤害温念的人，因为她不知道在温念明确拒绝之后，自己能不能再以同样的心态面对温念，或者说，她怕连现在这样‘住在一起’的资格都失去。”
　　“没错。”林雾肯定地点点头，眼神复杂，“沉舟太珍惜现在了。她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条线，把所有的爱慕都藏进小说里，藏进日常的照顾里，藏进那些只有喝醉了才敢泄露的称呼里。她不是不想，是不敢赌。温念的世界，经历过一次坍塌，重建起来太不容易了。沉舟宁可自己憋死，也不敢做那个可能再次引发‘地震’的人。她怕自己承受不起后果，更怕温念再承受一次那种痛苦。”
　　顾慕舒听得鼻子有点发酸：“我的天，这也太虐了。怪不得她喝闷酒，这换谁不憋屈啊。暗恋本身就够苦了，还得背这么大一个心理包袱。”
　　她想起许沉舟平时写悬疑小说时那副冷静睿智的样子，完全无法和这个在感情里如此隐忍、甚至有些卑微的形象重叠。
　　“所以啊，”林雾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你们别老笑许沉舟怂。她不是怂，是太在乎，在乎到束手束脚，在乎到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她守着温念，就像守着一座受过重创、随时可能彻底封闭的孤岛。她不敢轻易登岸，怕惊扰了岛上的人，更怕……被彻底驱逐。”
　　等会，不是你最喜欢笑话她怂吗？
　　莫雪想起林雾每次聊到这个话题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想到许沉舟今晚醉眼朦胧喊“念念”的样子，想起她面对温念时那种又依赖又害怕的复杂神情。
　　原来那小心翼翼的背后，藏着这么沉重的过往和这么深的顾虑。
　　但其实，自己也没多少本事去笑许沉舟吧？
　　“那温教授……”顾慕舒忍不住问，“她就真的一点都没察觉？或者，就真的永远走不出来了？许沉舟要一直这样等下去？”
　　林雾摇摇头，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谁知道呢？人心是最难侧写的，尤其是温教授那样把自己的心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也许她察觉了，但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选择视而不见。也许她真的没往那方面想，毕竟她的精力都在学术上。也许……她也在等，等一个足够安全、足够让她放下防备的信号？但谁又能确定呢？沉舟不敢赌，我们这些旁观者，就更看不清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已经恢复整洁的录音室：“好了，八卦到此为止。赶紧弄完，想想我们自己的烂摊子怎么收拾吧！莫雪，你家周老师……”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莫雪也苦笑了一下。
　　比起许沉舟那跨越了伤痛和时光的漫长暗恋，她和林雾眼前的这点“查岗危机”，似乎都显得没那么沉重了。
　　只是，该来的审判，终究还是要面对。
　　她把扫帚放好，拍了拍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回去后要面对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