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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房内此时氛围着实怪异,除了箸子触盘之声,再无其它声响,静得可怕。

      景知远一手撑颔,一手拿箸在碗盘上若有似无敲打着。

      微微声响,无不敲打在座之人心上。

      戏谑的眼神在对面两人身上不断扫视,卢阳照从不知沈辞盈这学生如此让人烦躁,抬眸与之对视。心之所向,终是难掩旧情,眼神不自觉流向景知远身侧的女子,难以言说的情愫毫不掩饰的从眸中流出。

      赤裸裸的视线盯着沈辞盈亦是坐立难安,自幼青梅竹马之情,爱也罢怨也罢,她亦是个普通女子,没法把卢阳照当作是一个陌生人。眼前的他似乎少了几分昔日的清朗,多了几分沉郁。当朝太傅得意门生,他还有何不满之处?

      视线不自觉下移,端起面前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带着山泉的清冽和一丝微苦,缓缓流下。

      “阿姐,别光顾着喝茶,尝尝这寺院的笋片。”

      碗内适时多了一片竹笋,沈辞盈不由抬眸看向身侧的人。

      知远还是这么贴心,一下就察觉到她的情绪,若隐若现的轻纱后是一双温柔含笑的眸子。

      这侧姐弟情深,一副温情画面,让杨虹儿紧绷的心也不由松懈下来,轻声说道:“小姐戴着帷帽着实不便,不如将帷帽摘下。”

      堪堪抬起的素腕,不由停下。

      在场目光无不集中在杨虹儿身上,只是情绪各异。

      眼见吴王世子眼中深意逐渐加深,杨虹儿哪经得住这眼神,不由向身侧望去,期望身旁男子帮助。平日里,早帮她解围的男子,此刻却似乎没瞧见她的求助,只是呆呆的坐在木凳上,神游在外。

      “知远,莫要吓着杨家小姐。”轻柔嗓音使景知远的眸色变缓,帷帽随着主人动作轻摆,正对杨虹儿,“杨家小姐别害怕,近日我脸上起了风疹,不便见人。知远无意,莫要见怪。”

      杨虹儿嘴角扬起尴尬笑意,“是我冲撞小姐,还请小姐世子原谅虹儿鲁莽。”

      几番言语,桌上再度恢复表面平和。

      景知远狡黠的眼眸来回转动,慢悠悠地又舀起一块豆腐羹里的豆腐,放入口中,细品着,转头看向沈辞盈,语气带着亲昵:“这豆腐羹,火候倒是正好。我记得阿姐你最喜甜糯之物,这羹里添了熬化的甜薯泥,细滑回甘,倒合你的口味,尝尝?”

      沈辞盈依言拿起调羹,舀起一小勺豆腐羹。温热的羹汤滑过舌尖,确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甜,微微颔首。

      这细微的互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卢阳照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心中已经了然,景知远他这是故意的。端盏的动作停滞在半空,目光似乎想抬起,却又被一种沉重的力量牢牢压住,最终只是更深地垂下了头,盯着盏中晃动的茶水,仿佛那里藏着什么难以承受的秘密。

      杨虹儿将一切尽收眼底,方才的慌乱与难堪被另一种强烈的被忽视感而取代。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娇俏的笑容,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转向身边的卢阳照:“阳照哥哥,你也尝尝这豆腐羹?”说着,她竟拿起自己的调羹,作势要去为卢阳照布菜。

      卢阳照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些许,低声道:“虹儿,我自己来便好。若是让老师知道,会责怪我的。”

      杨虹儿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恼怒。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放下调羹,目光转向景知远和沈辞盈,笑容更加娇俏,声音也不由上扬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炫耀:“世子、小姐有所不知,我自幼与阳照哥哥相识,向来都是他照顾我。阳照哥哥还不适应被人照顾。不过……”

      她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少女怀春般的娇羞,“父亲前些日子说了,等阳照哥哥在朝中的事务稍定,便要为我们……”她故意停顿,眼波流转,面含娇羞看向卢阳照,带着得意,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为我们议定亲事!”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响起。

      卢阳照手中那盏茶杯正落在桌上,就在杨虹儿说出“议定亲事”四个字的瞬间。力道不大,却异常清晰。

      清脆的声响在骤然死寂下来的禅房里,被无限放大。

      卢阳照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的侧脸线条绷紧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下颌咬得死死的,方才那点温润如玉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苍白和僵硬。眼眸轻掀看了一眼沈辞盈,趁人未察觉,又很快收了回来。

      杨虹儿嘴角得意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回。她看着卢阳照的反应,看着他瞬间下意识的反应,方才的得意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被难堪取代。她想质问,却在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

      景知远将一切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放下箸子,身体微微坐直,姿态慵懒,一只手随意地支着下颌。微微歪着头,唇角勾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内:“哦?议定亲事?”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卢阳照淡漠的脸和杨虹儿惊怒交加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

      “啪啪。”掌声响起。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状元郎这是……”景知远刻意停顿,眼神落在卢阳照那只因用力而青筋微凸手上,语气里的玩味和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激动得……连茶盏都拿不稳了?还是说……”

      他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嫌弃这寺里的茶水……配不上你的状元身份?亦或者,是嫌弃……杨大小姐的……这门亲事?”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砸下。

      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连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檀香的烟气凝固在空气里,沉重的压力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哐当!”

      卢阳照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太猛,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他站在那里,身形似乎摇晃了一下,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

      额角有细微的冷汗渗出,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克制着什么。嘴唇微动着,几次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空洞的可怕,深处翻涌着痛苦、挣扎。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艰难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行了一个极其郑重却透着狼狈的揖礼。“世子……恕罪。”

      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我突感身体不适……恐污了世子雅兴……请……请容我先行告退!”

      卢阳照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一眼景知远,更不敢看旁边的杨虹儿,或者……隔着帷帽的沈辞盈。脚步踉跄,近乎逃离般转身冲出了禅房,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禅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杨虹儿呆呆地看着卢阳照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哭,又似乎想尖叫,最终却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眼中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卢阳照仓惶离去的脚步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便迅速被禅房内更加沉重的死寂吞没。

      杨虹儿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漆黑门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方才的娇嗔在此刻都化作泡影,只剩下巨大的难堪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茫然。

      泪水再也忍不住从眼眶中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连最初的体面都维持不了,砸在她紧攥着裙摆的手背上。

      她猛地站起身,“世子……虹儿恐阳照哥哥身体有异,我去看看他!”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甚至顾不上行礼,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追着卢阳照消失的方向冲了出去。

      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散,禅房内空留沈辞盈与景知远。

      沉寂片刻,沈辞盈终是忍不住启口:“一定要这样吗?”

      声音闷闷的,似听不出沈辞盈情绪,景知远夹起一块笋片丢进嘴内,重重嚼上几下,顺着喉部上下移动,笋片咽下。才说道:“方才这些话语,我可有说错。你瞧那男人模样,可有一丝真心想要与杨家大小姐成亲。”

      说罢,右手掌心朝上收拢,冰冷的语言补充道:“他看上的不过是杨太傅手中——权力。能助他爬上高位的机会。待他日功成名就之时,你信不信他第一时间踹下的就是杨家。”

      十分笃定的目光直直看向帷帽内,看着沈辞盈一阵心惊:知远何时变得这么冷漠无情!?

      可却又无力反驳,薄唇动了几下,终是将这一切咽了下去。

      自古以来,权力最是迷人眼。卢阳照为爬高位,抛下她。知远不过短短数月,竟变得让人有些陌生。

      察觉沈辞盈情绪有变,知远随即语气缓和道:“夫子莫气,我不过是替你气不过才这样,你不喜欢,我下次定不这样。”语毕,手指竖起作势要起誓。

      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人心善变。

      沈辞盈鼻息不由溢出一声轻哼,“还有下次?”

      “绝无绝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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