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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外婆
外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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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是个瘦子。她那瘦并不瘦骨嶙峋,也并不瘦得像根牙签,剔牙牙缝还嫌过于纤细。外婆的身材,无论近看远看,正面看,背面看,侧面看,都正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恰好符合《登徒子好色赋》的那一句:增之一分则肥,减之一分则瘦。千金难买老来瘦,这是母亲近年来常说的话。大约人生好比一棵树,年轻时如何花繁叶茂、花红叶绿,然而一旦年纪大了,年岁中的冬天来了,就得落尽繁华,只剩枝柯。尽管干枯着、荒凉着,但也精神着、劲节着,否则一个庞大、臃肿的躯体,如何度过严寒刺骨的漫长隆冬。而外婆的名字中也恰巧有一个树字。
外婆牙齿不好,六十岁不到就掉光了牙齿,两片松驰的嘴唇、包括下垂的两腮都极力向内陷去,企图填补从前岁月美好牙齿的空隙。那样子几乎就像画报里画的、童话故事中描写的具有特殊魔力的老巫婆。当然眼睛不像,眼珠子极力向眼眶内凹陷。半个世纪的岁月抹去了那双眼睛的明亮、妩媚,使它再也不能明眸善睐,犹如一颗珠子蒙上了岁月的风尘,变得浑浊、迷蒙,但是当那双眼睛瞧见她的活蹦乱跳的小孙子、小孙女,当她洗干净双手,戴上顶针,拈起针线,坐在堆满干燥柴火的微风徐徐的屋檐下,密密匝匝地做孙子的棉袄、孙女的棉鞋时,那双并不圆润的眼睛却变得犹如冬阳满照的岁月中的硕大的星星,如此温暖慈爱,却又瞬间光芒四射。
一张脸略显消瘦。与同年纪的在风里来、雨里去、在繁忙沉重农事中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不同,外婆的脸尽管消瘦、尽管满布皱纹,但这皱纹是白净的、干净的,没有明显的风吹雨打的痕迹,也没有上了年纪的农村老太太一眼就可以分辨的土里土气、邋里邋遢的饱经风霜。她的脸白净、和详,她的背也因为没有长年累月地背包谷、挑担子,而深深地弯下去。60岁的外婆仪表干净,身材瘦削,头发花白但一丝不苟。背挺得直直的,那张岁月留下明显痕迹的脸,甚至可以遥想当年的笑靥如花、明眸如星。
常年戴一顶宝石黑的帽子,若是大夏天,则把帽子洗干净了,妥妥贴贴地放在一口撒满暗红色牡丹花的箱子里。箱子有些年月了,流逝的岁月毫不客气地为其镀上了一层深沉的暗黑。打开箱子,都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冬天、夏天、春秋天,分得清清楚楚,箱子还有一股清清的樟脑丸的香味儿。仿佛外婆将一年四季都装在这个箱子里,箱子一开,四季的清香都从这个箱子里飘溢了出来,淡淡的,轻轻的,微微的,香香的。
家务活对于外婆来说,得心应手。她本身就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一个话语不多的贤妻良母。坐在朝阳的屋檐下,和一帮老太太、小媳妇一边纳鞋底、一边聊闲话,是外婆春秋两季惦记着的、无法让两只手停下来的活计。
外婆的手是出了名的灵巧。她那手艺一半来自家族传承,一半来自数十年勤俭持家的生活习惯。那双手白皙、纤细、青筋暴出,各种各样弯弯曲曲、细细长长的褶皱布满了那双手的每一根细长的手指。出身于兵荒马乱的年代,尽管也曾东奔西跑、颠沛流离,但外婆并不像那些一生把命运与土地捆缚在一起、除了辛苦劳作除此无以为生的老太太,因此没有干过田里、地里、山上、山下农活的外婆,尽管已经年过六旬了,外婆的手依然十指纤纤。那双手长年累月拿的只是一枚针、一卷线、一把剪刀、一匹布。尽管粗糙、皴裂,然而并没有嵌满肮脏油污,更没有因为辛苦劳作而长满沧桑、实沉、硬梆梆的死茧。
然而那双手的灵巧却总是有一定的限度,因为外婆无法像张家花园的奶奶做出一桌子既养眼、又养胃、又美味非常的可口食物。外婆尽管能做出长短合适的棉鞋、针脚缝得极厚实、极细密的棉袄、棉裤,但是却无法做出一样令孙子孙女赞不绝口的点心。比如香肠,就只是一味地咸;比如腊肉,就没有一股淡淡的花椒香;比如泡菜,总是有一股酸味;比如馒头,总是死沉沉的,咬在嘴里没有一点松软感。过大年,总是张家花园、何家梁家家户户最最值得期待的事,尽管也张灯结彩、贴对联、做点心,但是外婆就是做不出花色齐全的各类果子,没有花瓣徐徐绽放的莲花,没有宛若云鬓的撒子,她和她的媳妇只是把面皮的四个角对折,然后使劲一捏,就变成一个非常简单、毫无特色的猫耳朵。要么就是一大堆红薯丸子,而这丸子又不松软、热乎,而是死沉沉的、冷冰冰的,嚼在嘴里,如嚼窝窝头,别提多难启齿了。
尽管如此,外婆家还是无法忘怀的乐土。童年,但凡寒暑假,几乎大半的光阴都是在外婆家消磨的。尽管外婆家与美味佳肴无缘,但是外婆的手却总是能变出一些奇特且新鲜的食物。比如一捧红枣,比如一堆花生,比如一根烧好的既糯且软的玉米,比如一只刚从树上采下来的清脆且又硕大、嚼得满牙齿都是汁水的青梨。这在我简单、贫瘠、心灵上的一无所知远胜于肚皮对食物的孤陋寡闻,是多么新奇而兴奋的事啊。
关于红枣、大青梨的记忆在张家花园简直是不可思议。花园的百宝箱里尽管锁着瓶装的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麦乳精、大块的浸着滑腻的糖水的雪梨、桔子或是苹果,然而奶奶总是说,要送情,吃了,就没法送情了。因此尽管花园的百宝箱里锁了无数的苹果、梨,尽管那梨、苹果馋得我直流口水,也只能望箱兴叹了。
外婆是以媳妇的身份嫁到何家梁的。她后来的三妈、三婆婆的称谓是因她的丈夫排行老三而得来的。尽管丈夫在□□期间受尽折磨,但是作为妻子,作为何家的媳妇,除了缺吃少穿,何家梁的人们却并没有特别地为难她。梁上的兄弟、媳妇尽量体谅她这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媳妇,不让她下地收麦,下田插秧,而外婆也多次提到,她的工作也仅仅是限于在磨房里磨面,这相比那些风里来、雨里去、饱经风霜的小媳妇、大姑娘,是多么幸运且又舒适啊。
何家梁与其说是一个村子,还不如说是一个大家族。梁上大部分人家都姓何,而深究其血缘关系,几乎都沾亲带故。比如隔壁是四大爷,再隔壁是二大叔,对面是姑太太,斜对面是堂哥。何家一帮兄弟中,外公排行老三,外婆嫁过来,且以何家梁为家之后,就理所当然地被尊呼为三妈。后来荣升为奶奶、外婆、姑婆婆、堂婆婆之后,又被尊称为三婆婆。
何家梁事实上还是一座山。通向江南古镇的碎石子路,在热闹的古镇盘旋了一阵子,在陈家湾拐了几个弯,然后就一鼓作气地往何家梁上爬。好不容易爬到梁上,以为可以喘口气了,结果梁那边是个陡峭的山坡,于是就只得憋住一肚子气闷沉沉地直往山底下跑了。
外婆的家就位于何家梁山下的一个绿竹掩映、绿树葱笼的村子里。
一切就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山绵长而青翠,水清澈而潺缓。梁上是长长的田垄,青青的麦子、红红的高梁、金灿灿的稻子,像用饱蘸了墨汁的笔画上去的一样,碧蓝的晴空下,鲜洁、明艳,饱满欲滴,那靓丽的色泽几乎都要越过高高的田垄,大泼大染地流了出来。田埂上是修剪得矮小精悍、长满肥美翠绿叶片的桑树;桑树下面一个坑连着一坑,种满开满浅紫色蝴蝶花的蚕豆。扁豆在搭得极结实的豆架上直向上爬,南瓜开大朵大朵的和太阳一样金灿灿的花;豇豆有时候爬到扁豆架子上去了,有时又低垂着脑袋在南瓜群里乱窜,有时一根藤蔓居然牵到桑树枝上去了,长长的淡绿的豆角从碧绿的叶片中垂下来,仿佛桑树突然赶起了时髦,留起了长辫子。
山上田庄,山下农家。农家都被青青的梨树、绿绿的柚树、翠翠的桔树、一丛一丛绿竹、一片一片梧桐掩映得结结实实的,只露出一片两片青瓦盖的屋顶,仿佛云雾中的苍龙,只露出一鳞半爪。
门前有沟渠潺潺流过,沟渠中的水来自屏障一样耸立的何家梁,日夜叮叮咚咚。也不知叮叮咚咚多少年了,沟渠里的石头居然都布满了青苔,甚至被溪水洗磨得没有棱角。竟然还有鸡蛋大、鸭蛋大、鹅蛋大、白的、青的、黄的、各色各样的鹅卵石,竟然翻开鹅卵石还有慌里慌张乱爬的螃蟹或是急匆匆乱窜的泥鳅。也不知是从梁上的稻田里趁着月黑风高逃出来的,还是村子外的小河涨水时,趁着水涨堤高,从宽大的河床上偷偷爬上来的。
水秀山青,水龙山虎,风生水起,风啸水吟。若是有人懂得风水,一定一眼就能看出,风光秀丽的何家梁必定是个出人材的地方。若有穆公、文王那样的明君前来访贤,若要到得村子,必得先到得梁上,然后循着一条又是石头又是泥土的陡峭的山路下得梁下去,方能到得绿树成荫、而宽阔的庭院又总是惠风和畅、并不高耸的门楣却又总是阳光满照的故人的住所。
鸡的叫声从浓密的梨树丛中传出来,狗的吠声回荡在叮叮咚咚的水声中,一缕缕淡蓝色的、徐徐向上的炊烟在绿树丛中袅袅升起,一双饱经战乱年代辛苦、厌倦了繁华都市的雍堵和喧嚣的眼睛看来,这里是多么真实、不仅触手可及、而且又能真真正正走进去、留下来、生活下去的桃花源啊。
何氏兄弟中,外公或者算得上个人物。他是众兄弟中唯一一个当过兵、打过仗、做过国民党的排长、以国民党排长的身份与共产党的开国大将□□干过硬仗的。他甚至还有被共产党俘虏、做过□□的座上宾、但不为其言辞所动的传奇经历。
然而外公的结局却甚是悲惨。他最终没有逃过新中国那段轰轰烈烈的历史投射在他青壮年以及晚年生活的黑暗阴影。外公不到70就过逝了,他的曾经戎马倥偬、含冤抱屈的一生,就仅仅浓缩成一个小小的土丘,一张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即便被高科技十倍、百倍放大,一张干瘪的脸也无法鼓出来、凸出去的黑白照片。一双眼睛因为瘦,显得更加大了。照相的那一刻仿佛烛照着他的一生,因此那双眼睛竭力记录了他一生的悲凉戚楚、无可奈何。
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外婆都过着寡居的生活。她的生命中依然有无数的人在出没,她的孙子跑过来叫她一声奶奶,她的外孙女跑过来叫她一声外婆;她的女儿、女婿回娘家来,提大堆的麦乳精、水果,她的儿子、媳妇干完地里的活,帮着她一起收拾家务。而她一旦走出家门,走进何家梁的村子,走进江南镇、保宁府的集市,村子里的小媳妇、小伙子都会非常亲热地叫她一声三妈或是三婆婆,而镇上的卖菜的、卖肉的、喝茶的也会客客气气称呼她一声老太太,这些皮肤光亮、面孔鲜洁、生命力旺盛的村上人、年轻人似乎都与她息息相关,他们组成了她的日日夜夜、年年岁岁,似乎是她日渐衰萎的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缺其中的一个、这一个代表的某一分、某一秒都不行。然而缺了哪一个又有什么分别?苍老是她的,寂寞是她的,年迈无用是她的,年老体衰是她的。这些年轻人的年轻、年轻人的快乐事实上又与她什么相干?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多年前已经离她而去了。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在他们从前曾经劳作的地方、在村子中的每一个人都非常熟悉、都不以为然、都指指点点的荒凉的山头,为她提前占据了一个位置,在那里等着她。直到某一天,她的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那双手再也提不起一根针、一根线、一把剪刀、一尺布为止。
外婆的那双手依然忙个不停,依然年年做棉衣、纳鞋底。而在何家梁,她事实上也是靠替别人做寿衣赚几个零花钱,来贴补家用,来度年如日的。她的孙子孙女长得非常快,这种快意味着年岁的流逝,更意味着一种让她安慰的、恐惧的、不敢直视的蓬勃的生机,她的衰老的面孔、战战兢兢的背影衬着这些年轻的、活蹦乱跳的脸蛋,是多么鲜明的对比啊。而她的孙子、孙女因为人大了,心也大了,她们鲜嫩的胳膊、细长的腿、雪白的脚再也不屑伸进那些臃肿、沉重、土里土气但依旧厚实、暖和的棉衣棉裤棉鞋。街上卖的绣有毛绒绒小熊、鲜亮大红的滑雪衣多好,带有宽大口袋、既暖和又轻巧的滑雪裤多漂亮,黑得透亮的黑皮鞋,红得如冬天的太阳的保温鞋,是多么地漂亮,又是多么地诱惑着小孩子的心啊。
不用做孙子孙女棉衣棉袄棉鞋的岁月里,外婆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外婆的头脑越来越糊涂。她终于苍老到头昏眼花的地步。眼睛不如从前明亮,手脚不如从前灵活。然而她那双手还是没有停下来,仿佛不停地做女红就是支撑她寂寥岁月的唯一信念,一旦女红停了下来,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外婆了,对于她的思念也只是一些虚无飘渺的不真实的记忆的片断。当生命在她的身后戛然而止,当人生对于她只是高度浓缩成一张20英寸的黑白照片,当她经历一生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最后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和她亲爱的人一起躺在那个冰冷的、黑暗的土丘里,这个人世间,关于外婆,我能记住的就只是每年的冬月十五,是她、一个曾经幸福、快乐、面容如花、明眸如星的女人的生日了。
外婆,亲爱的外婆,再也无法看一眼的外婆,再也无法唤一声的外婆。对着那堆无言的泥土,对着那些高高隆起的土丘般散碎的、飘浮的记忆,我的思念奔涌如潮,销魂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