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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大爹 大爹名叫张 ...


  •   大爹名叫张承忠,伸张正义的张,承前启后的承,忠肝义胆的忠。之所以叫做张承忠,之所以他的父亲、我的爷爷、一个出身行伍世家、一个在黄埔军校雷厉风行的校风中历练过、沾染着那个神鬼莫测的年代风云雷电气息的名门贵胄,会将他的第一个儿子、长子取名为承忠,或者就包含了以上的承前启后、忠肝义胆的远大厚望。张虽然来自祖姓,据说一脉相承南宋抗金名将张宪英勇神武、刚正不阿的铮铮铁骨,但是此张又何尝不是因伸张正义而须发尽张的人间正气的代名词?
      只是在后来的长达半个世纪的张氏家族的眼中,只是因为张氏家族发生的一系列有幸的不幸的事故或者故事中,那个为众多亲朋好友寄托了诸多希望期望的忠字,或者只能理解为忠诚老实、老实巴交,而与忠肝义胆、忠贞不屈、忠心耿耿,这些与这个家族的光耀门楣相匹配的词汇风马牛不相及。
      岁月一下子向前跨过了50年。50年前的某一天究竟是历史的怎样的一天,是否终风且暴,是否春日迟迟;是否七月流火,是否凉风习习。总之那不可逆转的历史上的某一日,忠这个在战乱年代出生,沐浴着战争纷纷扬扬的炮火成长,带着一身惊慌不安、惊恐失措的战争气息,行走在因文化革命而变得异常萧条、敏感的阆南桥古镇上。引车卖浆之徒依然引车卖浆,杀猪屠狗之辈依然杀猪屠狗。那红嵌着白、白嵌着红的并不肥腻的阳光照耀下的猪肉,却突然扭曲了这个二十岁不到、但因极度的饥饿而变得神经兮兮的少年的脆弱的神经。而那破旧的低矮的农村合作社里飘出的足可以让一个正常的人去抢、去偷的白白净净的蒸馍、金灿灿的直冒油花花的酥饼的香味,却真的引诱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做了一件一辈子都无法挽回、这个少年以后的人皆不可思议、皆之嗤以鼻的一件事:错考。
      或者在我们这些不会为食物、衣物发愁的张氏后来的子孙看来,这实在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我们这些从未受过饥饿摧残的身体,永远也没有那种饿得可以吞下泥块,恨不得把自己煮了吃了的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在饥饿中入睡,在饥饿中醒来,在饥饿中劳动,在饥饿中奔波,我们如何知晓为了一块丁点大的薄饼,年轻的、年幼的、倍受精神□□折磨的大爹必须饿着肚子、光着小脚步行数十里,才可以幸运地得到。那痛入心扉的如蚂蚁噬骨的饥饿,何止是肚子记住了,甚至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深深地记住了。一辈子都忘不了,几辈子都忘不了。
      或者这就是一个没落的家族无法再复苏的开始,或者这就是一个无法再复苏的世族无法再卷土重来的最鲜明的证据。或者没落并不是因为子子孙孙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握刀扛枪、 主动挑起保家卫国的职责,或者没落在一百多年前那座连绵数十里、金碧辉煌的张家花园奠基下第一块血淋淋的石头时就已经无可救药地注定了。
      大爹的血脉来自爷爷,爷爷的血脉向上追溯,淌过有过二子一女的曾祖父,淌过有过四个正常儿子但自己是白痴的曾曾祖父,便到了那个为张氏家族挣得一座令乡人叹为观止、令今人津津乐道、美仑美奂的张家花园的潼关总兵张庆庵了。血的足迹再向上,一片昏暗。我们究竟来自何方?我们究竟从何而来?淌过重重血的迷路,沿着张家花园一路走来,我竟然一无所知。人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有时真的非常容易遗忘。那些在厚厚的文献史料中无声无息躺着的我们再熟悉不过的人们,究竟和我们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生命从他们那里而来,我们的未来也必然沿着他们几百年前划定的生命的方向无畏地向前,可是我们竟然忘了他们是谁?可是我们竟然寻不到来时的路。这样忘恩负义,得过且过,历史将在什么时候给予我们怎样的意想不到的沉重的惩罚呵!
      我所有的有关大爹的记忆完全来自于我的亲人的只言片语。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这仅仅只是一个人一生中最不值一提的零碎片断,仿佛在照相馆拍的表情僵滞、姿势僵硬的几张相片。但是在这零零碎碎的碎片中,这无论任何年月任何人物都不愿意慷慨登台的舞台上,一生老实巴交、懦弱怕事的大爹却手足无措地、手忙脚乱地战战兢兢地登场了,成了他人生舞台上的唯一的主人公。
      是的,他是一个不起眼的人物。是的,他是一个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人物。他很幸运,出生于一个有着百年光荣历史的名门之家;他很不幸运,他出生的时候,这个没落得一踏涂地的家族已经无法赐予渴望幸福追逐安康的年轻的他丁点耀目的荣耀了。
      那时的张家花园或者仅仅只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四合院。瓦长年累月地铺在屋顶上,瓦与瓦之间因为无休止的日晒雨淋已然长满了碧绿的青苔。曾经金碧辉煌五彩斑斓的画栋雕栏,早已被无孔不入、贪婪饥饿的白蚁咬噬得斑驳陆离。这个家族的荣耀,犹如这个家族悬挂在大门口的看似金光闪闪、但事实上因为生计所迫而不得不变卖田地、而无暇去擦拭的那象征着荣耀和尊严的却积满了厚厚尘埃的元戎第匾额。当年幼的大爹,那个以忠字命名的正在经历着饥饿、贫穷,为战争驱使着,跟着年轻的母亲东奔西跑、东躲西藏的孩子,那透过肮脏的灰尘偶然射向他年幼心灵的一丝金光闪闪的光芒,他年幼的心中究竟有无漾起一丝温暖的骄傲的波澜?
      是的,他来自名门贵胄;是的,他本应该在祖上厚重功德的庇护下,像一只安乐窝中的小鸟安安稳稳地长大。娶一房妻,养几房子。然后诗书琴画,然后儒雅风流。像他归甲故里的祖宗一样,无忧无虑地渡过漫长的一生。然则那是一个动乱的年代,然则任何一个年代都不能容忍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像一个绅士一样体面地、彬彬有礼地生活下去。然则人在这个世上活着,就必须去进取,就必须去奋斗。哪怕父母已经留下了丰厚的物质财富,哪怕这丰厚的物质财富今生来世用不掉花不完。何况仅仅只是一笔封存了数十年历史尘埃、不能当衣穿、不能当饭吃、只能让沾沾自喜的人夜郎自大的虚无飘渺的荣耀?一段仅在世人口中口口相传的已经烟消云散的英勇往事?
      多年以后,我依然还能闻到老房子经年不散的陈旧气息。那里扑面而来的皆是历史的气息,那里迎面而来的皆是英雄的豪言壮语。那里每一寸土地里,都刻着这个家族忠君报国的拳拳之心,那里每一寸土地上生长的每一株坚贞不屈的花草都只异口同声地表达着四个字:精忠报国。在这样的老房子里生活了一辈子,耳闻目睹先烈的故事,将自己的心脏放置在时代的心脏的旁边,和时代的脉搏一起跳动的爷爷,或者正是深深地感受到了老屋的那些深重的浓厚的氛围,所以才将这老屋中遗留下的种种先祖的气息浓缩成四个最最平凡的字:忠义慧勇,来分别为他的三子一女赋名。精忠报国、忠义耿耿、勇往直前、智勇双全,这不仅仅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所期望的,这是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奋斗过、思索过、追求过,追求思索张氏家族未来如何、我的祖辈们一直以来最真诚最真挚最强烈的意愿!
      只是父辈中最先的败笔就在这个忠字上了。大爹的一生中,至少做过三件不能让张氏家族原谅的事儿。或者说至少有三件不能证明忠这个字的忠心耿耿、忠肝义胆。这三件中的任何一件,他的父亲、我的爷爷甚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愿意提起其中的任何一件。
      半个世纪前的春天,依然和现在一样温暖温馨。风缓缓地吹,云徐徐地飘。阆南水哗啦啦地流,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成片的麦子在碧绿的杜家山上风情万种地翻着浪花,如漂如染的翠竹林里低低矮矮的农居正依依袅袅地泛着炊烟。在这个驱赶了如狼似虎、野心昭昭的小鬼子、骤然跻身于战胜国的国度里的古保宁镇古南津关古阆南桥古张家花园中,这一家的第四代子孙、那个少时追随祖志以身报国、企图以文治武功扬名万里、彰表后世、因倭寇尽驱、因天下太平、因解甲故里的张鉴字耀光者,却突然地却莫名其妙地却意想不到地被贯上了□□牛鬼蛇神、与这个家族极不协调的滑稽的身份。戴高帽,而他从前戴的只是端端正正、笔笔直直、只为上战场杀鬼子的军帽;挂纸牌,而军人的胸前唯一能佩戴的只能是用刀痕和枪眼换来的战功赫赫的勋章。罪名子虚乌有,证据空穴来风。和800年前的先祖张宪杭州蒙冤受难时一模一样。同样是张氏子孙,同样是保家卫国,时间隔了800年,但罪名却是如出一辙。难道仅仅因为血脉的一脉相承,连罪名也非得一模一样:莫须有?
      然而这个名唤忠的爷爷的长子、我的大爹却做了一件他的父亲、爷爷的孙子孙女皆无法理解、皆无法原谅的一件事,居然临阵脱逃了。
      其实大爹最先也住在张家花园。然而在那个风不是、雨不雨、风杂雨乱的六十年代,他与身俱来的血的事实,他从先祖那里承袭来的不可更改的张的姓氏,让他根本感受不到一丝冬阳般的温暖。那金光闪闪的、笔力遒劲的、光绪皇帝亲笔提写的元戎第的匾额,已经无法庇护他这个本该在温暖的房檐下、安静的巢垒中长大的子裔了。它像一座重重的泰山,重重地压在他苦闷的孤独的凄苦的心灵上,压得他喘不出一口气,压得他躬曲着腰,压得他那个忠肝义胆的忠字不得不向着忠诚老实、老实巴交的唯一的路途上走!缺吃少穿、子弱妻病、家徒四壁,在那个除了饥饿时时刻刻提醒你还活着的年代里,在那个唯有贫穷、贫困才是光荣的年代里,却又在精神上将你推向绝路,折磨你,侮辱你,压迫你,说是你是□□的后代,说你是资本家的走狗,说你是地主的苗裔。多喝口水,说你腐化;多吃口饭,说你腐败;多穿件衣,说你搞特殊;多挣点收入,说你资本化……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人人都像得了狂犬病瞎起哄。日日批斗,夜夜审判,头低得不能再低,腰屈得不能再屈,精神苦闷、脸上无光、穷途末路、无路可走的大爹,是否厌倦了这一切,畏惧了这一切,想不顾一切地逃避这一切,永远地摆脱这一切,然后重新开始崭新的生活?
      于是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如此绝决,走得如此干净,无情无义,无牵无挂。走的时候,家中还有一对年近五旬、因受尽人世间屈辱、历遍人世间沧桑而提前衰老的老父老母,一个因营养不良、父亲挨批受斗而遭同学白眼、而从未充分绽放的花季妹妹,两个弟弟,一个血气方刚,性如烈火,一个咿呀学语,嗷嗷待哺。而这一切的养家活口的责任,当之无愧地完全地落在了他那在屈辱中忍气吞声、在忍气吞声中顽强度日的老父亲伤痕累累的双肩双腿双手上了。
      然而再强劲的双肩也有压跨的时候,再强壮的双腿也有压断的时候。这考验血浓于水的最薄弱的亲情的最关键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那一夜或者繁星满天,那一夜或者众星捧月,那一夜风时有时无地吹,那一夜雨时无时有地飘。那一夜的风是无数冤死的灵魂悲泣的叹息,那一夜的雨是爷爷这个伤透了心的张氏家族最后的汉子的不轻易抛弹的泪珠。爷爷的躯体正在被人无情地、无义地、无知地、无耻地殴打着,爷爷的心在汩汩地流血。
      在众多的以观望观看为乐趣的众人中,父亲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个子,浓眉毛,魁梧的身材,英俊的脸蛋,他的儿子,他的虽离家而去、但依然不远三十里路参加所谓忆苦思甜斗争大会的儿子忠居然在。好了,做父亲的想,总算儿子在,即使是挨了打,受了斗,但有儿子在,就什么都有靠了。双手被绳子捆缚住,绳子被高高地吊起,一边像条晾晒的鱼一样晃悠悠地摇晃在半空中,一边默默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的父亲安慰自己道。
      后来才知道那绝对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无知人类间的屠杀。想打谁就打谁,想怎样打就怎样打,用手掴脸,用脚踹,用柳条抽,用扁担打,所有劳动用的肢体、工具皆可以举一反三派上用场。与人物相匹配,与场合相相符,因地取材,因材至用。从来没有一个民族,一个民族中的族群能将人的肢体与劳动工具结合得发挥得如此天衣无缝、淋漓尽致的。
      “那一夜,打死了五个,打残了三个,你外公幸好有人说了好话,才仅仅挨了几巴掌。”黑暗的夜里,母亲心有余悸地叹息道。仅仅挨了几个巴掌,这在那些被踢的、被踹的、被吊的、被抽的人们的眼中,该是一件多么幸运多么幸福的事啊。
      平安地站在看台之下、与所有围观的群众聚集在一起、身强力壮、因与父亲划清界线而终令生活风平浪静、风平浪静地安渡一生的儿子,当自己的父亲、当自己最亲的人被吊着、被踹着、被抽着、被吊得发抖、被踹得嗷嗷大叫、被抽得鲜血淋淋,惨状历历在目,声声在耳,会有怎样的思绪翻腾、惨不忍睹?他否正眼瞧过父亲那痛不欲生的眼睛?他是否偷偷看过父亲那疤痕累累的躯壳?如今他在人群中站着,被众多一穷二白、一无所有的民众掩护得严严实实,他与父亲划清了界限,他与台上那个受苦受难的人无任何瓜葛。他是否该向台上那个命悬一线的人伸一双援助的手,叫他们别打了,叫他们不要打了,那个人是他的父亲……对他们跪下来,向他们不停地瞌头。哪怕那些可怕的鞭子会暴风雨一样无情地打在他瘦弱的脊梁上,哪怕从此以后他也必然被拽入那个可怕的深渊……他那因贫穷、压迫而极端胆小怕事、自私自利的灵魂该做怎样痛苦的挣扎!
      只是这界限划得太清了,只是这用血脉相连系的亲情,却经不起外来的躯体上的风霜风雪的侵蚀。当一切殴打结束,打的人打累了,被打的人打死了,当这一切丑陋的人丑陋的事丑陋的思想告以段落时,这个被先祖赋予了本该忠心耿耿的忠居然混在人群中,和一帮不相干的人一溜烟地散了。不闻不问不理不睬那个在血迹斑斑的看台上和众多死去的人混在一堆的奄奄一息的父亲。
      夜已经很深了,人已经散尽了,远处的锦屏山树影重重,鬼影幢幢。几处零落在远方的人家的灯火犹如聊斋志异中的鬼火昏昏暗暗、摇摇晃晃。风一吹似乎就偏偏倒倒地灭了,却又在如此多风多雨的夜里顽强地坚定地星星点点、一点一点地从五里亭一直延伸到阆南桥张家花园。扭曲歪曲着嘴、躬着驼着腰、拖着跛着双腿的父亲一走一拐、一拐一瘸地从古老的大黄果树一步一摇地向五里之外的曾经象征着荣华富贵的张家花园走去。一路黑暗相伴,一路孤独相随。身子虚弱到了极致,心儿冰冷到了极点。说不出的悲愤,道不尽的哀愁。天何其之大,竟无一处可安身立命;地何其之广,竟无一处可依可傍。那个果然决然弃他而去、胆小如鼠、懦夫一般的儿子,他是否想过,在如此黑暗得深不可测的夜晚,他那体无完肤、精神痛苦到了极点的父亲可能会一个跟头栽下去,永远、永远也站不起来了呢?
      这件不可原谅的事,爷爷一生一世地记住了。以至于一旦提到了忠这个儿子,无不怒不可遏、气愤填膺。而这在我们这些初学忠孝仁义、刚刚闻知这个家族无上高贵门楣的孙子孙女来说,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多么难以置信的事啊!
      其实事情远没有大爹想当然想得那么简单。他姓张,这是古往今来天地之间人神鬼俱无法更改的事实,无论他果断地与张氏划清界限永不往来,无论他果决地入赘余家湾、与一帮更穷困、更贫困、但因贫穷却在那个年代至高无上光荣、不会被人暗地里使坏、推上台批斗的贫下中农为伍;甚至让张氏的子孙改姓余,企图从此中断张氏的血脉在忠这一小支的流淌。但是毫无疑问的,这仅仅只是自欺欺人。他张承忠,永远永远是张家的儿子,他身上的血是张氏先祖历经百年千年万年流传下来的,聚集了千百年来所有张氏先祖的期望和希望,他单方面地一厢情愿地说中断就中断得了吗?
      或者必须将家族兴衰荣辱之责,责无旁贷地挑在肩上的长子的悲哀就在于斯。爷爷的子女中,大爹是书读得最多的一个。据说读到了师范毕业。他字写得好,如飞龙在天,如金蛇游湖。龙飞凤舞,笔黑酣畅。四兄妹中,唯有他秉承了父亲令人赞不绝口的墨宝。这也是张氏这个行伍世家中第一个唯一接触文治而疏离武功的子孙的开始。我的祖爷爷、爷爷的父亲,终无姓名、经历可考究,对他唯一的传闻仅仅是军阀混战年代,因乘坐的军船覆于重庆朝天门,而身殉国难。爷爷虽然擅长书法,但毕竟也曾投笔从戎,在驱逐敌寇、庇护乡里先祖最最朴实思想的引导下,于乱世寻找男儿建功立业、扬名立威的大好时机。爷爷虽未获得一官半职、荣归故里,但张老师的名号却足已让他光辉一辈子了。但他的儿子、孙子却是地地道道的与土地或是文字打交道、无法翻江作浪、移天换日、普普通通的平民了。
      这个流淌着行伍之家英勇英雄气概血液的家族,先祖豪迈、豪爽、霸道霸气的英雄作风早已消亡殆尽,剩下的只是一群在凄凄哀哀中凄凉度日、在艰难困苦中落荒而逃、在五光十色的都市诱惑中挥霍无度、在文字上做假工夫、在金钱上做手脚、遇事手忙脚乱、做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谎话连篇、废话连篇、胆小的、懦弱的、虚伪的、虚妄的虫豸一样的子孙罢了。
      这更是软弱无能的知识分子的悲哀。我不知道,我倘若遇上了如此这般的境况会做出如何的选择?我是否会选择一条众人皆认准的根本不会思考的唯一正确的路。我生于秋天,有着华美凄美秋天赋予的种种冷漠冷酷。都说秋天出生的人经得起风吹雨打,这大概是真的。当我身边最亲的人,我最最深爱的爷爷奶奶、最最应该用十倍百倍的好予以奉还的外婆去世时,我却依然能安安稳稳地呆在风华正茂的无锡,无一滴眼泪,无一丝感触,从未动一个念头回家看看。安慰家人安慰自己唯一的借口是:没有假可以回家,没有钱可以回家!
      或者我实在没有资格对大爹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同样是知识分子,同是这个家族的长子,我同样软弱、懦弱、胆小怕事。生活中的风波袭过来了,我只会本能地缩成一团,根本不敢抬头看看那风长什么样子,那浪究竟可怕不可怕。甚至不敢动一个昂首挺胸、迎风而上的念头。当那个一旦不与父亲划清界限便必然受到牵连、必然永无出头之日、必然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过日子、一心只想平安度日、安安静静、安安稳稳地过好来之不易的每一天的人是我,我会做怎样痛苦的选择?我有没有勇气选择与父亲同甘共苦,而这苦是一生一世的暗无天日?
      或者选择永远的绝决,也必须有足够的勇气。这勇气甚至比选择与父亲同甘共苦更要巨大。因为做出这样的选择不仅仅是自己一生一世良心的折磨,还有至亲的人一生一世没完没了的仇视。百无一用是书生!虽然被标榜为时代的代言人,但是他们做出的选择却往往是大错特错,为世人所不耻,为后人所不知。这个名讳忠的在外貌文采上像极了父亲的温文而雅的儿子,却是最最不忠诚于家族、却是最最与受苦受难的父亲、家族绝决的儿子,是对当事的人、旁观的人、当世的人、后世的人多大的心灵上的、身体上的重创呵!
      2012年的春节,鬼使神差的我居然下定了决心回家。这决心一旦定下了,便孜孜不倦地向这个目标追求着。张氏家族,鉴字耀光的这一脉,再没有此时此刻聚集得如此完整了。像一树飘离了大树的落叶,这些东零西落的叶片居然又完整无缺地依附在在风雨中苍老、扭曲、凄凉摇曳的大树上,互相用对方的温度来温暖自己漂泊多年的一颗孤独的心。互相用自己的孤独偎依在对方的孤独旁,也许众多的孤独聚合在一起,就不再孤孤单单了。
      从张家花园到余家湾,大约有三十里路。从阆南桥出发,沿着一条雪亮的丝带般柔滑、可供两辆汽车并排行驶的陡峭的公路一直向前,公路像是缠绕在山间的巨蟒,忽而盘旋向上,忽而蜿蜒向下。山的一边是悬崖,栽满了葱碧的柏树,仿佛一柄柄锋利的剑,无声地刺向青天。也有两三户人家座落在柏树间的山坳里。其间田园纵横,鸡犬相闻,令一切不为生活所迫的衣冠楚楚的人们无不惊诧迟疑是否真到了真正的桃花源。
      途中必然经过五里亭,有着五棵巨大黄果树的从前的保宁府驿站。这些黄果树究竟有多少年月了?种树的早已烟消云散,后来在这树下纳凉的、嬉戏的也无影无踪。但是从那粗壮的、可以抵得上四五个精壮男子胳膊的树干来看,可以推断出这些在默默无闻的岁月中为那些在这棵树下走着、跑着、劳动着、休憩着的人们提供无偿庇护的黄果树,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了。三百年来,人事交替,世事轮回。一代人的面孔消失了,又一代人渐渐地衰老了,新的一代在这树下走着的、奔波的人们、包括那在黄果树下被吊、被踹、被抽、被打、看热闹的、制造热闹的皆成为历史的一段云烟。古老的黄果树啊,你是否已经原谅了那个在至亲的人受苦受难时而置之不理、胆小怕事的人?你是否已经忘记了那个在后来的无数岁月中,因为贫穷、因为糊口而不停地奔向古城卖米卖面的面目苍老、神情迷茫的老人。
      从江南镇出发,沿着碎石铺就的巅簸不平的马路一直向前,绕过从前的人们挨批挨斗的巨大的黄果树,向左拐入一条弯弯曲曲的、纯粹是泥土、纯粹用从前的、现在的人的双脚走出来的杂草丛生的狭窄的泥土路。青山座座突兀在眼前,田园块块横在脚边。清风轻拂,白云悠回,鸟儿叽叽喳喳,花儿馥馥郁郁。渐渐看见人家了,渐渐望见炊烟了。依依袅袅的,像一方柔顺的手帕乖巧地挑在房屋的上方。
      梦里,或者两次来过这里。我像一个孩子一样,无知地奔跑,顺着永远不知通向何处的迷失在风烟里的铁轨。铁轧的另一头连接着的竟然是一道深达数万丈的黑洞洞的沟渠。沟渠的另一边似乎就是终究一无所知的大爹的家了。
      梦醒之时,多年以后回到这里,这一座座高不可攀的山峰,却一一被夷为了平地。五里亭依然是五里亭,但是仅仅只有三里之遥了。道路扭曲了,道路拓宽了,从前的高山沦为了平地,从前的道路改变了方向。从前的道路因为修建象征繁荣富强的火车站、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而变得坑坑洼洼、崎岖不平。水泥路连着泥土路,泥土路通向水泥路;泥土路上的泥土被车轮碾着、被雨水冲刷着,被行人的脚步踩着,一点点地、一块块地,被拖到、曳到那如玉带一样洁白的从前的盘山公路上来。
      坐在新买的小轿车里,一共是五个女人。这五个女人中,其中有三个姓张。我们都是张氏的子孙,我们身上都流着从张氏的祖先身上流淌下来的张牙舞爪的血。和爷爷的、大爹的血脉滴滴相通、丝丝相扣。而我们这次去余家湾,仅仅是为了去送这个姓张的、以忠命名的、和我们有着千丝万缕血缘关系的父辈入土为安。也可以说是与忠这个、为张氏家族所嫌弃、所鄙薄的人作一个最终的最简单的情感上的了断。
      大爹的家我一共去过三次。依然记得那昏黄的灯光摇曳下,一脸微笑的堂兄一筐一筐地收拾那金光灿灿的甜美的柑桔;依然记得那青墙碧瓦的瓦房前,因为庆祝大爹六十岁大寿而热闹非凡的人群。那一夜或者已经过去15个年头了。15年来,我东奔西走。我带着张氏家族高贵而又坚贞不屈的血液,在这个无风亦起浪的冰冷的世界中,漫无目的地四处流窜。一颗心中装满了因为种种权威权势的威逼利诱下而不得不忍气吞声、而不得俯首屈服的种种不甘不平、耻辱屈辱。
      “他走得还真是热闹,所有的侄女、侄儿都在送他……”已经满脸沟壑、背因为长年累月的世俗压迫而无止境地往下驼、在形容越来越像极了我已故的奶奶、她的母亲、我的姑姑发自内心的感叹,或者仅仅只是一个看惯了生离死别的老去的妇人的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2012年普天下皆认为龙飞凤舞、龙腾虎跃、鱼跃虾舞的春节,在那个欢娱的、欢乐的、吃香的、喝辣的大年初二,我的孤苦一生、孤独一世、一贫如洗、一穷二白的大爹,在节日的欢呼声中,在所有的人放花炮、喝喜酒的欢歌笑语中,一声不吭地永辞人世了。
      躺在寒冷、简陋、昏暗的新房子中,蜷缩得仅仅只有一个年幼的孩子大,头低低地歪向一边,嘴边肮脏地挂满了泛黄的水。脸色灰白、手脚僵硬,浴沐在众张氏亲友可怜的可悲的怜悯的鄙薄的虚情假意的目光中,三四个我应该尊称为伯伯的老汉正在为他穿戴黑黑红红、滑稽可笑、可有可无的寿衣。一动不动,一语不发,任人摆布,就像他漫长的人生中,无法主宰的任贫下中农皆可喝斥的不公正的命运。纸灰斜舞,青烟四散,望着那袅袅的直飞向青天的纸灰,我突然有一种鼻子发酸的感觉。我的一个亲人去逝了,这亲上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液。这个以忠命名的人将长年累月地被埋在泥土里,和黑暗、阴暗、潮湿、阴冷作伴,被蚂蚁咬、被虫子吃,是否也意味着我的血液的一支也埋在了泥土里了?我突然有一种手脚发冰、背脊发凉的感觉。而我更有一种错觉,似乎穿越了时空,正参加我的另一个亲人、我亲爱的、挚爱的、心爱的爷爷的葬礼。忠这个事实上不忠不孝的连自己奄奄一息的父亲皆不愿照料的人,却实际上只有他在外貌上最最像极了他的父亲。或者人死如灯灭,或者人死入土即安。死者为大,所有一切的恩怨、一切的爱恨情仇,随着那一铲铲抛向黑玉棺材的黄土,皆和死去的人一起烟消云散了吧。一切都埋入了那无所不包、无所不能容忍的大地,活着的人除了自己好好地活着,其余的一切皆不必再提起了吧!
      我为大爹做的唯一的最后的事,是在他并不隆重的葬礼上替他扛举花圈。在那个因贫穷而朴素自然、因美丽如画而尚未遭受现代日新月异快节奏工业的侵略的余家湾,和所有的阆山阆水一样如诗如画、如梦如幻。麦田如青青的缎子,花儿如零落的流星,一块块碧绿的稻田阶梯一样沿着青翠的山川攀援而上。山与山靠得如此之近,一山略略比另一山高出一些,层层迷蒙的烟雾依依袅袅地笼罩着那些相依相傍的山川。那浓重的烟雾间偶然突现的一户人家,仿佛恰好居住在杜牧诗句中的白云深处,一缕洁白的雾缓缓地飘过了,那寂然思索的房子便隐隐约约地露出白墙青瓦之一角。
      从主人家已经废弃的老屋出发,穿过一条弯弯曲曲、曲曲折折的田间小道,这小路在诗人的眼中必然依依袅袅,如丝带一般情趣斐然。这并不宽敞的狭窄的布满了朴实泥土的小路上,暂行暂止地行走着一队举着花圈、吹着唢呐、扛着引魂幡、抬着漆黑发亮、沉重棺木的出殡的队伍。
      花圈五颜六色、五彩缤纷,唢呐咿咿哑哑、吵吵闹闹。刚下过雨,本就狭窄崎岖的路一片泥泞,路上尽是走路的人留下的泥泞的、杂乱不堪的脚印。两边杂生的、枯黄的草皆被深深地踩入了褐色的泥土中。抬棺木的皆拄了棍子,一走一滑,一走一停,背上那沉重的负荷令他们不得不偏着头、弓着腰、曲着腿、喘着气,举步为艰。
      我举着三架装饰着纸花、十二生肖、乃至英文的花圈向前走着。我和所有在大爹葬礼上扛花圈、抬棺木的至亲至友一样,手脚麻木、步履艰难。
      人在困境中,总得想方设法活下去。一个读了书的人只能靠写字、画画赚钱谋生,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一个人读了书、确又有信心以写字、画画来谋生,学以致用,也不能不说是一种有幸。总之,这个在外貌上像极了父亲,性格温文尔雅,继承了父亲的文采风流、才艺出众的大爹,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中东奔西走,在文风肆虐的时代里逃向余家湾,在余家湾的山山水水、条条道道中来回耕作,当一切尘埃落定,被众人抬着走向距离老屋约一百米远的高山下的麦田中、那块儿子为之匆匆选定的最后的栖息地时,就彻彻底底地走完了他迷迷糊糊、冷冷寂寂的一生了!
      当年他为生计所迫,仔仔细细地编扎那些精美的花圈时,可想过将来的某个时刻为他扎花圈的人会是谁?当年他为生活所逼,认认真真书写那些笔墨酣畅的对联时,可知在他并不悲戚的葬礼上,为他书写最后的文字的后生小辈会是谁?生前的事都糊里糊涂,生后的事又如何一清二楚?躺在六尺长、二尺宽的墓穴里的大爹一无所知,就是站在新掘的坟墓边,为活着的种种假象所蒙蔽的我们又如何知晓?
      大爹的葬礼其实一片沉寂。没有人悲戚,没有人哭泣,没有人高声话语,没有人低声饮泣。那噼哩啪啦响彻整个沉寂山谷的鞭炮声,似乎是这群人中唯一想诉说一切的人,却不知如何表达,却不知从何说起。所以仅仅只是一阵不知所措的乱蹦乱跳,便匆匆结束了。或者做儿女的既然已经哭泣过了,眼泪便不必像推销廉价商品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滚落;或者做侄女的,毕竟并未直接获得忠这个人的嫡亲血脉,除了些许的唏嘘感叹,便不必将所谓的悲戚长长久久地挂在脸面上。
      这一切,大爹这个葬礼上的唯一的主角,一言不语,一语不发。在人生的最后的舞台上,他和往常一样被动地、被迫地、心甘情愿地、无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选择了逃避。或者这就是知识分子最大的悲哀了。或者我们所有的人皆是如此,为了卑微地活着,长时间的生存经验告诉我们必须逆来顺受,必须忍气吞声,必须低声下气,必须饮恨吞声。有知识的是这样子,无知识的也是这个样子,有权势的如此这般,无权势的更是这般如此!
      或者我没有资格对已故的大爹说三道四,说他不忠不孝,说他忠诚老实。他的不善言辞,不善于表达情感,不招谁、不惹谁,只求平安平静地度过漫长的一生的性格与我何其相似。我无法想像,如果这一切均发生在我的身上,懦弱无能、软弱无用的我是否比大爹做得稍稍好一些。或者更糟糕。在要么苟且偷生、要么永无出头之日的逼迫下,我能否坚定地做出后来人想当然认为的唯一正确的选择?我一无所知。
      或者他的愿望仅仅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罢了。既然无法大富大贵,那么就仅仅保全自己好了。而这对于一个历遍了人生艰难险阻、被贫穷、不公正迫害到了极致的人来说,这竟然成了一个不可奢求的虚幻梦想。只是这条道最终却越走越窄,越走越泥泞不堪,越走越变成了自私自利、胆小怕事的象征。或者逃避一切、不顾一切地远走他乡、一次次地决别故乡故人、无情无义的我也是如是。
      穷途末路的知识分子的悲哀就在于此。
      只是逝者不可追,只是来日空相待。
      只是愿大爹在天国中静静地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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