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南往事》川北凉粉

93、晒太阳 冬天，最最

　　冬天，最最惹人怜爱的莫过于暖暖的太阳。收敛了夏秋季节咄咄逼人的光芒和酷热难耐的炎飙，有着雪中送炭品质的冬天的太阳更显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是有着迷人风度和温暖温度的真正君子，更是希腊神话中英俊潇洒的金发美男子阿波罗神。其透过温暖阳光迸发出来的扫尽世间寒冷和阴暗的豁达的性格、开朗的胸襟，让一切被阴风冷雨逼得无处可逃的人们无不满心欢喜地跑到能将冷风融化掉的大太阳底下来，且来晒一晒自己冷得简直能发霉的湿漉漉的心情。
　　农村，是晒太阳的绝好去处。那种四四方方的农家小院，更是晒太阳的绝佳胜地。太阳光灿灿地匍匐在院子里，仿佛是这家子圈养的家畜，更像是一村的人用种种和睦和友善点燃的巨大火盆。有了这一盆温暖明亮太阳火的召唤，一村子的人都从各自的屋子里跺了出来，都朝这一院子的大太阳跺了来。
　　个个搬了椅子，抬了凳子。老太太携了针线包，针线包上的太阳闪闪发光。老太爷，戴了老花镜，摊开早上新买的报纸不管长短先后细细读来。小媳妇抱了刚学走路的小孩子，孩子在太阳地里一摇一晃地走着，肩膀一摇，就哗哗哗地落一院子太阳；双腿一跨，就颤悠悠地量了量院子里太阳的长度。红通通的小脸上撒满红通通的太阳，那双明亮的小眼睛也和太阳一样乐呵呵笑着。
　　于是就东家长、西家短地拉开了话匣子，天南地北地嗑起了新鲜事。都尽力把肚子里的话倾吐出来，仿佛若是憋在肚子里，就会憋出霉菌来了，非得拿到太阳底下来晒晒。人群中也不乏有关心家国大事的，合上报纸、摘下老花镜就韩国、日本地聊开了。
　　“我料越南也不敢打过来！”
　　“他菲律宾不就是有美国在后面撑腰吗？”
　　两眼炯炯有神，两手捏了捏拳头。义正辞严、神色严肃，若是有周文、成汤那样的国主肯俯首聆听，说不定还真能访出几个姜尚、伊尹这样的良臣贤将来。
　　家养的猫或者狗就在主人脚边躺着，温暖的身子上搁着主人包裹得结结实实的双脚。四肢伸直、尾巴平放，任浓浓密密的阳光洒满厚厚实实的皮毛，絮絮叨叨的闲言碎语落满耷拉着、耸立着的三角耳朵里。身子一动不动，肚子均匀起伏，嘴巴偶尔抿一抿，像是白日做梦梦见了啃肉骨头。若是有人来了，便轻轻眯缝着眼，倘若是熟人，甚至懒得爬起来，只是轻轻摇摇尾巴以示欢迎。若是素未谋面的生人，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以示对对方干扰其美梦强烈不满。主人骂上几句，才又赶紧趴下来，一颗被暖烘烘的太阳晒得头昏眼花的脑袋懒洋洋地搁在肥硕的□□，又迷迷糊糊睡去。
　　家里若是提前准备了年货，比如咸鱼咸肉、糯米粉、萝卜干之类，也赶紧得弄到太阳底下晒着。糯米粉白得像雪，萝卜红得像夜晚的炉火。将糯米粉掰成细碎的粉末，萝卜也得一片片摊开，都用大簸箕盛着。咸鱼咸肉则用绳子一块块吊着，用竿子一竿竿挑着，沉甸甸的，肥腻腻的，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被院子里的太阳晒化了油。透明而肥美的油汁直往下滴，油流过的地方，瘦肉鲜红、肥肉肥嫩，一层瘦夹着一层肥，若是抹了花椒、茴香、八角之物，肉的香气便抑止不住地直往鼻子里钻。引得家养的猫啊狗啊一边望着一边直流口水，一边绕着悬挂的咸鱼咸肉绕着圈喵喵、汪汪直叫，一扑一个空，甚至伸出爪子来抓。
　　院墙里的梅花、院墙外的桃枝、梨枝、冻得结结实实的土地、瑟瑟发抖的溪水也得好好晒晒，谁说晒太仅仅是主人家的事儿？这可是大好的太阳，难得的好太阳，能晒的都弄到太阳底下晒着吧。让每一朵梅苞儿都蘸满浓浓的阳光，每一根桃枝儿、梨枝儿都沐浴在浓浓的太阳里。瞧，洒满阳光的大地上，有青草儿在爬呢；而微波荡漾的溪面上更是水波粼粼、波光诡谲。
　　而衣服和被子更得赶紧扛到太阳底下来，饱饱晒上几回。在大太阳底下，大手大脚地平展开宽宽大大的身子，那胸襟和气势似乎想要把天底下所有的太阳光都搂到怀抱中来。每一寸棉花都晒得篷松松的，每一层丝棉都把阳光吸得饱饱的，这被子就成真正的太阳了。晚上盖着太阳做的被子睡觉，梦都温暖得可以融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