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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舅
二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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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是个平凡的人,平凡得犹如一缕空气。他也很渺小,渺小得犹如一颗尘埃。我很有理由相信若是有贵客来认亲,一群人中间,除非关系非常亲密,贵客并不容易把他辨认出来。即便经由某某指点,把他给辩认出来了,但是转瞬的工夫,喝喝茶、话话家常,贵客就已经把他遗忘到爪哇国去啦。他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出门随便哪个村、哪条道,随手一抓,随手一大把。就像他的父亲我的外公当年去古城赶集而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一个样。
只是不同的是,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不擅言辞,性情木讷,没有半点才艺。他没有做过生产队队长,也没有姐夫那种能说会唱、天南地北交酒肉朋友的本领,他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世间的人,形形色色、五光十色,就像地方戏川剧的扮相,有的扮红脸、有的扮白脸、有的扮黑脸;有的穿红、有的穿绿、有的拿青布衫罩在肩膀上,但是若要用一种颜色来描抹二舅,我能想到的颜色却只能是灰色。灰色的人生,灰色的轨迹,当他的姐夫抹了花脸在戏台上扮小丑的时候,他只能站在台下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人云亦云地笑上几声、捧场似地鼓几下掌。
那个角落,探照灯的光永远都照不到,他站在那里,只是一个黑点。
长脸是二舅最显著的外貌特征,其次是瘦。因为瘦,他那脸就显得越发长了。我总认为二舅的脸和明朝开国皇帝朱重八的长脸有的一比。二人的脸都很瘦,又很长,又都是农民。不同的是,朱重八长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下巴,他是个地包天。但是二舅的下巴却非常普通,非常大众化。既然不能天生异相,那么注定就不能出人投地、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朱重八后来竟然做了皇帝,贵不可言,但是二舅却至始至终只是一介农夫。
他生下来就是农民,如今依然是农民,一个人一生一世只以一种身份活着,做人老实本分到这般地步,不由得让人唏嘘。
然而,他却娶了一个性格相当火爆的妻子。
世间万物都讲求阴阳调和、此消彼长。外婆有两个儿媳,一个既然沉默寡言,如水一般沉静;那么这一个就必须风风火火、如火一样暴躁。火爆的二舅母,不仅剥夺了大舅母的活泼爽朗,而且连她丈夫的豪爽豁达、阳光阳刚也单方面地据为已有。她精明能干、快人快语,任何话还没有说出口,隔着几间青砖白墙的瓦房,银铃般的笑声已经先声夺人。
“我就不相信我做得不好吃,你都吃了他敬的酒,难道就不吃我敬的酒了?那可不行!”手里握着酒瓶,夺过对方的杯子,侧过身子就不知深浅地倒了下去,眉里眼里都是风情。
这样的妻子容易不安于室。
终于某个黄昏,舅母突然离家出走。那时,我的表弟、我外婆最最疼爱的孙子才不过三岁。
原因已经无法知晓。我猜测可能是夫妻吵架,可能是婆媳矛盾,这其中一向木讷的丈夫可能突然动了手,竟然失手打了做妻子的,做妻子的惊骇到极点,极度惊愤之下,竟然连夜出走。
这绝不是小事。她丈夫的人生旅途里便多了一项千里寻妻的履历,一个陌生的城市,一群陌生的人,当然这种大海捞针似的寻觅毫无结果。
几个月之后,至少是半年时间,舅母又突然回来了。回来得非常突然,就跟她突然离开一个样。
她竟然跑去了河北,竟然还和一个男子拍了结婚照,但是她说那家人并不好,把她盯得太紧,精于算计的她很快就找到空子又跑了回来。
这也不是一件小事。
一个女人但凡有这样的经历,婆家一般都很难咽下这口气,娘家也会指指点点。但是舅母的婆婆和丈夫却把这口气咽下了。日子照常过下去,舅母依然风风火火、大手大脚,村上也没有人说三道四,就像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但是舅母实在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她总是喜欢将平凡的日子翻出些不平凡的滋味来。
比如到河南做蒸馍生意。因为据外婆说,河南人最爱吃的就是面食,馒头尤其喜欢。何况,外婆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河南呢。
于是夫妻二人收拾妥当,就兴冲冲地欣然上路,自以为河南遍地都是黄金,这回一定能捡一桶回来。
一番忙活之后,夫妻二人却傻眼了,河南人确实喜欢面食,也尤其喜欢馒头,但是他们喜欢是大白馒头,并不是加了白糖自成特色的保宁蒸馍啊。
何况河南人既然喜欢馒头,偌大一个河南,哪有不馒头店遍地、包子店遍街的?若说河南最不缺的,自然就是包子、馒头,多他们一个不多,少他们一个不少。
大约也就三四个月的时间,失望至极的舅舅舅母只得打道回府。舅母得出的结论是:“舅舅舅母对他们并不好。”倍尝艰辛的她这句话或者至情至理,她婆婆最终也无言以对。
蒸馍事件过后,舅母就安分了许多。尽管还是爱说爱笑,但是并不谋划着如何发财致富。她或者对人生已经认命了。但九十年代,柏垭、沙溪一带的乡村集市两口子却是场场必赶的,贩卖点小东小西,趁机赚几个小钱,她在前面吆喝着,她丈夫也在后面不声不响地忙活着。
儿时的暑假,至少一半时间在外婆家度过。准确地说,是在大舅家度过的。因为他家养了一个女孩儿。表姐是我和妹妹儿时的玩伴,这自然成了我们亲近大舅、疏远二舅的理由。
“谁叫你家没有养女孩呢?”我对舅母说。
“谁叫我家没有养女孩呢?”舅母好气又好笑地重复道。
九十年代末的某个春节,我从学校回来。问起两位舅舅的情况。
“大舅呢?”
“大舅还是老样子。”
“二舅呢?”
“二舅在做搬运!”
“搬运?”
“搬运!”
母亲所说的搬运是一种特殊职业,比如搬运面粉、大米、菜油、钢筋等重物、靠出卖体力赚取生活费的活计。
而二舅搬运的是水泥,雇主是他的姐姐、姐夫。而因为是自己的亲弟弟,所以一旦有活计,有钱可赚,母亲总是第一个想到他。
我见过搬运水泥的工人,那是在江油的水泥厂里。货车屁股上的栏板打开,两块又长又宽的木板斜搭在货车上,工人们就踩着这两块木板不停地在车上跑上跑下。他们穿得非常破烂,衣服非常肮脏,当然干这种脏活累活实在也犯不着穿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他们自己也很肮脏,头发上一层灰,脸上一层灰,衣服上一层灰,衣服里面随便露出点脖子、胳膊、腿也是一层灰。
仓库里一个面目干干净净的主管模样的头儿在某处一番指点,一个工人把一包水泥扛了起来,他旁边的搬运工立即半蹲下身子,以方便工人把水泥袋子放在他的背上。他抓起袋子最上面的两个角躬着腰站了起来,这时至少有一半的水泥重量是靠他的头和肩膀支撑起来的,因此想要站得笔直根本就不可能。然后一阵小跑,跑出仓库,跑过木板搭成的桥梁,跑上货车,他轻轻放下水泥袋子,才算完成了一次搬运。
这次搬运可能也就几毛钱。
仓库里风尘仆仆,车上风尘仆仆,他自己也是风尘仆仆,眉眼、嘴巴、鼻子、衣服都变成了一种颜色,毫不起眼的灰色,水泥色,也是尘土的颜色。
我很惊讶地看见,舅舅也成了这种人,尽管他只是临时做做这种活计。
他身上披了一件奇怪的装甲,一件带斗篷的帆衣外套,这多多少少能阻绝一些水泥灰尘,他和其它人一样两手反抓住肩在背上的水泥袋子,不停地在车子与仓库之间来回奔跑,至到车上的水泥全部搬空。然后他从他姐姐手中获得一份应得的、但也是微薄的工钱,现做现结。舅舅脸上有一份坦然,有一份如释重负,他终于看见我了,然后微微一笑。
然而舅舅的平凡也很容易堕落成软弱,或者也算不得软弱,而是一种在利益面前的计较、算计,一种对于最亲的人应尽的职责和任务的装聋作哑、故作不知。
这种做法,他和他的做过队长的哥哥一模一样,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我的两个舅舅,我甚至至今都耿耿于怀,无法原谅。
那一年,村里拆迁,两个舅舅都到镇里寻房子居住。两家人都租了宽敞的房子,两家人宽敞的房子里都摆不下八十岁老母亲的床铺。
“我的房子太小了。”大舅说。
“我的房子太偏了。”二舅说。
而那时,外婆已经病入膏肓。养儿子做什么呢?养儿防老。养儿能防老吗?看看外婆凄凉的晚景就知道,养儿不过是为了让儿子榨干自己干结的骨髓。
外婆最最疼爱的应该还是自己的小儿子。毕竟百姓爱幺儿。他是老幺,他又养了三房唯一一个男孙,外婆对于他、对于他年幼孩子的爱护自然是溢于言表的。
但是他和他的哥哥回报给老母亲的,只是在她最需要儿孙照料的时候,将她完完全全甩手给自己的姐姐,理由只是不方便。
百善孝为先,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对自己的舅舅说三道四,我想说的是,人都会老去,人都有老的时候,但愿你们老去的时候,能比我的外婆、你们的母亲过得好些。
他们确实也过了些好日子。
很快,铁路建好了,铁路还房也建好了。两家都分得了三套房子,在这个房子就是金钱的时代,拥有一套房子就已经很富有了,何况还是三套呢?儿子一套、自己一套,剩下的一套或租或卖,不用种庄稼,不用卖苦力,高兴就照料照料小孙孙,不高兴就四处打打牌、逛逛街,喝喝茶、摆摆龙门阵,又有一份安定的劳保,两个舅舅的生活可真是幸福到了极点。
然而达到极点的东西总是很难以持久。
母亲说:“你二舅舅得病了,胃上的毛病喷门门的毛病……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都凉了……”
我的心也凉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无法对此幸灾乐祸,他是我的舅舅,尽管他以我无法理解的形式送走了自己的母亲。
他不过六十出头,但是他的生命似乎被迫开启了倒计时。
二十年前离世的是奶奶;
十八年前离世的是爷爷;
十年前离世的是外婆;
然后紧接着是姑父、大爹、姑母,我的那些最亲近的人们啊,已经几近于凋零殆尽。
我感觉很压抑、很沉闷,岁月不饶人,时光最无情。那个“归”字,那个足字旁的大写的“大归”的“归”字,已经一点点地、一点点地逼近了我。
我感到无尽的惊恐和无助。
我不止一次想要回家去看看,但是诚如软弱的舅舅,软弱的我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诚服于生活中人与事的压迫,一次又一次地改变出行计划。我怕我回去的时候,我的那些最最亲爱的人已经不像从前那个模样等着我回去了。
我能理解舅舅的平凡和软弱。
愿舅舅安康!
愿我早日归去!
愿同是平凡人的我们尽享为人之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