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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王老师 李春华,顾 ...

  •   李春华,顾名而思出生年月,应该出生在春天,因为春华而秋实嘛。正好应了祝勇的那句话:长得真漂亮。
      春华一脸不高兴。她粉红的蝙蝠衫,雪白的马裤,脑后系一条长长的马尾辫。皮肤略黑,此时有些难堪,亦有些羞愤。
      “流氓。”她愤愤地说。
      我心中一惊。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却看见了一个身着白色背心、面容白皙的男生。他大约十一、二岁,嘴唇微微泛红,眼睛黑得犹如两眼能照见人影的幽泉,鼻子的线条非常秀气。一对眉毛倒是很浓,像是特意拿毛笔蘸了墨汁涂抹过。
      这是春华第一次用词不当。后来的时间仅仅只证明了他的聪明。长春评价祝勇时说:“实在太聪明了。那么难的竞赛题,居然得了80多分,连附加题都做出来了,太厉害了。”
      长春个子不高,但是相当胖。我们时常怀疑他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饭,当然体形上也符合两个人的长、宽、高比例。慈眉善目的,两只眼睛竟如两口古井,就是石子扔下去,也不会听到一声遥远的沉闷的回音。长春的聪明,我相当佩服。虽然他经常在语文、特别是作文上闹笑话,但是他的聪明的脑子,用诸数学,却如明珠拂去灰尘,顿时光彩四溢。
      “实在佩服!”长春严肃地说。那次数学竞赛,长春得了五十几分,而我只有四十几分。
      我们都是老师眼中的尖子生,同学眼中的优秀学生干部。我是班长。
      我们的老师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打扮入时却又举止得体的女教师。
      女人嘛,本来就是三分长相七分打扮。春雪的长相竟有五分。另外的五分全仰仗了花花绿绿的衣裳、长长短短的裙子等身外之物,将一个临近豆腐渣年纪的女人,装扮得如春花般娇艳,如秋水般娴静。她戴一副阔边眼镜,一张脸非常秀气,非常瘦削。头发并不烫成波浪状,而是自然地垂下,或者梳成长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堆着微笑,但也极易晴转多云,或者打雷下雨。我时常思考为什么女人竟有如此迅速的变化。后来忽然明白了,我的明白简直就是和尚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一刹那的顿悟。
      一次,在教室里做功课。忽然发现窗外一个拿白手帕扎了头发的、穿着绿色外套的、脸皮白净的女人,正在极严肃地指挥同学做事。嘴巴、鼻子、耳朵都齐全,只是两个眼珠肆意深陷,像是黑黝黝的两个洞。当时吓了一大跳。心想:这女人是谁呀?莫非是王熙凤还魂了?
      突然,那女人低下头去,双手在脸上抹了抹,抬起头来时,奇迹出现了。女人不见了,端庄娴淑、美丽大方的王老师竟然和蔼亲切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了。我的惊愕不亚于在聊斋志异中看见了画皮,仿佛夜叉披上人皮立刻变成了美女。
      后来和长春等人议论这件事,大家都一致认定:女人要么不戴眼镜,一旦戴了,就千万别摘下来。否则的话,夜晚出来,嘿嘿,很可能就是诈尸了。所谓夜长梦多,概源于此耳。
      和长春等人谈及的事,远不止这一件。有一件印象非常深刻的,就是春雪的衣服实在太多了。不知是家里太有钱了,还是太爱美了,反正春雪的衣服多得犹如天上的星星,令人目接不暇。估计家里的衣柜实在装不下了,没有奈何,只好寄放到身上,呵呵。一个夏天,难得看见有一件衣服穿过两次的。而且有的时候,甚至早上穿了粉红的,中午吃过饭又换成碧绿的了。女生们甚是惊讶,男生们也愤愤不平。
      这实在有违我们在课堂上听见的要艰苦朴素、不要铺张浪费的优秀革命传统。
      男生们都议论纷纷。长春当时还是副班长。“就看不惯这样娇里娇气,妖里妖气的女人。”
      此话最终传到春雪的耳朵。春雪便红着脸,当着全班学生的面道了歉。
      原来妹子是做服装的裁缝,大概为了形象地宣传自己的手艺好,就总是做衣服给自己穿。她这人容易忽胖忽瘦,所以一件衣服往往穿不了几天,就没法穿了,就全都孝敬给姐姐了。而且自己有洁癖,衣服只要脏一点点,或者稍稍有点汗渍,就受不了那个味儿,所以换得就频繁了些。不过同学们既然提出来了,我以后注意一点。家里还有几大箱没穿过呢。
      春雪是89年调到江南镇小学校的。当时,我们上四年级。她任我们的主课兼任班主任,一改华容的行事作风,竟与我们不满十岁的孩童约法三章起来。有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味。首先是改选班干部。和华容一起走掉的有她非常宠爱的我至今仍有几分畏惧几分记恨的朱姝。于是,这个班长的职务竟然在莫名其妙地落到了我的头上。我欣喜若狂。
      虽然春雪带来了很多与华容不一样的建设班集体的方式方法,但有一点万变不离其中,就对优生的偏爱和对差生的蔑视。这几乎是为人师者的通病。或者这是关系到饭碗大小的大事,所以竟如人皆需吃饭穿衣、拉屎撒尿一般,这自然就成了人民教师诸多性情中的必备的天性之一了。
      凡君子都喜欢以理服人。春雪非君子,所以喜欢以情动人。最擅长哭,当着学生的面,用手帕擦眼睛、拭眼泪。虽然我们都怕看她的另一副鬼样,但此时此刻却有些坦然,又有几分羞愧。因为我们居然把自己的老师气哭了,竟是欺师灭祖的混帐做法。后来恍然大悟,这不过春雪惯用的驾驭学生的伎俩而已,和华容的横目相向,长鞭猛抽,怒颜咆哮一样样的。
      春雪授课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就是有条有理。和亚里斯多德的三段论一样,脉络清析,有迹可溯。字、词、句、分段、段意,然后是中心思想、重点难点释疑。遇到有革命先烈壮烈光荣或者不幸牺牲的篇章,如果碰上答不出的问题,无论正确与否,只要表达出对国民党的恨、对共产党的爱就绝对能拿高分。一堂课按照条条框框一一教授下来,到后来条条框框没有了,课也就结束了。作文相当多,读后感,游记,缩写,扩写,令人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被万紫千红、千娇百媚搞得头晕胀脑、两眼昏花。
      考试的时候,春雪有一个秘而不宣的秘密武器:就是抓重点,猜题目,背范文。奇怪的是,她抓的重点,猜的题目几乎都有考到的,令我们肃然起敬。现在想来,普通小学生的课文不过就那么几篇,所谓重点,难点也就那么几点,连白痴都不难理解基础知识是什么、重难点为何物,何况一个有着数年任教经验的头脑正常的成年人?当然背范文并没有人照办的。背课本里的课文都难似上青天,何况普通小学生写的幼稚可笑的作文呢?
      学期结束,春雪的班竟然期期都位居榜首。其实也不难理解。江南镇就三个公社,两个附属学校皆在村上。村上的民办教师工资甚低,平日下地干农活种庄稼都来不及,哪能高尚到将心思尽放在学生身上。不像春雪一门心思放在教学上,一门心思扑在如何调入阆中城。并且在她的学而优则品格优、则生计优的思想的影响下,学生们个个都发奋读书,勤奋好学,所以期期得第一,门门得第一,当然不是希罕事。
      到领通知书那天,春雪便从已得的丰厚的赏金中取出一小部分,犒劳劳苦功高的学生。奖状,作业本,钢笔,橡皮,讲义夹……物虽微,旨却厚。学生们都感动得热血沸腾,从此就像春牛被屁股上鞭了一记,朝着有草有水的地方,奋蹄直前了。
      然而春雪在江南镇小学校仅仅只呆了三年。这个虽有花园学校之称、到处遍植了广柑、杨槐,梧桐、鲜花等物的学校,其实只是教师们从乡下跳向城市的一个跳板而已。三年以后,我们在校长的恫吓中心惊胆颤地升入初中了,春雪也带着在江南镇小学所拥有的一切,顶着一个优秀教师的头衔,如愿以偿地跳到城里的民族学校了。依然是教语文,依然用同样的方法,她后来的学生我或者并没有见过,因为从来没碰见过一个闲时拿了作文书背的呆子。
      那年暑假过后,我们上了江南镇中学。还是同一个学校。我考了第一名,分到了一班。春华好像是第三名,分到了三班。祝勇和我分到了一班。长春却转校了,似乎也去了民族学校。
      从此便再没有看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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