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杀蔷薇[西幻]》羽化蝶依

3、初见 “驯服它。

　　斯蒂兰亚收起翅膀，随便倚上身边的一棵枯树，往不远处瞥了两眼。虽然她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但过于荒诞的场景还是让她疑惑地停下了回程的步伐，细细观察起来。
　　她现在身处“界碑”的西边界——界碑藏在特底修斯大陆的中间地带，此处地质和磁场混乱，方圆百里的草木都枯死，也没有人类愿意在附近扎根，千百年来都是一片废土虬枝。但由于界碑连接着从人界通往天堂和地狱的通道，是她们天使或恶魔在特底修斯办完事后回老家的必经之路，每次催动界碑都会引起灵力波动，吸引着不少飞禽野兽靠近。
　　当然，虽然灵力是个好东西，但一般禽兽根本无法化为己用，靠近界碑边界才发现此处并没有食物的供给，最终还是要回归最原本的狩猎方式——所以，界碑看起来灰暗破败得死气沉沉，实则有不少活物藏在暗处，伺机寻找自己下一餐的猎物，“荒野”得不能再野了。
　　然而……斯蒂兰亚面无表情地眯了咪眼，现在正值午后，日光直照大地，枯死的腐木给予一点瘦弱的投影，大部分阳光洒落，还是照得斯蒂兰亚的发丝像是浮动的鎏金——和她视线紧盯之处一般刺眼，是同样的金色色泽，就像太阳的反光。
　　金色。金色。
　　斯蒂兰亚明白自己的耀眼发色是恶魔中绝无仅有的异类，而远处那人更是大喇喇地摊着翅膀。那翅羽像白鸽，像白纸，像天上的云。
　　在一片废墟之中，居然坐着个天使。
　　祂身形实在弱小，如瀑的金发淌遍全身，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未成年。斯蒂兰亚简直要忍俊不禁了，就提诺加那地方，怎么可能放一个未成年天使跑出来？
　　而且。她冷眼旁观，这小孩坐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这么久，却没有别的野兽来找麻烦，看来祂抱在手里的野狼尸体应该是一件不错的战利品。
　　斯蒂兰亚抱臂朝着天使走了几步，无声打量着祂。金头发，蓝眼睛，骨量很小，脸脏兮兮但眉眼很精致，皮肤很白，但是右手上有一块深粉色的…胎记？疤痕？还是文身——
　　喀！
　　天使锐利的眼睛盯住了五米开外的斯蒂兰亚，幽蓝的眸子闪烁着诡异的光，原本正在撕咬狼骨的虎牙凶狠地朝她呲了一下，全身从发丝到翅根都紧绷着，似乎下一秒就能扑上来将她吞吃入腹。
　　斯蒂兰亚顿住。那一眼——野性的、不安的、戒备的、敌视的、狼狈的、不信任的眼神……她可太熟悉了。
　　一瞬间，风声尘土声野兽踏蹄声扭曲成钝刀声、锁链声、孩童啼哭声无孔不入地向斯蒂兰亚裹来，腥血堵塞她的眼睛，泥沙扼死她的呼吸，同类噬咬她的躯体。她仿佛又变回了一个在逼仄的野兽牢笼里苟延残喘的小孩。
　　不过，她迅速在满目殷红之中抓住一点突兀的亮眼的蓝色，在一息间恢复了清明。
　　她无视了天使龇牙咧嘴的瞪视，信步走到了祂的面前，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打量祂……她。
　　没办法，这小孩身上就套了块布，该是先前与狼搏斗的缘故，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了，唔……应该还有角度问题。斯蒂兰亚于是蹲下和天使平视。
　　意外的是，天使在她蹲下之后稍微平静了一点，冷冷地盯了她一会，居然重新低下头开始啃咬狼尸体的腿肉。
　　斯蒂兰亚皱着眉，她曾见过的天使举手投足满是高雅矜贵，眼神充盈着无机质，对恶魔疏离蔑视，一看就是从小悬在乌托邦里当艺术品的造物。
　　眼前的天使却活得如此艰难，简直……和她以前不相上下。斯蒂兰亚一哂，为自己心底酿出的一丝同理心感到荒诞不经，她在发什么疯？

　　天使小口啃了一块还带着毛皮的肉艰难吞咽时，骤然被扣住了手腕。她抬眼冷冷地和斯蒂兰亚对视，斯蒂兰亚也面无表情地予以回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的表情融成同一份麻木，于是斯蒂兰亚率先眨了眼，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她用力捏了一下天使手腕的麻筋，顺利抢过了被她松开的野兽尸首，把小孩碍事的手腕丢到一边，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刀开始熟练地剔肉削骨。锋利的刀刃片开大块红白的皮肉，天使目不转睛地看着，然后微微蹙起眉，搞不懂眼前人到底要做什么，但原先紧绷着的敌意已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天使感觉她果以饱腹的食物似乎在不断变得干净可口，她不自觉地抿嘴，轻轻磨牙——她实在是太饿了。
　　斯蒂兰亚又从靴子侧边勾出一把匕首，用修长的手指把狼肉串在匕首上，递到天使面前。天使眼神动了动，低头张嘴，让自己凑近肉——
　　斯蒂兰亚勾勾嘴角，打了个响指，倏地一下匕首凭空淬成红色，燃起火光，炙烤出诱人的油汁和肉香。

　　天使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迅速弹开，火焰险些燎到了她的鼻尖，她不满地看向斯蒂兰亚，再次呲牙，却被她反塞了一块肉。
　　斯蒂兰亚看着小天使沉默地嚼了两口，一双蓝眼睛便迸发出超常的亮光，接过她的匕首大快朵颐起来。
　　斯蒂兰亚得以看清她右手臂上的深粉色图案是一片火焰纹样的胎记，她挑了挑眉，总觉得这种图腾与“天使”该有的形象格格不入。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天使吃肉的动作很快，吃完后她难为情地看看手里的匕首，似乎是想清理一下又无从下手，抬眼看着斯蒂兰亚。斯蒂兰亚操控腰包里的巾帕凭空飞起，撞到天使的脸上，无声地擦起天使的脸。
　　她搓了搓手指思考着，刚刚召出来的火只是一个基础的普通魔法——毕竟真正可以焚烬一切的业火权柄只会赐予魔王——而这个小孩虽然长在野兽堆里，但体内的灵力却异常充沛，只是身体的主人没有学会利用……
　　斯蒂兰亚无声叹息，好吧，既然已经多管闲事了，那再多教她一招也无所谓——当然，她发誓这就是极限了，她绝对不会大发慈悲到愿意自找麻烦去当一个天使的保姆。她自己活着就够累了。

　　天使伸手抓住在她嘴角来回磋磨的帕子，认真擦起手里的小刀，斯蒂兰亚回神，看着天使把匕首双手递到自己面前。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拿着吧。”反正她根本不缺兵器。
　　话毕，天使简直无措了起来，指尖在匕身上来回滑动，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斯蒂兰亚继续观察她，觉得很有意思。灵智很高、理解得了人话……但是不会说。心思也很简单——正在对陌生人无索取的帮助感到焦躁不安。
　　于是斯蒂兰亚开口，嗓音轻飘飘的，却很有重量：“我帮你，当然是有条件的。”
　　她挑起天使的下巴，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然后轻轻呼气，霎时一团烈火凭空出现，横亘在两人的视线之间，跳动的火苗之中天使的蓝眼睛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迸发出蓬勃野蛮的生命力，在火光映衬下洁净通明。
　　天使不耐热量，暗自屏息，感觉脑袋晕晕乎乎的，唯有这灼热背后闪烁的铄金眼瞳牢牢锁住她的视线。强大的、美丽的、游刃有余的金发恶魔笑得几近妩媚，不知将造访往后天使的多少个梦境。
　　斯蒂兰亚直接握住那团烈火，任凭火焰在手心不安的冲撞，由着火舌燎过手腕，试图从手指间隙逃逸。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火，目光平静无波，比起恶魔更像是遥远的神祇。可能白驹都怕惊扰她，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等到天使的再一次眨眼，斯蒂兰亚把手腕一转，一束火苗柔顺地停在她的指尖。
　　斯蒂兰亚抬眼，如鹰隼般锐利的狩猎者视线锁在天使过分稚嫩而单薄的脸上，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和利落开口：“驯服它。活下去。”

　　这就是我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