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 ...
-
只瞧锦衣女子面前的地上,一片狼藉。一只朱漆提盒翻倒着,盖子摔在一旁,里面盛着的几碟素斋全被泼洒了出来。
雪白的豆腐块滚在灰土里,沾满了污渍,碧绿的青菜叶子伴着汤汁洒落在地;几个素包子也破了皮,露出馅料,混在泥土和汤汁之中。
杨虹儿似还不解气,一只穿着精巧绣花鞋的脚狠狠碾烂一块豆腐,那团柔软洁白瞬间化作一滩污浊的烂泥。
正欲开口说话,身旁一个颀长的身影伸出手,轻轻拉住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衣袖。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衫,气质温润。
沈辞盈瞳孔倏然紧缩,不由身形一顿,杨虹儿身旁之人正是卢阳照,她那昨年退亲的前未婚夫!他俩何时来到千佛寺的!?
知远早已瞧清面前争论几人,但不急着上前,也立于原地瞧瞧热闹。
只见白色人影眉头紧紧锁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恳求:“虹儿,算了。佛门清净地……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杨虹儿面露不悦,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委屈和骄横,“他们如此怠慢于我们,这难道不是打你的脸?打我们杨家的脸?阳照哥哥,你如今可是当朝新科状元!他们敢这样对我,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她的怒火如同泼在热油上的水,噼啪作响,横冲直撞。然而,就在那“没把你放在眼里!”几个字尖锐地刺破空气的瞬间,杨虹儿的声音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杏眼,猛地越过卢阳照的肩头,直直盯着月洞门的方向。她脸上那副骄纵蛮横的面具,如同被冷水泼过,瞬间僵硬、凝固,然后极其不自然地收敛、垮塌下去。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气势,此时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卢阳照顺着她骤然变化的目光,也疑惑地转过头来。
月洞门处,光线被廊檐分割得明暗交错。几个人影,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也不知方才那番闹剧,被人瞧见了多少去。
黄昏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一双眸子微微上挑,眸色幽深难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如今京城里十分得圣上欢心的吴王世子景知远。相伴多年,卢阳照又怎会不知现如今的吴王世子是曾经东巷的少年。
他身后半步,安静地立着一女子。一身素净的衣裙,身形纤细,头上戴着帷帽。虽有薄纱相隔,但卢阳照亦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曾经的熟悉之感。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
杨虹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又迅速涨红,红白交错。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目光在吴王世子与沈辞盈之间慌乱地游移。
帷帽之后的沈辞盈,感受到卢阳照直白的目光越过知远落在她的身上。那双熟悉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快速垂下了眼眸,试图遮掩,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已如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几人神色各异,唯独身穿黄色僧袍的了明下撇嘴角,眼神闪过一丝阴狠。
知远灵动的眸子一转,脑海里已想出对应之策,嘴角噙着笑意,杨家大小姐来得可真是时候,他俩正愁无法脱身,机会这不正好送上门了吗?
看了看面前两人,又侧首看向沈辞盈。随即慢悠悠地向前走去,腰间的玉佩,发出清脆声响。缓步踱上前,步履从容,靴底踏过地上的油污汁水。
停在那一地狼藉旁边,微微俯身,抽出腰间的折扇,用那合拢的扇骨随意拨弄了一下滚在泥里的半块豆腐,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带有玩味儿的嗓音响起,“杨大小姐。”
知远随之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杨虹儿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上,唇角的笑意加深,眼神却愈发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真是好大的火气啊。这一地……”扇骨虚虚点了点那翻倒在地的提盒和斋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可是千佛寺了尘大师特意准备的斋饭,为我吴王世子准备的。”
话音未落,杨虹儿的脸彻底失了血色,煞白一片,连嘴唇都微微哆嗦起来。方才那股子泼天的气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巨大的惶恐和难堪,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段时间里,吴王世子,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不知道他是圣上跟前的红人。饶是杨虹儿她这个闺阁中的小姐,也从父亲杨太傅嘴里听了不少此人消息。此人虽从蜀地回来不久,可当今圣上可是十分看重。就算是父亲在此人面前,都要暂避锋芒。
“世……世子……”杨虹儿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虹儿……虹儿不知……请世子恕罪!虹儿真的不知这是世子的……”她慌乱地想要解释,却语无伦次。
知远却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辩解。目光转向一旁垂首不语的卢阳照,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知者不怪嘛。”知远语气听起来颇为大度,甚至带着一丝宽慰,“况且,新科状元在此。”“状元”两字咬得格外重,目光在卢阳照身上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杨大小姐又是杨太傅的掌上明珠,一点斋饭而已,算不得什么。”
话锋陡然一转,折扇“啪”地在掌心轻轻一拍,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不过,既然都赶上了,这斋饭……总还是要吃的。寺里备办不易,糟蹋了也是可惜。杨大小姐方才想必也是饿了?不如与卢状元也一同留下吧。”
知远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沈辞盈身上,笑意盈盈,“阿姐,不介意人多一些吧?”
孩子般的逗弄,沈辞盈岂会不知她的目的。况且如今,有杨虹儿在这一闹,她相信了尘这些人定不敢做得太过分。现在最重要之事,就是让他们平安离开千佛寺,至于用何方式,沈辞盈并不在意。
微微颔首,柔软的嗓音至帷帽后飘出,“一切由知远安排。”
“了明大师,如今斋饭已被打翻在地。不知贵寺可还有食材?”知远嘴角带着玩味儿笑意。
一听此话,杨虹儿不免朝卢阳照靠近几分,未曾料想卢阳照不着痕迹退开半步,空留她在原地尴尬。气得杨虹儿不由绞紧手上的锦帕。
面色如常的了明瞧了瞧地上斋饭,恭敬回答:“还请世子与小姐稍待片刻,老衲让人再去准备斋饭。”话落,朝后一招手,明知随即跑了上来。
两人凑于耳畔,小声交流。
眼瞧明知就要离开,沈辞盈立马出声打断:“明知小师父稍等。”
一脸不解。
朝着了明微微施礼,“了明大师,现如今备斋饭怕是人手不足。这事既是因杨大小姐而起,不如由杨大小姐出几个丫鬟婆子前去帮忙,也好让我们快些吃上斋饭。杨小姐,你瞧这样可好?”
杨虹儿方才脑海中早就想过许多挽救办法,但终不得时机。沈辞盈此话一出,更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立马应声答道:“甚好,甚好。小玉,你带几人,跟着这小和尚一起去。可别让外人瞧见说我杨家不懂礼数。”
了明眼神晦暗瞧了几眼,未再言语,伸手示意,让明知赶紧带着几人前去伙房。
禅房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一扇敞开的窗,正对着庭院一角翠竹,竹影婆娑,筛下点点细碎的夕阳金光。
屋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宽大的楠木方桌,几把同样质地的椅子,角落的矮几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桌上已重新布好斋菜。
只听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铜佛前香火燃烧时细微的剥落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站在一旁的小和尚无声地为每人面前的空杯里注入茶水。茶水落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都别拘束。”知远率先打破沉默。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拈起一枚蒸饺,姿态悠闲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真的只是在品尝美味。“寺里的素斋,讲究的就是个‘清’字,心静了,自然能品出滋味。”他这话说得随意,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坐立不安的杨虹儿。
杨虹儿似是感受到视线,猛地抬起头,接触到知远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胡乱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笋片,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动作十分僵硬。却不敢多说什么,她再如何刁蛮任性,也知此时此刻不是她能耍小性子的时候。
卢阳照不语,端起面前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水,动作沉稳依旧,只是那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透露出主人内心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