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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风筝 记忆中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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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童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匆匆地溜走。
天不知怎么就亮了,月亮不知怎么又圆了。太阳天天从东边的梁子山慢腾腾地爬上来,并不因为被窝中的孩子想多睡会儿而在软绵绵的云朵中多磨蹭一会儿,也不因为农夫一春的劳作尚未完成而早早地爬上来、晚晚地掉下去。日子一日比一日暖和,岁月一日比一日悠长。门前的桔子树一年年地开花,一年年地结果,在这花开花谢、果圆果红的四季轮回中,养在农村弯弯曲曲的溪水边、郁郁葱葱的田野里、忙忙碌碌的农活中的活蹦乱跳的孩子却也一日一日地大了,一日一日地精力充沛了。种种向上生长的活力被那副无法无止境地向高里长的瘦小的瘦弱的身体压抑着、束缚着,这时而欢乐、时而忧愁、时而思索、时而躁动狂热不安的躯体竟然莫名地没有理由地也滋生了一种或喜或悲的维特式的烦恼。
冬天很快地过去了,艳丽多姿的春天花枝招展地来到了。到处是向上长的青青的麦苗,到处是向上拔节的一日赛过一日青翠的柔柔的草儿。溪水在倒映着春日棉花般柔软的白云的溪流里淙淙地流淌,像是重新获得了生命,像是溪流中的每一滴溪水都迸发着勃勃的生气,飞快地流淌着,快速地向前奔跑着。倒映着每一个从这条碧绿色的溪水边匆匆走过的扛着锄头、背着背篓、挑着担子的人的忙碌的身影,回荡着每一个在这条轻盈流逝的溪水里洗服衣、磨菜刀、淘红薯的人的喜不自禁的快乐的笑声。
风渐渐地软了,软得犹如最温软的手,软得犹如最温暖的水,软得足以融化掉一颗埋藏在大地深处的冷酷的心,软得足以融化掉巍峨的杜家山不辞辛劳披在身上的那件灰蒙蒙的毫无光彩的外衣。草渐渐地绿了,仿佛大地深处埋藏着数不清的迸发着生命活力的泉水。在碧绿的春草中穿行、在青翠的春水中嬉戏、在温柔的春风中飞翔。就像那些不辞千里万里、不管万里千里,也一定要飞回来的亲爱的燕子;像狗一样把四只爪子都埋进去,像虫子一样把整个身子都浸泡进去,一脚踩下去,就是一脚浓浓的绿;一眼望过去,就是一眼深深的绿。
田鼠的北风吹拂了一个寒冬的荒凉的洞早已被密密的青草覆盖住了。偶然落进浅灰色的外衣布满了星星点点小黄花的菜花蛇的幽居中的种子也开始兴冲冲地发芽。长长的绿草从兔子的窝旁、从蚂蚁的门口、从蟋蟀的家里、从青蛙的穴边,约定好的,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长了出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努力向上长的、整个春天都听得见的沙沙的响音。八只脚的蜘蛛、一百只脚的蜈蚣、挥着两把吓人大刀、颜色绿得像新长出的草的螳螂,都匆匆忙忙、兴高采烈地尽量让每一只僵直了一个冬天、渐渐在温暖的春风中变得灵活自如的脚尽量都踩到松软的小草上、湿润的泥土上。偶然一对深褐的、浅红的、淡绿的脚露了出来,吓得提了篮子、握了镰刀、穿了姐妹宽大旧衣服、蹲下身子在春草渐绿、春水哗哗的田埂上兴致勃勃寻找野菜的孩子差点跳起来。
那么就去放风筝吧。让缤纷多彩的风筝,载着这一颗被春日的风吹得怦怦直跳的心、被春日的太阳晒得灼热的梦想一起高高地飞上广阔的蓝天吧!
风筝多半是父辈帮着扎的。多是王字形,最底下的一横略略短些,远远地望去,仿佛一个大大的王字,两根长长的薄薄的尾巴依依袅袅地拖在身后呼啦啦地飘着。扎法想想也简单,必然先是扎骨架。有血有肉、有骨头有气节,做人如此,做风筝也是如是。先得有骨气。将碧绿得可以与青翠的水相媲美的竹条劈开,劈成厚度极均匀的竹篾。几千年前,我们的祖先使用这些村前村后随处生长、俯拾皆是的竹子做为书写工具,几千年后,我们仍然用这些有着青青骨气的竹条来做风筝。这些沾染了文天祥丹心气节的风筝,是否也有了永照汗青的不朽愿望呢?
将四根一样长短的竹篾,照王字的模样用农妇缝衣服的细线绑牢。正如写字一样,王字得写得端端正正、四平八稳,这被一双勤劳的、质朴的手赋予的同样有着国人刚正不阿风骨的未来风筝的骨架也不能东倒西歪、□□右斜。身正不怕影子歪。如此才能体现一个国度雍容华贵的气度,一种从远古流传到现在的文化的恢宏大度,一种能够主宰一切、包容一切的从容不迫的王者风度。
这骨架不言而喻当然得削得薄薄的,得有非凡的技巧,得用巧得不能再巧的力度。若是生手,或者是毛手毛脚的孩子,一个不小心竹篾便削断了,一个不小心便厚薄不均了。风筝根本飞不起来。所以真正能做到厚薄均衡、厚薄适当,非得下一番细工夫不可,非有几十年的经验积累,非得脸上有一脸的生活风霜老竹匠才行。别看那只手在青青的竹条间若无其事地灵活地翻转着,那该有多少年伐竹子、编竹篮、扎竹席的丰富经验啊。
将清明节用来祭奠我们逝去的最亲爱的人的白纸比划着量好尺寸,宽宽地裁开,在骨架上涂好浆糊,小心翼翼地将剪裁好的白纸贴在涂满浆糊的风筝骨架上。一只极简单的、又极复杂、极寒碜的、但又充满了普通人家欢乐氛围的风筝就想当然地扎好了。
当然糊纸也并非易事。80年代的面粉打就的浆糊远不如现如今的透明胶水能粘人粘事。小孩子又往往等不到风筝上的浆糊晾干就急切切地跑去放飞,因而骨架和纸总是难以粘到一块儿。往往一只风筝前头粘住了,不到一分钟,后头的一条骨架就脱开了;这边才用手心急火燎地粘好了,那边又垂头丧气地豁开了一个口子。
想要风筝添些趣味,只需在风筝上画些图画,蝴蝶啦、花草啦、鱼虫啦,花样百出的。很小的时候,二姐姐的风筝,老是画一只大大的黑蝴蝶。用浓浓的墨汁勾画长长的触须、大大的翅膀、一弯一弯的腹节。风筝若是高高地飞在空中了,被风儿轻盈地托负着,被风儿呼啦啦地扯动着,那触须似乎在颤抖,那翅膀似乎在扑扇,那腹节呵,似乎在一紧一松地呼吸,真个儿能活了过来。
做风筝是一件乐趣无穷的事儿,若是亲手做的风筝能够不负有心人高高地飞在晴空,那来自心底的乐趣瞬间就被放大了一千倍,真真的,心都像是被放飞到了天上。
将农妇缝衣服时舍不得多花些的细线轻轻地拴在风筝上,线不够长,所以这样的风筝顶多只能飞到四合院四四方方、安安静静的房顶上,无法带着一个清贫人家的孩子无限大的梦想飞向更加无边无际的碧空。但是这样的乐趣也足够了。
放风筝时,两个孩子隔得远远的。一个在一头高高地举着风筝,像是举着自己幼年时代的崇高理想,像是举着自己一生一世无边无际的梦想,举得那么虔诚,举得那么真挚;两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像在学校升国旗时,向着红红的国旗虔诚地敬礼。一个在一头高高地举着缠绕着无数风筝线的线板。所谓线板,往往只是一段粗大的树根。晒场上用来烧饭的随处可拾的,或者刚刚从摇曳着青碧绿叶的杨槐树上果断地劈下来的。一条长长的牵萦着两颗无邪童心的细细的风筝线在两个孩子间拉得笔直。
“好了吗?”一头喊。
“好了。”另一头高声应道。
“一、二、三,跑。”一个迅速地放开手,另一个立即快马加鞭地奔跑了起来,像是在追赶被自己放飞的遥遥不可企及的梦想。沿着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马路、顺着大人们下河挑水、上山锄地、去古城买卖粮食的足迹飞速地跑了起来。那条滴满了父辈无数辛劳汗水的艰辛的路,那条布满了父辈勤劳朴素足迹的路,一条充满童趣的路,也是一条不断向未来和未知延伸的路。风在耳边猎猎作响,路在脚下无尽延伸,孩子的路和父辈的路不断地重叠着,一次次地碰撞着,发出咚咚地的脚步声、呯呯地叹息声或是咯咯咯的欢笑声。
风筝高高地飞上了蓝天,在蓝天下奔跑的人的心也随着那根细细的线高高地飞了起来。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笑容,仿佛那长长的细线牵系着的并不是飞在蓝天白云上的漂亮风筝,而是自己那颗灌满了春风、装满了春阳的、有着无数瑰丽梦想的心,是自己被大人整日整日唠叨、被学校没完没了的功课所奴役所约束的不得空出手脚好好玩耍的疲倦厌倦的身子。瘦硬的身子被软软的风托举着,吹拂着,很舒服很惬意。
多年以来我依然在漆黑的夜里做着飞翔的梦。在碧蓝的天空下,风多么软,多么狂,风轻盈地聚集在我柔弱的身子下,托着我娇小的身子飞了起来,托着我无忧无虑的心和这心里编织五彩梦想快乐地直向遥远的碧空飞去。从那高高的蓝天上,我快活伸出地一双手来抚摸那一丝丝流动的云,那一片湛蓝的上苍的严肃而庄重的额头。我或者又低下头来,鸟瞰匍匐在脚下的大千世界,那一望无际的无边的原野。
风筝啊,我成了一只真正的风筝。然而,唉,我突然悲从中来,我发现我怎么也挣脱不了系在我背脊上的那根长长的丝线。而我更怕,更怕一个筋头从半空中摔落下来,透明的翅膀上沾满了泥土和雨水,再也飞不起来了。
一个鲤鱼打挺,我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
窗外漆黑如墨,夜漆黑如墨,天空漆黑如墨,没有星星和月亮的远方的路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