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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雨赞
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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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母亲都说我是一个软弱的人。也许她是对的。因为她性格中最重要的一点急如风快如电我根本就没有遗传到。
印象中最深的是一个端午节。在那个年代,端午节还是一个相当热闹的节日。人们的兴致都很高,而这一年的兴趣主要集中在赛龙舟上。
人很多,挤挤挨挨地站满了整条嘉陵江的堤岸,山上山下人山人海。但我的印象并不在赛龙舟上。
母亲对父亲说:“回家吧,还要打蚕笼呢!”
那个时候几乎每家每户都养了蚕。蚕儿们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托在手心,轻轻地蠕动着,手心一阵发痒。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蚕附着在桑叶上大口大口地咬噬着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仿佛是春天的小雨。伴着这轻柔的春雨曲,蚕的头不停地忙碌着,或低或仰,俯仰之间,饱满的桑叶已变成了一个弯弯的小月芽。身子掩藏在宽宽的叶子下,只听得叶下一阵响,顷刻之间一张不停蠕动的黑洞洞的嘴已然露了出来。接着便看见头了,接着便是身子,白胖胖地从容地爬了出来,桑叶已经有一个大洞。
“回家打蚕笼吧。”母亲说。按她的说法,蚕已经老了,要上山做茧了。
可是父亲玩兴尚浓,他甚至在精神上还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再看一会吧。”父亲说。
“走吧,有什么好看了。”
“要不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母亲怀疑地看了看父亲,不过还是走了。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是当我和父亲迈进家门口的时候,只见母亲已经怒气冲冲地站在后来挂有观音菩萨画像的那堵墙下了。
“我叫你看,我叫你看!”母亲说着,接着手里一个物件飞了出来,一直飞向站在门口的父亲。
父亲的手臂迅速举了起来,那个不明飞行物碰到了父亲的手臂,“哐”的一声掉了下来,重重地落在了地板上,裂成了一块块碎片,墨绿色的,原来是一个酒瓶子。
可是父亲的手臂马上就血淋淋的了。
母亲嘴里还在骂着,虽然她骂人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是她的脸上涌现出一种极度的愤怒。仿佛在火山口不断冲撞的汹涌的岩浆,四处碰壁,却又最终破土而出。
人的一生究竟能留下多少记忆呢?特别是童年的记忆。童年似乎就是一片大海,记忆沉溺了下去,便永远都无法浮出水面。除了那些大喜大悲的事,除了母亲那暴风骤雨般的性格,除了那来自大自然的神秘的能摧毁一切的夏日的风风雨雨。
母亲房间里有一面镜子,满月圆的,钢丝做的脚支撑在桌子上,似乎一个典雅文静的淑女。有一年夏天,天下着雷阵雨,我忽然想起母亲房间里的镜子,我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那面镜子静静地蹲在桌子上,它的面孔悄无声息地映照着这房间里的一切。白色的垂有流苏的蚊帐,顶上一对五彩的鸳鸯。一张画有娃娃的年画,娃娃系着一个红红的肚兜,头上两个颤悠悠的羊角辫。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一直向镜子走了过来,她的手伸向了镜子。突然,镜子里闪出一道亮光,像太阳光一样刺眼,像一把寒冰铸成的利剑刹那间插入了她的双眼。
就像是传说中的摄魂术,我的灵魂似乎在刹那间被镜子收走了。或者是我的手无意间触动到什么机关,这无意间的举动破解了一条千年的咒语,将一个封锁在镜子里的幽暗的灵魂释放了出来。我的心陡然一惊。我慌忙将镜子镜面朝下按在了桌子上。
窗外暴雨如注,紧接着雷声从天边滚了过来。偶然间一道闪电照亮这黑暗世界中的一切,我的眼睛似乎窥见到了一张幽暗的面孔,我失魂落魄地逃出了那个房间。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确实相当惧怕暴风雨。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害怕照镜子。当我独自一人面对母亲房间里的那面镜子时,我总是下意识地将它背面朝上放着,似乎如此就不用窥视到镜子里的那个瞬间被释放的神秘的幽灵。
但是夏天毕竟是一个炎热的季节。连续几天不下雨,空气干燥的似乎就可以燃起来了,那么地里的庄稼也就了无收成。我毕竟是一个农民的女儿,我胆怯最终还是被农民最普通的情感战胜了,我也盼望着下雨了。
这似乎是一件相当惬意的事。
风从东面吹来,凉爽而又舒适。风渐渐地大了,渐渐抓住翠绿的树冠拼命地摇晃了。天空中云朵也开始移动了,乌云从四面八方聚集,似乎是带着神圣的使命。天暗淡了下来,仿佛夜晚来临一般,只有天边还有一丝亮光,仿佛一个清白的灵魂在那儿做着无可奈何的徘徊;又似乎仅仅只是生命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冷淡而又漠然。
忽然间,一道闪电,像黑幕下逃出来的叛逆者,在天空阴沉的面孔上仅仅一闪,便迅速消失了。却又像是一把耀眼的匕首,顷刻间直插入黑暗的心脏,似乎要将这黑的天幕重重地刺破,像荆轲刺秦那样英勇无比而又义无反顾。像一个在地狱里受苦受难的撒旦,站在蛮荒时代的原野上,举起一把沉重的斧子,朝着那深重的天幕狠狠地劈了过去。“哐当”一声响,斧子重重地撞击在天冷酷的面孔上,爆发出一道冷冷的光。这是对黑暗的反叛吗?这是对压迫的反抗吗?或者是对即将到来的摧毁一切席卷一切的暴风骤雨的欢歌呢?
雷声响了起来。那声音是粗俗的,是愤怒的,是高亢的。冲破夏日炎热的帷幕,在层层的浓云深处爆发出一声声怒吼。我的心在微微地颤抖,却又是一阵阵舒畅。似乎那个被镜子摄走的勇敢的灵魂又在我懦弱的身体内复活了,似乎有一个巨大的不可预测的生命在黑暗的天幕下就要诞生了。
他在怒吼,他在咆哮。他的声音像狂怒的老虎,他的呼吸像发狂的狮子。他隐藏在重重的云雾中,像一个神秘的精灵。他是天帝吗?不,他不是。天帝没有这样粗犷。天帝的宝座华丽而奢华,天帝的面孔温和而冷漠。他是这样蛮横,他是这样无礼。他简直就是一个粗俗的市民,简直就是一个复仇的哈姆雷特。
你看见他的眼睛了吗?他的眼睛里有一条蛇在游动。这条蛇刹那间飞出他的瞳孔,顿时化作天边一条条耀眼的闪电。闪电在刹那间照亮了黑幕的天空,黑幕的天空瞬间间被闪电一分为二。
你听见他的呼吸了吗?他哪里是在呼吸,他简直是在咆哮。他握了一把大锤,朝着天帝华丽的宝座敲了下去。听,那清脆的金属相碰撞的声音;听,那金属迸裂向下坠落砸落在高山上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山摇地动。这样的力量,山川怎么不为之动容,河流怎么不为之疯狂?
原野上,一望无际的稻田,稻子青青的波浪像大海的潮汐起起伏伏。几棵孤零零的树尽量让身子朝着一个方向弯着,它们碧柔的叶子在幽暗的天空下泛着冷冷的光。河水沸腾起来了,波涛起伏不已,似乎蕴藏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似乎有一个沉睡在河底的灵魂在此刻惊醒了,凭借着暴风骤雨的力量,想要随时随地挣脱河床的束缚腾空飞去。几只低飞的鸟在狂风中匆匆地飞翔着,它们娇小的身影在黑色的天幕下,仿佛是一串跳动的音符。
“咣嚓——”一个炸雷,炸雷丢在了密布的天幕上,黑暗的天幕被炸开了一个口子,暴雨河水一样地浇了下来。真的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紧密的雨点尚带着在苦闷中四处冲撞四处寻找出路的狂热和躁动不安,重重地打了下来,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打在茫茫的原野上,打在碧绿的树枝上,打在在无边的风雨中艰难行走的路人的身上。衣服马上就湿了,雨水马上就顺着头直往下流。眼睛模糊了,身子歪斜了,腿也无法向前了。呵,就跟路边的无遮无蔽的庄稼一模一样!
快快停下来吧,停下来找个地方躲躲雨吧!躲躲雨也不妨碍你前进的步伐!停下来欣赏欣赏这夏日的雨景吧!这命中注定的暴风骤雨,用不着诅咒它,既然躲不过,就停下来欣赏欣赏吧,说不定你会从中得到无穷的智慧。
这无边的暴雨啊,究竟是谁创造了你?在那遥远的繁密的原始森林里,你的不可一世让无衣无食的古老的人们惊恐不已。
看吧,看吧,这雨有多密。密得简直无法插下一根针。看吧,看吧,这雨有多大,大得就如一枚枚钱币,落在地上圆圆的一块。那气势似乎是苏秦佩带六国相印,站在六国的君王面前,滔滔不绝的合纵连横之说,犹如决堤的黄河一泻千里,整个王国都将被它倾覆。
又像是两军对阵前的千军万马。风在呼啸,马在嘶鸣,战士同时抽出了剑,剑出鞘的声音整齐而又悠扬。“呜——”号角吹起,两队人马俯冲过去。陡然间,马在冲驰,人在厮杀。短兵相接的声音,金属相碰撞的声音以及受过重创的人们呻吟着倒下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是怎样的洗礼呵!女娲就是在这样的暴风雨中炼石补天的,那一块块巨大的五彩石究竟承载着古老的人们多少梦想?秦王朝曾经的痕迹就是被它冲洗掉的,那看似柔弱的雨点打在秦王朝华丽而荒淫的面孔上,却最终将它剥蚀得面目全非。那夸父也无法羁縻的风咆哮在秦王朝庄严而肃穆的宫殿里,却最终将它连根拔起。这样的暴风雨足以让压迫胆怯,让智者沉思,让弱者吸取无穷无尽的力量,就像婴孩吸取母亲的乳汁,从此变得高大而强壮。
过去了多少时间呢?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风不那么紧了,雨渐渐地小了,那个在黑幕中咆哮的灵魂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天地间一片神清气爽。
草儿都低着头朝着一个方向倒着,在暴风骤雨君临天下的时候,它的所向披靡令它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河水暴涨,河流并没有腾空而去,可是它却顷刻长成了一条巨龙,遨游在天地之间,承载着无数的船只和无数的期望。水拍击着岸,拍击着岸上松软的泥土,带泥的河水又重重地回旋了过来,仿佛在传唱着一曲暴风雨的歌。
呵,暴风雨的歌!
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这个反叛一切的巨大的撒旦。它已经化作千千万万个影子镌刻到这片土地所孕育的万物生灵的躯体中去了。不信,你看那个倚在屋檐下观雨的激动不已的女孩子,那些在清风中重新上路的路人的眼睛,他们眼睛中的那些小小的灵魂,在跳进如此幽深的眼波中,有过一丝丝犹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