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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从张家花园到阆南桥
阆南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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阆南桥向东,面条一样卧着一条狭窄的田间小路。并不笔直宽敞,也不四通八达,仅仅是一条绳似的羊肠小道,可是乐趣也无穷无尽。
春水哗哗,田里的禾苗正在拔节。满天星斗的夜晚,则一定可以看见萤火虫儿躲在碧绿的草丛中闪烁着点点迷人的绿光,也可以听见稚嫩的禾苗在田野里恣意向上生长的声音。
我最喜欢的是冬天。虽然天气很冷,但有时河里会结很厚的冰。这个时候,我多半会好奇地在路边停下来。捡一块石头,朝着冻结的河面使劲一砸。“咔嚓”一声石头落在冰面上,冰面上立刻出现一个大窟窿。有时,会蹲在河边伸了手到刺骨的河水里捞冰块,甚至把透明的冰放入嘴中尝尝味道。只可惜这样的乐趣不在夏天。不明白冰之为物如此冰晶玉洁,却为何如此不解人意,炎炎夏日若是有冰块可以赏玩,可以大快朵颐,该是何等的人生美事。
河里当然也有很多鱼。鱼儿很小,只有两个手指头宽,通常用来喂猫,但它们身上的鱼肉也足以引起我们无穷的遐想。我不会游泳,所以当小伙伴们捋起袖子挽起裤管,用两只手在河水中摸来摸去时,我只能眼巴巴地呆在岸边看着。他们有的时候也能捉到泥鳅。泥鳅滑滑的,鬼机灵的,捉的时候双手摆放的位置要稍稍往旁边偏那么一点点。泥鳅自以为逃走了,其实往往是逃向了你的手中。但在那时候,我们以为泥鳅无法食用,所以大都放生放掉了。但也有相当残忍的,剁掉泥鳅的头,拿去喂鸡喂鸭的。或者和庄子两千年前的做法一样,直接扔在岸边,让太阳晒成泥鳅干了。
但我在梦中,却经常游泳。这好像是潜藏在我躯体内的前世就存在的本领。我不只一次梦见过那条河了,那条躺下来经过阆南桥的河。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河水金光闪闪,像一条发亮的带子,缠绕在田野和村庄间。大片大片彩色的云倒映在河水中,游动在柔软水草里的鱼儿无疑也成了生活在虚无缥缈世界中的精灵。河水涌动到我的身上,温柔从我的肌肤上滑过,梦一样轻,云一样柔。莫非那倒映在水中的大片大片的云,也倒映在我的梦中,所以我梦中的河水才变得如此轻柔,如此嫩滑?
我似乎又不在游泳,我好像在腾飞。像一条苍龙,卷起了大块大块的波涛,排山倒海地抛向高远的天空,又重重地落了下来。我似乎真是一条巨龙了,刹那间吞吐天地,举手投足即能呼风唤雨,而我身边的河也变成了苍茫大海了。
小路尽头处,路渐渐地变宽。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在最近的岔路口拐弯。两边都是菜地,夏天的时候,红的西红柿,绿的四季豆,紫的茄子,好像铺在地上的是一块平凡的布,造物主只须寥寥几笔,便能让这空荡荡的画布上生机盎然。一片竹林紧挨着菜园,沿着这片竹林一直向里走,便能看见一座四四方方的四合院,这就是张家花园了。
或许是因为竹叶绿翠欲滴的原因,所以风儿也喜极欢此处。风从竹林中吹来,吹得满林的竹叶哗啦啦直响,吹的人的衣襟微微地拂动。两个袖管都灌得满满地,这是非常形象的两袖清风。如果一旦下雨了,满林竹子摇曳生姿,其媚态不亚于贵妃醉酒,飞燕妙舞。有一年夏天,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冰雹。庄稼打坏了很多,竹子也打碎了好几竿。我们关紧了门窗呆在家里。听雨点一样密的冰雹打在竹竿上噼噼啪啪的声音,见墨绿色的竹子在阴暗的天幕下不知所措地左摇右晃,心都悬到了嘴边。雨过天晴,走出房门,看见几竿翠竹斜倒在地上,竹竿已然破碎,碧绿的叶子铺洒了一地,仿佛一个在狂风暴雨中香销玉殒的美人,脸都吓得煞白了。
当然这条路也有难走的时候。特别是夏秋季节,大雨滂沱或者阴雨连绵的时候。而我拥有的仅仅只是一只斗笠,一双球鞋或者凉鞋。
雨相当大,乌云在天边堆积成山,偶有一道闪电犹如沉香劈破华山一般,那黑黢黢的山峰才陡然惊开一条裂缝。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奶奶说,这是天上的雷公看见人间有不忠不孝的逆子,有为非作歹的妖怪,便挥动大锤打死了。我的想象中便有了一个衣着古怪长相凶悍的人,站在广袤的天地间,大刀阔斧地为世人惩恶除奸。当然他的内心却是无比正直善良。雨漫天而落,大点大点的,大片大片的。我戴着一顶斗笠,穿着一双小小的凉鞋,背着一个沉重书包,钻进那雨水织就的雨帘中。路很滑,也很泥烂。雨点落到眼前的泥水里,也落到旁边的小河和稻田中。
禾苗在雨中静静地伫立着,默默地盯着我看。它们安静祥和,优雅青翠。在这样的雨里,在这样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雨幕中,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仿佛最勇敢的战士,最优雅的淑女,它们正在接受一次最有意义的洗礼呢。河静静地躺在河床上,雨点簌簌地坠了下去,荡起一圈圈圆圆的水晕。它也是如此安静,静静地向前流逝着。我的衣服却湿透了,脸上全是雨水。泥泞的路如此难走。也许它是希望匆匆过往的孩子能够停下来欣赏欣赏这雨中的美景,或者希望能在我们小小的身体内倾注这来自暴风骤雨的无穷的力量吧,就像一个真正的智者。因为在艳阳高照的时候,我们小小的脚丫在这条路上跑得实在太快了。一溜烟便跑到了学校,一阵风便跑回家了。拉住了我的脚,拽住了我脚上的鞋子。脚踩了进去,脚拔了出来,鞋子却留在了泥土中。赶紧伸了脚进去拔鞋子,却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往往反反复复很多次,才能到达阆南桥。所以平时五分钟的路,我至少得花双倍的时间来走。
到了阆南桥,道路便平坦了,人、事、物都变了样。街道、汽车、人群喧闹不已。没有了田地,没有了泥泞,也没有悠闲流逝着的河水。两边都有是卖糕点的,卖糖果的,足以引得我们眼馋,但是脚步却并没有停下来。依然沿着一条陡峭的煤渣铺就的山路继续向上,老师已经铁青着脸站在教室门口等着我了,朝一身泥泞的我奇怪地看着,同学们也似笑非笑地笑着。我像干了盗窃一般浑身不自在,又像远离了所有的人和事,到了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很多年以后,当我在记忆中拾取起遗落在这条路上的一点一滴的时,这里却早已变成了一条喧闹的马路。童年的足迹掩埋在厚重的水泥石板下,即便用沉重的锄头也难以挖掘出来。更多人的童年隐没在喧哗的马路中,一条新的由人流和车流交织的热闹的河在街头巷尾之间,日日夜夜不停地流淌着。那已经消失的河,这正在流逝着的河,可是我的梦中依然浮现的还是那条温柔娴静的河。那两边的稻田,那在稻田里抽着柔条的禾苗,那条一头连着阆南桥、一头挽着张家花园的曲曲折折的路,一直延伸到我的梦的远方……